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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十八讲(王蒙解读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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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十八讲(王蒙解读老子)>

第一部分 1.道的概念高于一切

老子非常重要,他是中华民族智慧的一个高峰。他的《道德经》在世界上有上千种译本,是全部中华典籍中翻译得最多的。可他在两千多年前用的语言咱们不熟悉,现在看起来也比较绕,有时候一上来就把人绕糊涂了。我要做的就是努力与老子起一个互证的作用:就是让我们互相证明一下,用我们今人的经历、经验、思想、知识、观念来证明一下老子的哪些观点是对人特别有帮助的;哪些是仅供参考的,还有哪些是需要有所调整的。同时我们也用老子的学说来分析、对比一下我们自己的那些经验、经历,看我们自己的那些想法,有哪些是值得通过对老子的阅读与验证,争取一个进一步的更高的认识的。

头一个问题我想跟大家讨论的就是,人为什么需要一个特别大的概念,像“道”这样的概念?你也许会问:究竟什么是道,到底什么是道?我告诉你,道就是“到底”,也就是究竟!你想过问一下究竟了,那么就是过问道了。你的问题也就回答了你的提问。妙就妙在这里。老子这个道就是来动员我们的智慧和思维,让我们进入“究竟”与“到底”,即进入终极关怀、终极期待、终极追寻的。而各种有关终极的说法,可能是哲学,可能是科学,可能是数学,更可能是神学即宗教学。

老子呢,正是以中华文化特有的想象、感悟、思辨的方式进行自己的终极探寻的。

我们寻找到这样一个理念,这个理念它高于一切、它涵盖一切、它包括一切,有了这个理念你就好像有了一座大山做依靠一样。比如说我们会有一种对世界的敬畏的感觉:仰望星空、远眺大海、极目高山雪峰,我们就产生了对世界敬畏的感觉,这些敬畏的东西把它综合到一块儿,加到一块儿,世界万物统统都包容进去,而且在这里边找到它的本质,找到它的规律,老子说这个就是“道”。道是一个终极的概念,是一个本源,就好像数学概念里边的无限大,到了无限大这里,你就到了头啦,你无法再往大里找了。而且它还是本质。这个东西既是思辨出来的、分析出来的,又是感悟出来的,因为你没办法说我拿了一个大道给大伙看,说这就是道,我找不到。但是道无所不在,什么都有。因为老子解释说:这个道啊就是终极,比如说我们问“道究竟是什么”这个话,就等于问道是道吗?因为道的意思就是世界的终极,什么都在里头了。

第一部分 2.我们需要一个参照

这是一个终极的关怀。它不是通过寻找一个神仙、一个特异功能秉有者而实现的,它是从理念上实现,从理念推导出来的。我们看到的东西都是有限的,但是我们相信在有限之外还有无限,这很简单。其实这个是最容易说明白的,说时间是无限的吗?当然是无限的,因为你要说时间是有限的、说时间是二百亿年以前开始的,那这二百亿年以前的前边又算什么呢?说那是负N个年头?那么负一负二又负无限了,你还是无限。空间也是无限的,如果说空间是几万亿或者叫光年了,它特别大,它难道是一个铁框?这个铁框外头又是什么呢?所以老子是顺着哲学思辨的头脑,寻找到了这样一个无穷的根本,根本的无穷来。

寻找这个根本的目的是什么呢?第一个作用就是使我们获得非常巨大的一个参照。人们办任何事都有一个东西来参照,就拿物理学“运动”来说,运动没运动要拿地球来参照,说我手在运动,要拿我手的本身做参照呢,我就没运动,我手原来在哪里就是哪里。大概念是一个最重要的参照与依据。一般的人容易拿自己做参照,要拿自己做参照,他就很容易不满足、很容易生气,他就很容易看不清、看不明白这个事。但是如拿“道”做参照,情况就会有非常大的不同,就容易把一些事看得开、看得透、解得开。解得开在这儿应该念解(xiè)得开。

老子说:道,“强为之名曰大”。这个道是很难叙述的,我很勉强地说:它第一个特点是无所不包,它是“大”。“大曰逝”,它又是不断变化的。“逝曰远”,它是变化的,它是无穷无尽的,可以永远地变化下去。“远曰反”,就是它在变化当中又不时地回归自身,回到此前变化达到的状态的对立面。像这样的一些性质的描述,你听着是有一点玄,有一点忽悠,但是你要自己细想一想,这个世界有没有这样一面。世界难道就是咱们这一百多斤吗?就是我眼前这点花草杂物吗?就是咱们在座的朋友吗?世界大得不得了,今年有世界,一万年以后还有世界,一亿年以后还有世界。有世界就有世界的总和与世界变化的规律,它就是道,有世界就有万象万物各不相同,却同处于世界上,有同一的规律与本质,这就是道。同样,世界的变化:有无、死生、兴衰、成败、盈亏、虚实、强弱,这样的变化之规律、变化之动力、变化之驱动程序也就是道。所以说,“道”这个玩意儿虽然说起来很玄,它确实是存在的。

第一部分 3.道是世界与人生的主心骨

有了这样一个参照以后,第二个感觉就是说,我们还有了主心骨。想想看,一个人,俗话说一百多斤,五尺高,寿命一般叫做不满百,膂力、智力、视听等感觉能力都很有限。这不是很悲哀吗?然而,世界上还有一个主心骨叫做“道”的在,它是永生的,没了地球,没了太阳系、没有了我们所在的银河系,它还在,它还能生出另一个地球太阳系银河系来。人生无常而道是常道。壮哉道也。

第三个感觉是,有了对于道的体悟,一切都有了定力,都有了定见,都不慌不忙了。一切都是有规律的,是有法则的,一切都在转化,一切都有希望,也都不必奢望。又是有希望的又是不能奢望的,也不能着急也不能慌乱。这让我们对待世界就有一种镇定,有一种定力。

外国人有一些很有趣的说法:碰到麻烦了,比如说金融危机,英语里有一个词叫facemusic,就是说我们得面对音乐,得拿一切麻烦、一切噩运当交响乐乐章来听取。比如说你挨骂了,他说“干什么了?”“今儿个我听了一上午音乐。”音乐指的就是别人骂。开批斗会了,我必须facemusic。这个交响乐批斗会:你为什么不好好把这个工作做好了?我看你在找倒霉哪!这不也跟一个乐段一样的吗?那个算长号,你这个算小号,你这个算长笛。这话说得不太严肃、不太正规,但是它表达一个东西,就是说你从不同的参照系上看,很多事情的性质都会有所改变,都可能是小事情,你就有勇气、有把握来面对它。

因为我在新疆待过,我喜欢举维吾尔族的例子。维吾尔族有一个话,这话也不严格,你不能全听它的,但是它有一点道理。它说人生下来以后,除了死以外都是TAMAXAR。TAMAXAR一词的含义,就是玩就是欣赏、就是观赏。它说死是不能观赏的,你观赏人家死这太没有人性了。你观赏你自己死,你也顾不过来,你捯气都捯不上来了。但是除了死以外,你都可以用一个观察的态度,都可以抱一个观赏的态度。那么“道”除了给你这样一个参考的巨大的参照系,使你一下子自个儿站得很高,把很多事都看得更有信心、更有把握之外,还让你禁不住观赏感佩于大道的伟大与神奇。都观赏感佩了,你也就不会焦躁不安了。我们中国有一个词叫淡定,你甭管这个事现在多麻烦多复杂,但是总有解决的那一天,总有解决的那个时候,有了这个所谓的淡定,比起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不是会好一些吗?

第一部分 4.寻道可以增智慧

除了这个以外呢,“道”给我们的第四个感觉是它给你一种智慧。为什么呢?老子说关于道很难给它下定义,如果要给它下定义,它的特点是:大、逝、远、反。大,就是无所不包,叫做无穷大;逝,就是它不断地变化,不断地演变,永不停滞;远,就是说它是恒久的,它不是短期的、一时的,它的效用是深远的、长期的;反(返),就是说有很多东西它还又回到了它自身,回到了自身的恒常的、正常的、应有的状态。这和黑格尔、恩格斯他们讲的辩证法也是一致的,他们说万物的变化规律叫做“否定之否定”,先是变化的结果否定了自身,再是否定了那个否定,回到自身。例如一粒种子长成了麦苗,否定了种子自身,麦苗长大枯萎了,否定了麦苗,但是结出大量的麦穗麦粒,又返回到种子:更多更好也可能有所变异的种子。现代化、全球化向中华传统文化提出严重的挑战,几乎否定了中华文化。经过新文化运动,经过复杂与痛苦的过程,人们又从新高度上重新认识到弘扬传统文化对于实现中国的发展与进步的无法忽略的意义。这也是大、逝、远、反。大了才能包容,逝了才不保守,远了才稳得住,反了才避免片面与偏颇。

事物它总是有一个回归在更高的层次上、回归自身的这样一个过程。我们如果有了这个“道”的概念,我们看任何事情都会看得更立体一些,它不是单向的,用咱们北京话说它不“较劲”。较劲的这个“较”字应该是比较的“较”,有人写文章写成叫喊的“叫”,那不对。它不是叫劲,而是比较的劲,就是双方不往死里掐。为什么它不往死里掐呢?因为任何事物有一个发展的过程,不用说辩论一个问题,有时候亲属之间为一件小事都能争执得面红耳赤,比如看电视里出来一个演员一晃就过去了,我说这不是那个演《天下无贼》的王宝强吗?结果我的孩子说这怎么是王宝强呢,你老了,你眼睛真瞎了。两人急了,这急什么啊,你过一会儿上网上查一查就行了。要是你俩人较劲,他如果不是王宝强,我再生气他也成不了王宝强。如果他是王宝强,我这孩子他再跺脚,哪怕他再说我老,他再气我,说你看你都糊涂了,也没用啊。这个例子是非常小的一件事。可能有的时候较劲还发生在重要的事情上,那个时候可能人们不太容易说别较劲,或者应该说我们站在更高的高度上,把这个事看开一点。

第一部分 5.老子的眼光与众不同

老子就有许多说法,比别人可以说更辩证一点。比如说我们现在常用的一句话,也是当年毛泽东主席最喜欢用的一句话,就是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有的地方文字版本不一样,有的把“兮”说成“上”,说“祸上福所倚”,这个没关系,我们不去讨论具体的文字,但是它讲的故事在中国古代早就有。这个故事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丢了马匹本来是一件祸事,但是想不到这匹马又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一匹更好的马,它就变成一件好事了。有了更好的马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骑马摔坏了胳膊或者摔坏了腿,摔出伤来了,这又变成一件坏事。摔出伤来了,这是一件坏事,结果打仗的时候他没有被抓壮丁抓走,保住了性命,这是一件好事。当然这是按当时“春秋无义战”的说法,当时并没有说哪一场战争谁就是最正确、谁就是最不正确的,他不分这个才这么说。要是现在这么说当然就很落后了,说我宁可残疾我也不当兵,这个不能简单地来类比。所以老子在当时的情况下,提供的是一种智慧,他的这种观点就是比别人多绕了几圈,多看了几步。

有时候我们考虑什么问题往往是单向的,就这一条线,咱们俗话说一根筋或者钻牛角尖。可是老子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的思路有好几种,有从东往西的,还有从南往北的,还有高架桥还有地下通道还有快捷通道;还有可以绕一个弯,虽然路程远了,但是走得快也还可以到达。就是这样一种立体思维的思路。老子的思维是立体思维,不是线性思维,一条线不拐弯。这样一种立体思维的模式是当时的一般人所没有的,是儒家、墨家、法家所不擅长的,但不是完全没有,例如孔子也讲“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的道理,而且说宁武子的这种功力是他学不到的,他说他能学到宁武子的智,学不到宁武子的愚。比如孟子也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先得让他受苦受罪。

第一部分 6.你能看几步棋

有时候我开玩笑说:比如下棋吧,我跟我的孙子下棋的时候,我就看一步,看他那儿有一个马,我说太棒了,我赶紧把他的马吃了。但是我就没有看到我一吃他这个马,他把我的车给撤了。他也没看到他撤完我的车,我正好把他的将给将死了,我的炮正好下去将死他。这就是我跟我孙子下棋的水平。下棋下到这个水平,就互相要争,有时候就得悔棋,就得赖棋,北京话就叫“讹搅”。可是如果从老子的观点上来说,世界上很多好事你要把它往坏事方面想一想,坏事你要把它往好事上想一想,或者好坏之事又变成一个坏好之事、一个又可能往这边变又可能往那边变的事。这一想他就多看了好几步棋。所以我就说,一般臭棋、像我这种人下象棋,只看一步,国手他看三步看五步就不得了了。可是老子也许能看到七步,也许能看到八步。

谁也做不到从胜利走向胜利

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例子,例如我们有一句话,实际上是从外国引进来的,就是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很多事恰恰就是在失败当中酝酿出成功。我们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背语录,都记住一个词,毛泽东主席有一句很有名的话说:“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反动派的逻辑。”我年轻的时候看这个老别扭,我老觉得它不对称、不对偶,一念这个语录,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人民也失败,反动派也失败?两家都失败?最后怎么人民硬是胜了,可反动派就笃定败啦?如果是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是反动派的逻辑;斗争、胜利,再斗争、再胜利,直至最后大胜利,这是人民的逻辑。这样多好!我研究这个特别地费劲。我老想给毛主席语录改一下,改成:人民,斗争、胜利、再斗争、再胜利,直到“完胜”。那边呢,反动派,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两边一对仗,比都失败也更工整一些,骈体文骈得更完美一些。当然,这只是字面上的考虑。

看了《老子》以后我明白了。这个很简单,看一下中国革命史就知道,中国革命史恰恰不是一个胜利再胜利、再胜利,那是俄文修辞的说法,俄文喜欢讲“从胜利走向胜利”。咱们想想:从胜利走向胜利,全世界有这么便宜的事吗?咱们哪个人这一生是从胜利走向胜利的?恰恰常常是办这件事失败了,办那件事失败了,但是如果你的方向正确你做得好呢,它最终是胜利的。比如说居里夫人不是前边全失败了吗?她如果一上来就从胜利走向胜利她就不叫居里夫人了,也不值得我们那么敬佩她了。科学也好、革命也好、建设也好,许许多多东西都是从失败走向胜利。所以说起来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但是实际上你常常做不到,你做不到像老子这样把这个世界上的事物看得那么有可变性,是可以变易的,是可以塑造的,它有可变性,有可塑性,所以“大、逝、远、反(返)”,这个本身就给了我们许许多多的智慧。

第一部分 7.道是哲学,也包含着信仰

这样一个对于“道”的感悟对于“道”的理解,还给了我们一个东西,就是它给了我们一个信念。关于道的论述里,我认为有百分之八十是理性是思辨是智慧是逻辑,但是它还有百分之二十是信仰。为什么呢?因为道本身不能够简单地用科学实验的方法或者用数学计算的方法来求解,你不可能加减乘除、列一个式子,或者提供一个实验室的报告。所以这里还有一个从你自己的思想上情感上得出的结论,这就是我开始讲的时候一上来就先说的人对世界有一种敬畏。作为有限的个体,对于无限的世界、对于永恒的时间、对于无限的空间、对于无限大无穷大,你有一种敬畏之感。这种敬畏最后归结为道。这一点是相当不错的。因为如果走一般宗教的路子,把世界的本原说成是具有神性的人或者是具有人性的神,这个世界里有好多东西不好解释,各种宗教里都有所谓的烦琐争论,例如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就在小说里大谈耶稣究竟要不要上卫生间。

第一部分 8.怎么样去总结一下道呢

这个“道”呢,你说它有就是有,它是本质,它是本源,它又是全部,它是具体的,所以老子讲“和光同尘”,就是说把你的光芒要适当地压低一点,你要和尘世的生活、世俗的生活、日常的生活接近一点。像这样的一个“道”他说是无所不在、无所不通的,用现在电脑的语言就是:如果你要想通了这个道,以后你就会感觉到我们所有的这些人,包括咱们设备很好、信誉很好的BTV北京电视台或者是中央电视台或者是湖南电视台,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大道”的一个下载,道本身下载下来了就变成了一个人。因为你的人、你的一切都是符合关于变化、关于存在、关于自己自然而然的运动、关于返回自身这样一些规律的。外国人也讨论,说这个道到底是什么?他最后翻译来翻译去,翻译不出来,“道”直译就是TAO,很像小沈阳说:我中文名字叫小沈阳,我这个英文名字叫小∽沈∽阳∽。对于道的说法非常多,要往细里研究,就是老子本身在他的这本书里,也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他说“道”和“无”和“有”的关系,因为一说要把万物综合起来的话,那么可以是综合成“有”。这是最明白的,反正什么东西都有,但是“有”这个东西又永远会变成“无”。任何的“有”,反正你看得见的你知道的“有”都会变成“无”。他可以从“有”和“无”的观点上来综合这个道理。他还可以从“天”的观点讲“天道”,因为世界上我们看得见的东西里头最能够和我们对“道”的理解及心情接近的,就是“天”——我们仰头一看无所不包的“天”。古代还没有什么银河系、太阳系,还不知道有这些概念,所以它又和“天”的概念相一致,它又和“大”的概念相一致,它又和根本、终极、本质这些概念相一致。

外国人也讨论“道”到底是什么,有的人认为最接近的就是拉丁语的“逻各斯”,逻各斯就是指一种道理,一种规律、逻辑。我们可以归到一个和我们的思路接近的地方就是真理,因为真理你也是看不见的。每个人都可以宣布自己发现了真理,是真理的化身,这个是可以的,你觉得真理是存在的,否则怎么会又有社会又有个人,又有仁人志士又有学问家科学家,有爱因斯坦有居里夫人有老子孔子有苏格拉底有柏拉图有马克思,都在寻找真理,都在那里追求真理?所以归根到底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道理,世界有它的必然性,有它自己的发展,自己的这么一套,所以这是一种信念。当你有了这种信念以后,你忽然觉得你自己就变大了,变得通达,变得不是那么抠抠搜搜,不较劲了。我最怕人整天为一些小事嘀嘀咕咕,又害人又害己;跟自个儿的孩子也嘀嘀咕咕、跟自己的父母也嘀嘀咕咕,跟本单位的人更是嘀嘀咕咕。能够有这么一种精神的依托、精神的支撑,而且成为一种信念是好的。

第一部分 9.不争与共享

我们不能简单地说中国人缺少终极关怀或者是缺少宗教观念、宗教情怀,在老子的“道”里头实际上寄托了中国先秦时期人们对终极的一种追寻一种敬畏一种赞颂一种歌颂一种依靠。有了道的观念还非常有利于提升我们自己的精神境界,使我们站得更高,能够超越嘀嘀咕咕、超越流言飞语、超越小名小利、超越自我。我们可以看看老子的境界,我随便举一个他的论述的例子,我们想想他的境界是什么样的。比如说他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就是说我这个人与世无争,尤其是争名夺利的事我绝对不干,可是越是这样就越没有什么人能够和他争。因为你想和他争,他说我不争,他说你要争名和利,那么名和利就归你。但是我对道的体悟归我,你抢不去;我的学问归我,你抢不去;我的人格归我,你抢不去;我的水准归我,这个你抢不去。所以一个真正有自信心的人是不愿意和人争名夺利的,他是不愿意蝇营狗苟的。老子的“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个话让人真是受用无穷。

咱们这么说,我跟各位说实在的,这个东西也不能说是绝对的,“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你上超市买东西他少找你两块钱,你说这个我也就不提了,他也不会跟我争。那当然,他多收你两块钱他跟你争什么,是不是?这不是绝对的,有些事你也可以说明一下,可以干点什么,但是从总体来说你要抱一个不争的思路。老子也有老子的毛病,他喜欢讲一面理,针对孔子孟子:你越提倡什么我就越反对什么。所以说到“不较劲”,其实老子也有老子较劲的地方。

第一部分 10.把你的时间精力投放在什么地方

想想这一生你可以把你的智慧才华精神放到多少有用的大事上,我最悲哀的就是我们的国人、咱们亲爱的同胞,往往不是把这些放在做好自己的事上而是放在人际关系上,你到一个单位先考虑不了你怎么把这件事情做好,首先要考虑你怎么样处理好人际关系。我觉得这个实在是我们的一个悲哀,所以这个“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一下子就可以在某种意义上改掉我们这个所谓“窝里斗”的恶习,可以把一个人的精神、智慧、学问用到正事上。

我有我自己的一种解释,自古以来对于天才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一种说法最简单也是大家都很信奉、我觉得也讲得很好的,说“天才即勤奋”。这话当然说得好,天才你不能光靠你妈妈生你的时候给的那点儿本钱,你得天才即勤奋;还有一种说法是:天才是一份的天分加九十九份汗水。这个说得也非常好,但是我要给它定一个个人化的个性化的定义,我说天才就是集中精力的本领。很简单,能把你所有的精力集中在某一个两个点上,你肯定再笨也能把这个事办好,能办得比别人出色。所以这个“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如果我们要好好地领会,真是终身受用不尽。还有,你争,有时候你争不来啊!咱们实话实说,什么事你争就能争得来吗,是不是啊?有时候你的争其实暴露了你自身的许多弱点,你丢人!你争得挺丢人,你争得出丑,你争得致气,你争得结果还能使你的细胞恶化。所以老子讲“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这里头有着非常高级的境界,一个提升的作用。这一句话实际上提供给我们的是一种大智慧。不是说简单地不争吵、不索取,而是给我们一种平和的心态,然后让我们可以不仅仅是集中精力做事,还可以生活得很快乐。我想这是一个说法。

老子还有一个说法,他说“既以为人己愈有”,就是我用我自己的东西为别人做事,越为别人做得多,我也就越为自己做得多,因为为别人做事这就是我所要做的事,所以“既以与人己愈多”,我自己有的东西我从来不吝啬,我从来不是光知道自个儿帮自个儿来搂,而是愿意赠送给旁人,愿意帮助旁人,愿意请别人来使用,叫做share,叫做分享,其实中文的说法更好,叫做共享。能共享了的话我就得到得越多。这话其实也很简单,但是做到并不容易。你帮人也是帮己,这不是很简单嘛。这很普通的一个道理,很容易说得通,人总是爱互助的,有很多事情你帮助别人、替别人效劳了,说老实话这不起码你赢得了信任赢得了友谊,你可以说你得到的是比你付出的更重要更高级更美好的东西。所以老子这种说法的境界都比一般的人高。

第一部分 11.回到婴儿状态去

我曾说老子也有老子的毛病,他喜欢讲一面理,很有个性,而且他还喜欢逆向思维,你这么说我偏那么说,所以尽管说不较劲,其实老子也有老子较劲的地方,他有这一面。他特别提倡他认为最高的境界,最高的境界是什么呢?提出来也许我们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说“复归于婴儿”,就是你能够变得跟一个婴儿一样的单纯,能够没有那么多的欲望、没有那么多的要求,你能够那么样的朴素那么样的真诚,你也不动心眼儿你也不会算计谁。他说人如果最后能够保持像一个婴儿一样的境界,这是最好不过的。我想完全婴儿化也不行,这个操作有困难,比如说今天咱们的这个讲座最后变成婴儿节目,那得需要许多母亲抱着听众前来,还有生存问题,最后成为一个老婴儿在这儿讲老子,完全做到不容易。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从正面来想这个问题。

他在号召什么?人应该保持某种纯洁甚至于保持某种天真,你七十岁也好,你八十岁也好,你看见路上一朵花开放会不会感到愉快?你见到天很热天很干旱,一场雨来了会不会觉得特别爽气特别舒服?你见到一个老朋友是不是能够兴奋得起来?甚至你在报纸上看到一首好诗能不能为这首诗而吟咏赞叹甚至于击节称善?起码你得有几分天真。如果你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如果你一点那种纯洁的天真的信任的真诚的东西都没有了的话,这个也是怪可怜的。想想看,一个没有任何天真的人,他或她的生活还能有多少乐趣?所以老子所提倡的这样一种被大道所武装起来的,被大道所帮助了的人的这种心情、这种境界,并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甚至于是带有压迫感的高度,而是一种和普通人一样的、甚至于是和婴儿一样的带着天真带着快乐带着好奇,尤其是带着对世界的信任的境界,而不是对世界充满怀疑和仇恨。

我觉得要是能做到这一点也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们每个人都有和儿童接触的经历,无论是别人家的孩子还是自己家的孩子,他们在从三岁到六岁的儿童阶段就有这样的特质,比如说好奇,比如说对他人的信任和对其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事物的欣喜;家里来了陌生人,他也会特别地高兴。可能我们现在的人因为生活压力太大了,节奏也比较快,有一些事情就变得司空见惯了。我们小的时候,看见花开了会有一种欣喜的感觉,现在可能看多了,看着花摆在这儿就好像这里什么都没有一样。

第一部分 12.又精微,又模糊

所以老子的精神境界、他的这个“道”还有另外一面,除了“一曰大二曰逝三曰远四曰反”以外,他讲它是“夷、希、微”。

“夷、希、微”就是说道又是非常精细的一个东西,你看不一定看得见,你听不一定听得到,你摸又摸不着。他还说:“道之为物,唯恍唯惚。”就是说它具有一种模糊性、具有一种似有似无的状态,这也是一种非常高级的思维。表面上看很容易觉得这个有问题,“五四”时期我们有很多前贤就很嘲笑这种说法,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希望我们国家更重视的是科学,科学要求清晰要求具体,准确精确定量定性,什么什么东西含多少毫克,或者是多少国际单位,还有特别小的纳米等类似于这样的概念。但是老子说的“恍惚”就是又像在又像不在,这里头有两个智慧上的价值:一个是把有和无结合起来,不要认为什么东西有就一定是有,有还能变成无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也不要认为无就一定是没有,无也可以变成有。这种关于“恍惚”关于“夷、希、微”的概念有一个很大的好处是给了你一个选择的空间,就是世界上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是有选择的余地的,它是有弹性的它是有空间的它是有灵活性的。在灵活性这一点上,我们中国人应该说得老子的好处非常大,我们中国人做事如果有什么毛病的话,就是有时候我们太精明又太灵活。有人开玩笑,说是比如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日本人在饭馆里头打工,老板说这个碗要用洗洁精洗三遍、然后用清水洗四遍才算干净,这个日本人只要不把他解雇他就是三遍四遍老这么洗;要是遇到中国人,他头一个礼拜那个三遍这个四遍洗得挺干净,老板对他挺满意,第二个礼拜他很可能前边两遍后边三遍,到最后剩一样一遍了,他瞅着挺干净,他还可以说不用洗洁精我就直接拿自来水“唰”一冲、拿布一擦,得了!

有这种毛病也有个好处,好处是什么?就是说“道”它是唯恍唯惚,它是有空间的,它的内容也是可以给它定义的。你可以在这个大的概念不变的情况下给它不同的定义,所以很有意思。

解读概念与改革开放

就拿改革开放来说,一个是英国的原首相撒切尔夫人、一个是美国原来的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他们都说东欧、苏联的改革多半会遭遇危险,而中国的改革很可能成功,因为中国的文化有一个特色。他没说这个特色是什么。要是我理解呢,就是在对大的概念的敬畏和向往当中给我们留下了给它定义的可能,给我们留下了选择的空间。他们的说法是可供参考的。而老子(其实还应该加上庄子)的关于恍惚关于混沌关于空间关于用一个大概念一个巅峰概念之后又留给我们给它定义的可能这样的一种智慧,在全世界也是罕有其匹的,你很难做到像他这样。所以既能够有一种对世界的本质和本源——“道”的这样一种信念,又有一种随时给予新的定义与时俱进——最早是庄子说“与时俱化”——的发展变化的余地。你能够有与时俱化、与时俱进的不断地更新和不断地追求的这样一种可能性,我觉得这也是我们中国的文化、中国的智慧非常可取的一点。关于“道”的特性部分我们就先说到这儿。

第一部分 13.寻道是不是宗教信仰

我还想和大家探讨一个问题,就是中国人对于“道”的信仰和宗教到底是一个什么关系。我们知道世界各国都有在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宗教,这些宗教在它最初的时候往往是通过一个所谓使徒,就是上天的一个使者,比如说基督教就是耶稣基督,佛教就是释迦牟尼。通过这样的一个使徒——他有超乎凡人的、有神性的一种觉悟,而且有事迹,他们往往在传教初期的时候都有比如说治愈病人,使残疾人、使瘸子能够走路,使瞎子复明这样的伟大事迹,然后他们所代表的这个具有某种意志的一个神,也可以说是具有某种人格的神——有神格的人来寻找人格的神。比如说耶稣就要讲耶稣是上帝的儿子,我们在基督教堂里会看到大量的耶稣、圣母还有耶稣的一些弟子的形象,可是你看不到上帝的形象。但是上帝又有一个儿子,这儿子是耶稣,那么说明上帝他也具有人格的一些特色,否则怎么会有儿子呢?释迦牟尼成为了佛,他本来是印度的一个王子,他在菩提树下静坐修炼觉悟分析研究,最后他成了佛,他等于也成为世界的一个主宰。所以说对神的理解,英语里祷告的时候不见得每次都说上帝,他说的是MyLord,就是“我的主”,就是给我们的人间、给我们的世界找一个主人。有人批评贬低说中国文化缺少终极关怀,我个人觉得这样一个批评起码只是事物的一面,因为它有另外一面,我们中国找的神不是一个人格的神,也不是一个神格的人,或者简单地说既不是人神也不是神人,是什么呢?是概念之神、概念之巅、概念之高峰、概念之无限,所以我说的是概念之神。这个概念之神恰恰就是“道”,而且这个道还不仅仅限于“道家”,因为孔子也说过这个话:“朝闻道,夕死可矣。”就是说道是一个最高的价值,人生活的一辈子就是要找这个道,我找着道我活不活都无所谓,其他的吃饭穿衣娶妻生子这都很次要,也没什么了不起,有也好,欢迎,没有也没有关系;我要找这个道,我活这一辈子我要学道我要悟道我要研究这个道。所以他要找这个道。

第一部分 14.寻找大道的过程乃是一个命名的过程

老子呢,他更把“道”理解成一个至高无上的概念。那么道是怎么来的?这个也特别的有趣,也是我个人非常有兴趣的一个问题,这些问题都比较抽象,说了大家也许不是特别喜欢听,我说一下:找“道”的过程是一个命名的过程,所以老子一上来把道和名一块儿说。道是一个命名,命名是什么?就是一种概念、一个名称,我们中国人认为这个事情有了名了,也就说明对它有了一定的理解,有了认识了,可以说是某个事物有了归属了。比如,我们是人,凡是我们这样有四肢、直行、一般情况下会说话、有一定的头脑和理性、有自我的意识也有社会生活的,是人。这一个命名就代表了许许多多我们对人的认识。我们既然是人,我们又要以人为本,如果连什么叫人都不知道,你哪谈的到以人为本了。把人和其他动物合起来,我们又命名叫动物,动物和植物合起来我们叫生物,生物和无生物合起来我们叫物质,物质和精神合起来我们叫世界、叫宇宙或者叫人间。我们把世界宇宙人间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合起来叫什么?叫“道”。所以这是一个命名的过程,你能命这个名,你就找到了它。

所以中国人重视这个名,现在我们也重视这个名,孔子为什么要正名?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给一件事情起的名就不对,你能够正确地认识它吗?为什么邓小平领导中国改革开放的时候首先要平反很多冤假错案呢?把历史上的许多的积案要改过来呢?你不改过来,你的名改不过来,很多事情都办不成。所以我们这个“道”的产生我觉得是非常有趣的。这是与世界上那些、当然中国也有的那种类似的民间宗教——就是靠奇迹靠个人的奇迹靠神人靠跳大神靠——那是民间的——扶乩不同;但是作为中国的士人、中国的知识分子、中国的精英,他们很喜欢就从概念上找这个神,就是有哪个概念、哪一个神,它管理一切它掌管一切它涵盖一切。它是通过一个命名的过程最后找到了这个“道”,使这个“道”变得无懈可击,使这个“道”变得你不能不相信它。为什么呢?因为道和终极和道理它是同义,究竟什么是道?终极就是道。到底什么是道?那么我告诉你:道就是到底,到了底儿了就是道!

第二部分 1.人要像地一样地有所承担

老子《道德经》里边有一段特别重要的话,有些人是把它当作核心的话来理解的,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法”的意思,我觉得一是说树立了师法的榜样:地给人树立了榜样,天给地树立了榜样,道给天树立了榜样。还有一个意思就是要遵从它的规律:地要遵从天的规律,天要遵从道的规律。这是挺有趣的一个说法。它提出了世界的五个最大的方面,可以称为五个维度:人、地、天、道、自然,五方面并不是各行其是的,他提出了五方面的师法与一致的关系,总结了五个方面的基本规律。

首先我们就文字本身来说,“地”一般就是指我们生活的大地,那时候还没有地球的观念,但是有土地的观念,就是我们人活在世界上要服从、要适应“地”的种种规律。比如说农事,不同的土壤要有不同的选择;比如说衣食住行,不同的地面有不同的设计与方式;比如说水利,不同的地区也有不同的举措,有的地方有温泉,有的地方挖深井,新疆吐鲁番是坎儿井……都是按照地的特色与规律来办的。

第二部分 2.天地的道化或道德化

另外中国人把“天地”这些东西都道德化,从《周易》的时候就说地的特点是“厚德载物”,就是说它是可以承担的,它是可以养育众生的。这也是事实。所以我们现在有一种说法:地球母亲,地球就是我们的母亲,所以人要像地一样地能够承担、能够养育别人、能够养育自己,而且要按照地的规律来决定自己的取舍、自己的行为。天是无言的,孔子说,天何言哉?天嘛话不说,该做的事都做了,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这么一分析也很理想。中国思想的各派各家,几乎都认定既然人是生活在天地之中的,就要师法天地,与天地相结合相一致。这个说法虽然朴素,却很可贵。

那么地也要注意要很好地领会天时。天决定地的面貌,雨多的地方有江河湖海,干旱大风的地方有戈壁沙漠,天冷的地方长寒带的动植物,呈现寒带的地貌,天热的地方长热带的动植物,呈现热带的地貌。另外天往往和时间的概念联系在一起,天本身一是它代表着时间,一是它有阴晴寒暑风雨雷电,有春夏秋冬的变化。四季变化应该说是天与地的合作的变化,起决定作用的仍然是天的功能,决定于太阳的公转嘛。另外中国人还常常把天和命运结合起来,认为天是高于一切的,天意就是宿命,就是不可抗拒。天决定你的事情的兴衰成败,所以这地上的一切首先得符合天时。如果它已经到了衰亡期了,你再使劲也解救不了了。明朝的亡国之君崇祯——朱由检,很努力,但是他的气数已尽,“天”已经离弃了他,他的努力毫无效果。

“天法道”的观念很有意思,因为“道”相对来说比较抽象,好像人、天、地是很具体的,而天和地之外还有一个更根本的东西、还有一个更久远的东西、还有一个更高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道”。这一点应该说也很了不起,古人那时候并不知道天上的这些星星分多少种,不知道所有的天体也有自己的寿命、有自己的形成与新生、有自己的青年时代、有自己的衰老,甚至于有自己的灭亡。古人没有这个天文学的知识,但是他认为并不是到了天就到了头了,他认为天也好、地也好、人也好,它都要遵从“大道”这样一个最根本的世界运转的规律。应该说这真的是非常了不起,这就是智慧。

经验达不到的地方智慧却达到了

老子那时候出门的交通工具是骑着青牛,还不是马。牛比马的速度还慢,他不可能坐飞机,所以他不可能对地理有很多的了解。老子能想到,在这个天与地之上还有一个更根本更永恒更无穷的东西,他深究到天与地都是有形的,基本有形的,而一切有形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存在与消亡的恶化过程,那么比有形的东西更高更概括更抽象也更根本的东西是什么呢?给一切的有形以规范、以驱动、以能量、以意义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道”。

这就是靠智慧所达到的,它说明经验所达不到的东西智慧有可能达到,感官所觉察不到的东西,思维与语言可以推测到、认识到。认识可以做到超前、预见,可以升华人的经验。同时,这种超越性也可能走火入魔,走向反面,变成荒谬的胡思乱想,变成疯狂的癔语,变成自找苦吃,自取灭亡,变成人类的灾难。

第二部分 3.自然就是自然而然

“道法自然”这个事稍微费一点劲,我个人的理解是:“自然”这个词在我们今天的说法就是大自然,就是先于人类、未被人类的活动所改变的一切。在古代它或者可能部分地包含这个意思,因为先秦那个时候,我们的诸子百家也好,一般人也好,还不熟悉自然与文化的分野。老子所说的自然,它更多包含的是一种状态的意思,它更多的是作状语或谓语用,而不是作主语或宾语用。就是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自然而然”。它自己就是这个样子、自己运动,唯物主义讲自己运动就是物质世界是自己在那里运动,并不是你让它运动它就运动,你不让它运动它就不运动。唯物主义者还主张,物质的运动是自己运动,并不有待于上帝的最初推手。

所以自然呢,它也包括了天地万物、世界在里头,都是自身在运动而不是外力让它运动。所以“道法自然”首先的一个意思就是“道”是自己运动的,是自然而然地在那儿活动的,它是不听命于任何外力的。另外它也包含着它是无所不包的大自然这个意思。

所以我们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一连串的推论来说,确实看到它强调的是世界万物互相之间这样一个师法关系,它是一个和谐的关系、一个统一的关系,实际这个话里头已经有“天人合一”这样一个思想的萌芽,虽然他没有用天人合一这个词。因为人是地的产物,是在地上生长的,所以人做一切事情要注视、要倾听地的声音,要看地的变化,得随时根据它来调整自己的选择。地呢,它上面还有天,它要跟随着天走。所以这是一个和谐的说法,这又是一个很有趣的说法。民间常常讲“和气生财”,一路师法下去,就能做到人—地—天—道—自然的和谐与一致。

在老子这儿又不仅仅看到了天、地、人即俗话说的“三才”,他还看到了道和自然,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到了老子这儿,“天地人”的这个三维说法变成了“天地人道”一个四维的说法了,甚至于是“天地人道自然”一个五维的说法,这个就更高级了。

第二部分 4.相信自然而然是人民的共识

我说过“道”是老子的概念之神、是老子的概念之巅峰、是老子的概念之王,你什么东西到了“道”这儿都得服小,你都得听“道”的。但是在这里老子很惊人地提出了一个“自然”比“道”更高的观念,就是说任何事情自己运动、自己发展、按照自己的规律来办事恰恰是道的精髓、是道的核心、是道的根本,就从根本里头又找根本。“道”已经是根本了,没法再根本了,但是从根本当中还能再找出一个根本来,就是“自然”。所以老子的“自然”这两个字不管你怎么理解,理解成现在的大自然也可以、理解成自然而然也可以,把它既理解成大自然又理解成自然而然也可以,它都是极其有价值的。这样一种说法我们可以把它当作老子特别精彩的一个智慧的奇葩来考虑。

我们也可以看到,其实我们老百姓在很多地方吸收了这样一种观点,它也是我们老百姓的常识、我们老百姓的共识。老百姓当中有很多俗语很多谚语体现的都是这种精神:比如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瓜熟了以后,自然它从根蔓那里就断下来了,如果还没熟,你别急着去摘,那就叫“强扭的瓜不甜”。你扭了半天大力士都上去了,不行得动刀往下割,那样的瓜还没有熟,不会好吃的。最好你晚一点,你那么急干什么啊!它熟了以后就蔫了脆了,你稍微一碰甚至你不碰都掉下来了,当然晚了一点会掉下来摔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智慧来自生活。这个世界总是给人以智慧,给人以灵感。所以说你法什么、我法什么,它还有一个启发,就是说从世界获取营养、从世界获得学问,我们这一辈子就是要请教天地,请教自然,体悟大道。

中华文化也特别地讲究“师法自然”。我们的绘画理论都讲师法自然,不管你表达多么崇高的思想,但是这个灵感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大地上来的、是从花朵里来的、是从动物里边来的。我们的书法也讲究师法自然,一个书法家他的字为什么写得很有气魄很有力量呢?因为他登过泰山、登过黄山,他走过黄河、他跨过长江、他见过大海、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动物植物。他从动物植物上体会了各种动态静态的几何结构、运动的风姿,很多人说他喜欢书法是从大自然找到了灵感。甚至于咱们的中国功夫,形意拳我是小时候特别希望能练的功夫,但是我至今一事无成。功夫它也是师法自然,猫窜狗闪蛤蟆功螳螂拳猴拳鹰爪虎跳豹子蹿,从自然上得到启发、得到灵感。就是说人的灵感是从世界得来的,这一段可以说是老子最唯物的说法:从自然得到灵感、从世界得到灵感——我们也是最容易理解的。

第二部分 5.为什么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还有老百姓有一些说法,比如“车到山前必有路”,就是有一些事你不要过于焦虑,一时没辙,那是没到时候,时机尚未成熟,要发展到一定阶段才能想出解决应对的办法。咱们北京人有一种非常普通的说法:到哪儿说哪儿——当然这个话也不完全对,咱们别抬杠,一抬杠我就不能说话了,每一句话都有不完全的一面——你应该有预见,应该早看几步,但是你既要有预见又不能过于焦虑,到时候自然有办法。所以叫“车到山前必有路”。

还有一个很片面的说法,但是它也有可取的一面:有时候,我的上一辈人见到什么人埋怨说,自己的孩子功课不好,说这孩子太贪玩,喜欢弹球儿。那时候没有别的玩,喜欢弹球儿、喜欢看小人书,如我的姥姥、祖母这一代人她们就会说“树大自然直”。就是说他处在一个成长的过程当中,在成长到了一定的程度后他自己就会有所调整。这对我们现在的人教育孩子也是很有启发的。

养生医学也讲这个,所谓“自愈”就是有很大一部分病是你好好休息休息、多喝一点水是可以自行痊愈的。有时候医疗过度、医药过度就违反了“道法自然”的规则,所以自愈的观念也是这样的。

反过来说,我们也有一些说法,如“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老是做坏事情你遭恨,不是很简单的吗?你的朋友越来越少,你的敌人越来越多,你给自己制造的麻烦困难越来越多,所以“多行不义必自毙”。还有一个词“自取灭亡”,说灭亡并不是由于对手把他搞灭了,是自己把自己灭了的。这里边都包含了相信自然而然、重视自己运动、重视自己变化的含义。我相信这些东西都和老子的学说有关系。

共产党喜欢讲理论,这个理论和老子的学说也有一致的。比如说共产党一再提倡人民群众要自己解放自己,因为你不能等着别人送给你解放。“解放”不是礼物,不是一瓶酒,我送给你,你就解放了。应该你自己能够把自己的思想枷锁打碎,应该把你自己的各种各样的偏见、愚昧和没出息的想法打碎,这样你自己才能做到你应该做到的事情。所以“道法自然”的说法也是表面上看非常的简单,但是实际上它非常的有道理。

第二部分 6.理想的政治是自然而然地做事的

有一些事不要老是从人为的或者从外物的角度上找原因,老子在《道德经》第十七章里还讲到,当时的君王、当时的侯王和圣人——不是那个猴,是诸侯的侯,侯王和圣人如果把国家治理得非常好的话,老百姓就会说他“功成事遂”,就是你所有要办的事业都达到了目的,“遂”就是顺遂、遂愿、符合,都很顺利,符合愿望。“百姓皆谓我自然”。这个“我自然”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老百姓说这是我干成的,这是我自己要干成的。什么是最成功的政治呢?就是把领导的或者是政治家的——在当时来说谈不上领导谈不上政治家了,就是君王的那种意图变成了老百姓的愿望、变成了老百姓自己的利益,变成老百姓自己去把它做成,而且做完了以后,老百姓相信这是我们把它做好的,是我们愿意这样做的。

所以这也是一个自然之道,这可以说是老子的一种理想政治,不是靠你苦口婆心、不是靠你耳提面命、不是靠你手把手地教,而是老百姓自己把它做好。当然这里也有理想主义的一面: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既然什么都强调自然而然,咱们谁都甭管了,就让它自然吧,“非典”来了,甭管它,它自然而然到时候也就没了。那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我说老子不能当饭吃呢?你要真正拿这当饭吃,说以后咱们大家什么事都不干,上班时间每人一杯茶就在那儿喝茶,然后拿一本王蒙的《老子的帮助》看一看,然后你又领工资,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好的事。

第二部分 7.为什么说知道了美反倒丑恶起来了

关于自然的这个意义是特别好的,在讲自然的同时,老子对于一些人为提倡的东西抱怀疑的态度。老子他挺“各”的,他讲一个道理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说大家都知道美是美丽的,这就太坏、太糟糕了。还说“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说都知道善是善,这反倒不善了。之前曾讲过老子善于逆向思维,别人都这么说,他就反着说,或者别人都这么想,他就逆着想。

我们有很多大家,比如说我读过钱锺书先生写的笔记,他就说“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这个话不能完全说得通,他说因为从概念上说美和丑是同时存在的一对概念——大意如此,我不是复述钱先生的原话。就是说美就是美、丑就是丑,比如说一个美女西施一个丑女东施搁在一块儿,大伙儿都瞅着西施顺眼是不是啊?这个不能说因为有西施才出来的东施,他这个道理是从语义上从逻辑上讲。钱先生讲得特别好,但是我对老子这个话的理解是从经验上理解、从人生的经验上理解。我觉得什么叫“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你只要在单位搞一回评工资就知道了,说工资这回提百分之二十,找最美最善的人来给这百分之二十,其他不够美不够善的工资一率不提,再评出百分之一的又丑又恶的人咱们给他降工资、降百分之二十。你说这个单位还有宁日吗,这个单位还搞得下去吗?非常的难,为什么呢?

当你有了一种提倡、一种追求的时候,首先一个美字就破除了人和人之间生来平等的这个观念。怎么平等呢?人的模样——女性的模样都能赶得上巩俐、章子怡吗?男性的模样——这我对不起,我举不出例子来,我不注意男性,这个俊男都是谁,周杰伦?刘德华吧,我不觉得他特帅,就说周杰伦、刘德华吧,咱们这个模样也不像周杰伦和刘德华,所以这个标准就很难选取和确定,它把平等的观念、绝对平等的观念破除了。

第二,大家就都追求这个美,我要美怎么办,我就得美容,美容你弄过头了就出现了好多美容变成毁容。这样的故事很多:追求尽孝道,过去说天下要举孝廉,中国封建社会都有这样的全国评孝子,也会出现过分的情况。“二十四孝”里有好多故事都非常的过分,父母生了病想吃鱼怎么办,又没有破冰的设备,就脱光了趴在冰上把冰化开然后够一条鱼,这太矫情了是不是?而且这个也不容易啊!这人得有多热才能把冰给化开啊?这不符合以人为本了,和老子的思想也不吻合了。

第三,它还会有虚假,咱们过去有一个时候看一个人学习得好不好、看一个人的思想好不好,要检查他的日记,于是有一些人就把写日记变成登龙奇术,就是甭管真的假的,你每天日记上记第一你有觉悟,第二你干了好事:今天我到BTV做讲座,一进门就看到那里有一团火,我就扑上去了。这好,我日记上有这么一条,真过了二十年再来评这个日记,人家早不知道有火没有火了,你写上去了也就出现虚假了。《官场现形记》最可笑了,说是上边有一个官吧,一个巡抚,按照现在说就是一个省级的官员上任了,这个大官最喜欢的就是朴素,他最恨人穿好衣裳,他最希望的就是人衣服上左一个补丁右一个补丁。底下的官员一听,哎哟,他们穿的衣服都太漂亮了,就冲这个弄不好当场就找一个毛病,就给革职了,摘了乌纱帽。怎么办呢,赶快买旧官服,一时间自由市场上旧官服的价钱变成了新官服的几倍,二百块钱你可以买一身新官服,但是你要想买一身破烂官服得一千块。到了这个程度,这真是可笑到了极点,也丑恶到了极点。

这说明什么呢?就是提倡任何一种对价值的追求都有它自己的反面,都可能走向自己的反面。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老子说的都对,说以后咱们不准说谁美谁不美,也不准说谁善谁不善,大家来了以后每人每月工资三千块钱全一样。这个是行不通的,该提倡的东西要有,该反对的东西也要有。但是老子提醒不能极端,不能过热,所以我说老子有时候是“凉药”就在这里。

当然你贬斥美善也不行,你贬斥太多、非议太多的时候看看《老子》,帮着你消化消化。你不要过于追求刻意地去做什么,这一方面老子的见解实际上是对现在这个所谓后现代世界的启示。

第二部分 8.老子的天地不仁说太刺激了

有一种思潮叫做对文化的质疑,或者叫文化批判,就是我们都看到文化是好东西,也当然认为文化是好东西,但是文化在发展当中会不会也有一些负面的东西呢?比如说什么都自动化、什么都顺利,这人的体力反倒下降了;什么东西在电脑上都能查得出来,这人反倒不进图书馆了,有没有这种可能?应该说这种可能是有的。所以在文化的发展当中、在文化的建设当中,我们同时还要注意保留我们那些不应该丢失的东西、保留那些自然而然的东西、保留那些淳朴的东西、保留那些可爱天真的东西,老子的方法在这方面给了我们一个启示。

还有对于价值的质疑,没有价值观念就没有文明也没有了最最起码的规范了,但是另一方面,会有价值狂热,如恐怖主义;会有价值霸权,不需要举例;会有价值僵化与反人性化,例如中国封建主义的“名教杀人”,残害了多少女性?还有价值歧见造成的宗教战争等。而老子几千年前就看穿了价值与文化的两面性,他不是绝了吗?

把“自然”抬得这么高,那“自然”就是最好最最亲爱的了,“道”就是最好最最亲爱的了吗?老子有一个惊人的说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他说得太刺激了,你要是胆小的,看完这一句话能晚上做噩梦。他是什么意思呢?他说天地并不讲仁爱,你不要想天地都喜欢你心疼你,天地它是无情的。这很容易理解,一个四川大地震你就看出来了。天地不仁,反过来说天地它也不坏,它也没有要害你的意思。它既不是要爱你,它也不是要害你,天地、自然、道,不是一个意志的概念,也不是一个道德的概念,更不是一个情感的范畴,而是一个运动的概念、一个哲学的概念。它超过了人间的意志和道德,所体现的是一个客观世界的规律。

在这个意向上讲,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刍狗”是什么东西呢?就是送葬的时候用的那些扎的纸人纸马纸狗,这些东西到时候一把火就烧了。他说得刺激、很难听、很残酷,这是一种智慧的残酷性,就是告诉你真相,把真相非常惨烈地摆在你面前。让你正视这个现实,你得听这个音乐,听老子这个音乐。

“天地不仁”这个东西看你怎么理解它了,你如果把它当做是残酷的话,认为老子还在提倡残酷,我觉得是你自己理解错了。因为不管是在历史里还是学说上,我们没有找到老子这个人为人特别残酷的证据,或者是这样的记录。相反的,老子在另外的章节里头是反对战争的,他是用非常悲哀的语言来讲战争的,像“兵者不祥”、“大兵之后必有凶年”,到现在这些老百姓爱说的话都是从老子那儿来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讲天地不仁呢?就是要让我们正视这个世界有许许多多不如人意的一面,你不要指望着“天地”老抚摸着你的额头:我的乖孩子啊,我让你舒舒服服的,我让你心想事成,没那个事。这是老子的一副清醒剂。我们不要把它当作残酷,而要把它当作在今天来说是一种对世界的唯物主义的态度。就是任何事物都有它自己发展的规律,它并不首先决定于“我爱你、你爱我,我心疼你、你心疼我”,它不表现在这些方面。像地震是由于地球的运动、地质的构造、地壳的构造所造成的一种现象,还有生老病死、兴衰成败、生驻坏灭、祸福通蹇、“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者百代之过客”……你只能这样去理解这种所谓无常的即“不仁”的现象。

老子关于“天地不仁”的思想,从积极的方面来说,就是我们要抛弃那个没有出息的依赖的思想、侥幸的心理、幻想的思想,一切都得靠自己奋斗,同时要豁达地对待一切不如人意。你不能靠天地给你摆出一个非常美好的世界。

第二部分 9.道像雨露一样

当然老子也自相矛盾,老子在另外的地方又说“道”就像雨露一样滋润全世界。他又让你感觉到天地有情了。所以事物就是这样的,天地有无情的一面又有有情的一面,我们看到月亮升上来,正月十五月亮很好,月亮又下去了,我们觉得很留恋;我们看到太阳升上来了觉得振奋乃至感恩,太阳的温暖使地球很多生物能够生长、使很多能源能够形成,所以天地又有它有情的那一面,又有它珍惜万物所以滋润万物涵养万物的这一面。

“道法自然”里有这种注意客观世界、注意唯物主义的一面。但是它又超越了这些,因为它是“道”。道是不讲主客观之分际的。

老子在另外的地方又讲到,一个人如果他得到了道以后有一点刀枪不入的那个劲儿,说是“入军而不被甲兵”,就是说你去打仗任何武器都伤不了你,金钟罩铁布衫!我们这么理解:老子讲的不是功夫,不是讲金钟罩铁布衫,他讲的就是你掌握了“道”以后,你就无往而不利,你就没有危险,你就没有困难。这里又有非常主观的一面,或者说唯心的一面。所以老子对于“道”的理解是超越了物质与心灵、超越了世界与自我、超越了主观与客观的。

第二部分 10.老子捅破了你的窗户纸

总的来说,无论是老子讲的某一句话还是通篇来看,他整个《道德经》其实都是有一种辩证的或者用更中国化的说法叫做“机变”的思想隐含在里边。一方面我们要这么理解,一方面我们还要看到另外一面,所以我觉得它整个的思想都是辩证的。我们读《老子》或者是讨论《老子》也不能犯死心眼儿,这本身就跟老子的思想完全对着来、太相悖了。

老子对非自然的、不是万物所固有的、不是世界所固有的这些规则常常抱怀疑的态度、批评的态度,对人的意志常常给你捅破这层窗户纸。你本来觉得你的意志很了不起,觉得你的愿望或者你的判断是标准的,很伟大,但是老子他给你捅破了,尤其是对儒家强调的那些标准,他都觉得是可疑的,并不是绝对的或者是铁定的,它都有它的漏洞。

比如说老子有一段非常有名的话,这话说的跟那个“天地不仁”似的,也是非常刺激、非常扎耳朵的——他最有名的话我老觉得像在诅咒一样,好像在那里念咒一样——他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这几句话说得太重了,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微笑是有定价的吗

我们简单地先解释字面:“大道废”就是大家都不能各安其位了,是大家都不知自己该干什么了、都不能自己运动了、都不能自己变化了,有了病也不能自己痊愈了。这种情况之下就得提倡仁义,仁义就是用道德的约束来维持人际的已经被污染了的关系。老子这里有一点理想主义,他认为人和人的关系本来是很正常、很自然、很朴素的,非常美好的,不需要别人教给他的,但是现在不行了,现在我一见你,我得先想一想。老板说了顾客就是上帝,我明明很烦这个顾客、很讨厌这个顾客,但是我脸上一脸的假笑。有这种事情啊!

有一阵咱们南方有一个城市,那时候开始——其实我个人完全理解这种做法——就是当时当地的领导提倡微笑服务,我去一个在上边能旋转的高层建筑,我就发现服务员每个人都在这儿系一个丝带,上面写的是“微笑服务”,可是她脸上并没有笑容,她的微笑是在丝带上,她脸上还是冷冷的。也有人写小说就是专门写这个微笑所造成的故事,好像是毕飞宇他就写过这么一个小说,就是因为一个农村的小女孩到了一个服务行业,老板就要求她笑,她老笑不出来;老笑不出来,她被解雇了,她更笑不出来了。有人说刻薄话,就是计算微笑的经济效益,比如如果你每天微笑五次的话,你这个月能增加二十块钱工资,这样的话每微笑一次可以有三分钱,大概是类似于这样的一种说法。

这就是说事情有这一面,所以老子认定,“大道”如果人人都掌握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非常的自然,用不着提倡仁义道德、用不着规定人际关系的规范,也根本用不着学习掌握礼貌用语。当然我说了他这个话是片面的,实际上有些时候你也是需要经过一个人为的过程。但老子的见解又是奇特的,振聋发聩、发人深省的。

他说“智慧出,有大伪”,大家都读书,都要有智慧,都要发展自己的智商、智力,都要长心眼儿,可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智慧比较高了,会作伪了:他心里这么想,但说的是另外一套。这种事情你也不能说绝对的没有。尤其中国人有一个问题:讲计谋,我们有三十六计,什么瞒天过海、围魏救赵、打草惊蛇、投石问路等等,这是老子反对的。但是实际上在民间在历史上是深为讲究这些的。我还结识过一位瑞士籍汉学家,他就专门研究中国人的计谋,他已经背诵得倒背如流了。当他用计谋来分析问题的时候,有时候让你起鸡皮疙瘩,挺瘆的。比方我们在维也纳参加一个会,讲完了以后他就过来了,说王先生我听着你的讲话就是釜底抽薪。把我给吓一跳,我抽谁的薪了,人家正红烧肉呢,我釜底抽薪,我让人弄一个夹生饭?我没有这样,但是确实有搞这种计谋的。

老子他烦这个计谋,他反对,人和人之间用过多的计谋是他所反对的。他的反对不无道理,虽然不能够绝对化。

第二部分 11.夫妻间需要不需要每天说“我爱你”

老子说“六亲不和,有孝慈”,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呢?比如说慈,指的是父母长辈对待自己的子女是很慈祥、慈爱的,是慈父、慈母。子女对待自己的父母是很尽孝、很孝顺的。这也是人的天性,许多国家没有孝和慈这个观念、这个词,但是不等于人家都是不尽孝、不喜爱父母,或者是父母瞅着孩子讨厌、把孩子掐死。不是这样的,虽然也有这样的个别例子。当然有相反的,我想我们从另一面来说,比如说我现在岁数大了,假设我的孩子来看望我一下或者还给我带了二斤元宵,一进来就说我今天尽孝来了,我给您带了二斤元宵。我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啊!你什么话也不说,你把元宵搁在那里,说咱们吃元宵吧,稻香村的,涨钱了。这个多好啊,是不是啊!

父母更没有这样的——比如说如果年轻一点,我这个孩子还刚两岁刚三岁,一见着孩子我就高兴“小宝今天天冷了你穿这个衣服不行,我给你加一件衣服吧”。过来给穿衣服然后说:你看我是你的慈父,你看我对你是多么慈祥。我要是那个孩子我也害怕,你算了!一天你对我慈祥八次,第二天你对我慈祥了七次,我该琢磨了我犯什么错误了,你少一次?所以老子说“六亲不和,有孝慈”,所以你得强调孝强调孝慈。这个老子够绝的,他有一点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来孝慈很好嘛,但是他发现了——他的眼睛很毒、很厉害——他说真正要关系特别好,我用把这个孝和慈挂在嘴边吗?

这是中国文化,外国不一样,这个问题我还没研究清楚;外国人什么都要挂在嘴上,要表达的一定要说出来:我喜欢你我爱你或者是我怎么样一定要当面说,送礼物也要当面打开,我见过外国的孩子给父母送生日卡,底下都要写上Love——我是爱你的。所以这个世界上的事也不是绝对的。两人已经结婚十五年了已经结婚三十年了已经结婚五十年了,两人还得不断地说Iloveyou(我爱你),那边就说Metoo(我也是),他是怎么回事?也许咱们老子只管中国,老子当时不知道英吉利、美利坚,所以他也就不去管这个外国人的文化了。可能对于外国人来说,挂在嘴边就是自然而然的,不挂在嘴边反而是不自然的。所以我们可能也不能分析表面的现象,比如外国人把这个谢谢、请原谅永远挂在嘴边上,把我爱你也永远挂在嘴边上,这样他形成了他的一套生活方式,他要连续三天不说我爱你,那对方还真有一点嘀咕了。老子烦的是没有自然而然地、出乎你的本性去爱去帮助别人、去孝敬父母,太刻意就不好,故意造作也不好。

第二部分 12.要自然而然,不要刻意作秀

当然老子也不是傻子,老子很聪明,他能看到“国家昏乱,有忠臣”,这个话说得更重,但是有这一面。我们老百姓的话不这么说,老百姓说“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国家不出事你怎么知道谁忠谁不忠呢?都说自个儿忠,公务员考试的时候你问一下:有认为自己不忠的举手!谁也不举手,他举手就考不上这个公务员了。但是恰恰是国家有了事了,你会明显地看出来谁是忠臣谁不是忠臣来了。

所以老子的意思还是说,你要合乎“道”,合乎自然而然之道。不合乎道的时候,才会有这许许多多人为的努力出现,而在合乎道的情况之下,美好的词句不必挂在嘴上,也不要去作秀。老子的这个意思是好的。不能说老子说得不对,因为忠臣在任何一个社会任何一个国家都是被肯定的,是一个褒义词,但是你挂在嘴上作秀就可能走向反面了。这样的经验在中国的历史上在外国的历史上也都是有的。在中国,正是“文革”时期把一个“忠”字喊破了天,而那个时候叫做动乱,与昏乱差一个字。

所以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把这个“自然”强调到一个无以复加的程度,甚至都超过“道”了。它超过道、超过人为的许许多多的努力、超过了许多人为的提倡或者反对的东西。这里尽管有过分的地方,但是他强调“自然”还是对的。

就拿咱们这个讲座来说吧,电视要录像,录像是要做很多的工作的,但是我自己感到最尴尬的就是比如说我讲得并不是特别好,然后导演说你们鼓掌怎么这么不热烈,鼓掌,再鼓一次,再鼓一次,还得鼓!这样的话让人非常难受。有时候不是录像,就是到大学里去讲座,大学那个系主任或者是那个院长校长为了表示客气,就说“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王某某来我们这儿讲话”,然后“让我们再一次用热烈的掌声”,本来我觉得我讲得挺好的大家鼓掌,后来他老这么说,我就想到我是不是讲差了、讲砸了,别人都不爱听,幸亏有领导在那里监督,不好好鼓掌的影响提级、影响学分。

任何一个事情排演过度、掌控过度或者是操作过度、反应过度,都会走向自己的反面。

第二部分 13.不能操之过急

老子有时候老是抱着一种抬杠——老子也是一个杠头——叫做雄辩的态度讲问题,他是从这个抬杠的角度给你讲,他讲的也真有真理,但是你做的时候不可能只考虑到这一面。我觉得老子的关于“自然”的理论、学说对我们也是非常有帮助的。反过来说,我们也可以找到许多的例子是我们违背了自然而然这样一个规律,我们过分地追求那个客观上并非立马能够实现的东西。一个很简单的说法就是急性病,你不让他自然而然地运转,所谓一口饭吃不成一个胖子,可你希望一下子就把这些问题全解决。你做不到,你只能够是伤害事物自己的发展规律,所以我们中国又有一个说法叫“欲速则不达”。你想快走,结果你反而到不了那个地方。还有一句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都是这个意思,很多这一类的话,“不到火候不揭锅”,它都是这个意思。就是说你违背了大自然、违背了事物自己运动的规律,你就会吃苦头。

从道法自然的角度看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

比如说我们国家长期实行计划经济,计划经济有计划经济的必要,如在长期的战争之后或者在战争之中,有许许多多计划经济的因素,这个也是正确的。但是计划经济里头也有问题,你再伟大你不可能想到每一件事情,你不可能让你所有的计划符合自然的运动,所以为什么现在我们实行的是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呢?因为市场经济更多的是调动各行各业各地区各城乡甚至于是每一个单位每一个个人的积极性,让他们自己通过市场来使用这些资源,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能够更好地发展生产力。但是反过来说,金融危机、金融海啸又提醒我们:全是自然了没有意志没有概括没有操控,或者是没有监管、没有宏观调控也不行。

我们从人生——小而至于家庭的和睦、大而至于一个国家或者世界的财政金融经济,都可以看出怎样尊重自然,怎样掌握好个人的意志、人类的文化所能起的作用,这都是很有意义的。

第三部分 1.为,还是不为

我们来讨论一下老子关于“无为”、“上善若水”这两个命题。这两个命题涉及到老子和别人不一样的独到的智慧和风格。关于“无为”,《道德经》里边从头到尾不知说了多少次,每次说的角度都不太一样,比如说在第二章里老子说“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圣人在这里可以设想为指协助当时的君王来管理国家的一批人或者一批读书人、一批有学问的人,有本事的、得道的人。他们要做的事情是“无为之事”,说得相当玄乎,就是要做的事情是“别干”。乍一听没法理解,有一点诚心找别扭的意思。但实际上干某一类事的目的就是表示自己不准备做什么,这样的例子中国很多,例如刘备在寄身曹操手下的时候,表示自己忙于种菜,比如某个高级领导退下来忙于拉胡琴,这都是处无为之事。在政治运动如火如荼之际,突然发表一首领导人的诗词,发表一张领导人游山玩水的照片,也有处无为之事的某些天机。起码是表示领导人胸有成竹,自有道理,全国人民也就少安毋躁,听从指挥就得了。

“行不言之教”倒好理解一点,因为我们现在也常说身教胜于言教。你自己做榜样,你不要老在那里说教、念经。在《老子》的第三章里也说到“为无为,则无不治”,就是你干得越少或者你干得比较少,各方面的管理治理反倒会更好。这个说法也略略有一点矫情,但是他有针对性,因为在春秋战国时期他看得太多了,当时的诸侯国家在那里乱为、瞎为、穷折腾,越为弄得越乱,弄得国无宁日,弄得老百姓不能够平平安安地生活。这样的事情他看得太多。那时的一些君王,还有一批所谓的“士”,就是读书人,这些读书人也紧紧张张地在那儿贩卖——用我们的俗话说就是卖狗皮膏药似的:我这个跌打损伤全治、我这个能长寿、我这个可以滋阴补阳。他什么都在那儿贩卖,但是真正做成一两件事的人非常少,很多不但没有做成事,最后连自己的脑袋身家性命都不保。这一类的事老子看得多了,所以他说“为无为,则无不治”。

老子的学说使我常常想起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哈的名言是“活着,还是不活,这还是一个问题”。老子让你想的则是:“为,还是不为,干,还是别干?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第三部分 2.越是不那样做,越是能够达到目的

在第二十二章里老子说“不自见,故明”,更多的学者认为这个“见”应该读“现”,我上小学的时候写“发现”从来不写这个“现”,都写“见”,但是读就要读“发现”,因为“现代”的“现”和“见”在古时候是可以通用的,特别是当“发现”讲的时候。所以这个“不自见”或者“不自现,故明”的意思就是:你不老想着表现自己,那么你的形象反倒比较清晰。这是一种解释,还有一种解释是:自己没有成见的人,就比较明白;你不要老抱着一个成见,事还没弄清楚——先有结论后去调查、后去了解,这样的事情也非常多,这叫“不自见,故明”。

“不自是,故彰”——你自己不自以为是,你的成绩、你的好处反倒就彰显出来了。简单地说,你吹得越多,别人越不买你账,这种事我们很容易看到,吹嘘太过,引起逆反心理。“不自伐,故有功”,就是你不把什么事都放到自己身上,你的功劳人家才承认,本来你是有一点功劳,但是你说得过多了,丧失了可信度了,人家烦了反倒连你原来那一点功劳也不承认了;应该说这是很接近生活的说法,很接近现实,对老百姓一说就能明白。

“不自矜,故长”,自己不骄傲,你反倒显得比别人高明,所以他接着又是那一句话“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自己各个方面的成绩,我的正确性、我的智慧都摆在那里,就用不着争,别人也没法跟我争,我不跟你争,你说什么你说吧,我不予置理。

第三部分 3.善于干什么,就用不着刻意去干什么

《老子》第二十七章里说“善行,无辙迹”,这个也有两种解释:一种说会走路的人是不留痕迹的,这话又稍微费一点劲,会走路的人就不留痕迹,你又不偷东西你怕留痕迹干什么啊?你走路就走啊,行得正、想得明,你爱在哪里走就在哪里走。所以对这个解释我一直略抱怀疑;但是还可以有一个解释:就是做好事不留痕迹。善行不留痕迹,就是跟雷锋一样,做了好事人家问你的姓名,我不说。对这种解释我们比较容易理解。

“善言,无瑕谪”,这个也比较容易理解,就是会说话的人或者说的是好话,你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虽然说话很容易被人家抓住毛病,但是我没有恶意我没有私心,我说一件事既没有私心也没有恶意,我就不怕你挑我的毛病。在某种意义上说,“无瑕谪”是不可能的,老子在另外的问题上又说过“善者不辩,辩者不善”,老子他是不让你说很多的话的,前面也讲了“行不言之教”,为什么又说“善言,无瑕谪”?我觉得我们从更高的层面上理解就是:你既然是“善言”,你是很有智慧的、很聪明的,而且是很好意的很善良的言语,你根本不必在乎有没有“瑕谪”;我有一句话说得不太妥当,不太妥当就不太妥当——我觉得这样解释比说“他说的话滴水不漏”还可爱,还对人有启发。否则要滴水不漏那也非常困难,有时候哪个字念得不太准确、有时候用词不当,这都是难免的。

“善数,不用筹策”,“筹策”是竹签这一类的东西或者是珠子,像算盘是用珠子做的原始的计算机。“善数,不用筹策”,就是能够计算的人不用那些东西,这是非常中国化的一个观点。中国人认为你有了“道”、有了“大道”,什么都能解决,不像外国人那么讲究用工具用手段,就是说不用任何工具不用任何手段,你心中有数。外国人的那一套方法有时我们中国人也不能接受,外国人有的教给你说,当你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你应该把你想做A选择的理由写出来,再把B选择的理由也写出来,然后每个给多少分,看哪边的分多。我反正一辈子没有这么办过事。比如说别人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这个女朋友我跟她是继续联络下去还是算了、拜拜了?拿一张纸,我愿意和她联络,因为什么:此人算比较可爱这算四十分,第二有正当职业这算二十分,第三家庭无闲杂人口这算十五分;然后,我不想跟她见面了:第一说话口音怯这减十分,第二比较计较钱,我们俩一块吃完冰棍她半天不掏钱,那就再减二十分,如此这般,看最后剩多少分,来决定取舍——我怎么觉得人没有这么干的?没有这么干活儿的、没有这么办事的,至少我们中国人不这样,太教条了。相反中国人喜欢囫囵着讨论问题,整体地来考虑自己的感受,不想就是不想。你问他为什么不想啊?就不想,就是不想。所以说“善数,不用筹策”。

“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你会关门,不用插上门栓可是开不开。这个稍微绕一点,有一点脑筋急转弯的意思。这个就是一种比喻,老子什么事都往最根本上想,比如说“宠辱无惊”,他不给你分析宠辱,他说你忘记你自己你不就宠辱无惊了吗?他一下子说到根上去了。至于善闭不用门栓,要是说:这门我关得严着呢,我会武功,我家里还有防暴武器,我还有一把防身利器,谁敢进来啊?再不行我家里养两个藏獒,你不是也进不来吗,你干嘛非得用门栓,门栓太具体了、太小了——要顺着老子的思路往下发展,还可以更上一层楼,那么闭得严不严既不是藏獒的问题也不是武功的问题,而是:这一辈子我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我家里又没有更多的钱,我过的是非常简朴非常正常非常善良非常有道德的生活,我敞着门都没有人对我有任何不良的动机或者行动,就像那句话说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有这个意思。他给你从根上来提。

“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会系扣的人,不系但是你解不开。他说得非常美好,我就立马想到黄山有一个情人桥,说那个地方是表达爱情的地方,新婚夫妇最喜欢到那里买两把锁,把两锁锁在一块儿再锁在那个桥上,说这夫妻俩就可以白头到老了。说老实话,到那里看那锁全是锈,脏乎乎的,那是黄山风景的一个败笔。要我说,两人心结合到一块儿了用不着系扣,比如我跟我老伴今年是金婚又过了两年,五十二年了,我们也没上过锁也没拿绳把两人捆起来是不是?所以说善结用不着系扣,可以从更高处来想。

第三部分 4.美丽的无为令人陶醉

老子在第三十七章里讲“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这也有一点绕,又进入玄妙的阶段了。我想他的意思就是说,你不干那些愚蠢的“为”,就是使那些正常的自然的“为”都能够顺顺当当地进行;你不能去揠苗助长,那些小苗该怎么长就怎么长;一个人很正常地吃饭时,用不着给他鼻饲、给他鼻子里插一个管,你越不给他鼻子里插管、不给它往里头灌牛奶和大米稀粥,他自个儿吃饭吃得就越香。

在第六十四章里老子又说“圣人无为,故无败”,你无为也就无败,又有一点绕,可以怎么理解呢?“无为”的意思就是你不给自己提实现不了的目标,不去做那些经过努力也做不到的事,这样的话你当然就无败了。你不唱高调,不给老百姓大众许下那种不可能实现的应许、许诺,所以你就无败,你许诺太多了,就做不到了。从这一点上能感觉老子这种无为的思想是有针对性的,而且他非常欣赏自己这种无为的思想,他觉得这个思想不但是有针对性的而且是非常美丽的。

“无为”,就跟中国人想象的功夫一样,这功夫不太高的时候,比如咱俩比画比画练一练,我一拳打过来你一脚踢上来,你一刀砍下来我一棍给你拨开,这是最简单的。在中国人的头脑里最上乘的最理想的武功是:一个老头眼睛半睁半闭就这么一坐,敌人过来一刀砍下来了,我的脖子稍稍一闪然后用手指头一弹,那人瘫了、不能动了。这是中国人的理想。我们可以看得出来,因为我也是爬格子的人,我就觉得老子在说到自己的“无为”的时候,他有一种自我的欣赏自我的陶醉,他非常陶醉,因为别人都提倡怎么“为”,都教给你怎么“为”,他告诉你“无为”。从他这些论述当中可以看出来他这个自我陶醉,因为他这些话都非常的美。他不完全现实,完全现实的就不美了,他有那种理想的幻想的想象的成分。

“无为”,什么事都别做,这个不能接受而且绝对不能接受,人怎么能什么事都不做呢?早上起来得穿衣服中午要吃饭这些事都要做,但是,我们能不能不干傻事不干坏事不干无用的事不干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无言”也是一样,“不言”也是一样,我们起码能不能做到不说或者少说假话大话空话套话废话?咱们试一试,如果能够一个人想一想自己不说一句“假大空套废”,我估计那一天他的话能够节约很多,他的声带、他的呼吸能够节约非常的多。所以“无为”如果一下子做不到,我们能不能做到有所不为,就是有些事别干,害人的事别干,蝇营狗苟的事不要干。中国人发明的这些词都很好玩,说你像一个苍蝇一样地在那里乱飞乱撞经营自己,像一条狗一样没有尊严地去做一些失去人格尊严的事情。

应做的事各式各样,不可以做的事应有共识

这种事情在春秋战国时期,在老子那个时代他看得多了,如果我们能够从这一方面来做,在“无”字上、在否定上下工夫——我们给人提意见往往是从正面提,比如说你的数学还得再好好地补一补,哎呀你这个孩子外语不行——这是正面提的,但是正面提的一个困难就是每个人和每个人都是很不一样的,我们有的人唱歌好、有的人唱歌差,你就不必希望那个唱歌差的多唱歌。但是从反面上下工夫,这人倒是同意的,比如说你不应该心胸太狭隘、你不要自己给自己找病、你不应该老是用坏的思想来想别人、不应该多疑、不应该不信任人。从反面来思考也是一个思考的方式。

《安娜·卡列尼娜》一上来就写到家庭,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可是要按照老子的观点就是:幸福的人生是各式各样的。幸福的人生并没有统一的规则,做大款也可以很幸福,做贫民也可以很幸福,人身体健康当然是幸福,身残志不残,有所成就,有所快乐,残疾人也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而能够导致你不幸的事情,也就在于你自己的做人底线如何,这倒常常是大家都一致的。例如我刚才说的做坏事、欺骗别人、坑害别人,那是不应该做的,我想这反而可能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大家可以取得一个共识。

再比如学外语,学大语种有学大语种的好处,用途广,例如英语,学好了几乎可以走遍天下。学小语种也有小语种的好处,人才稀缺,就业反而容易,做出特殊贡献的可能性更大些,那就叫冷门,叫物以稀为贵。反过来说呢,你有条件而不肯学习外语,那是一件糊涂事,是不可取的。就是说,应该做什么,我也许不能提出统一标准,不可做什么,我反而可以向公众做出明确的判断。

第三部分 5.怎么样分辨好人和坏人

平常我们讨论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坏人?我最喜欢说,好人就是有所不为的人,就是有一些事他不能干;坏人就是无所不为的人,就是对他只要有利他什么事都能干。

老子的有关阐述虽然都说到根上,但是我们理解的时候不能片面或者说特别绝对地来理解,比如说“无为”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而是有一些事情我们不能做。“不言”也不是一句话都不说,而是说我们得想清楚哪些话是不能说的。这么解释,我觉得老子就特别容易被人接受,但是这样被人接受有时候又丧失了老子那特别与众不同的特色。比如说如果老子的话不这么说了,不说“无为而治”,而说你该为的为,不该为的就别为,那就没特点了。老子是一个思想家,他本身并不直接参与重大的社会实践——他既不经商又不理政又不带兵——思想家喜欢把语言搞得审美化、把语言搞得个性化、把语言搞得光泽化。他说出的“无为”就非常的有光泽。

同样,我们作为一个个人,我们也不是老子,我们也不写《道德经》,但是当我们看到了“无为”以后,我们想到原来我有很多事情是可以不做的,原来我有很多争论是可以不和别人争论的,原来我有很多操心的事——北京前几年有句话说:你活得累不累?这个意思也是让你“无为”——一旦把这些东西和老子的“无为”联系起来的时候,那么老子在写到“无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那种思想的光芒、他那种自我欣赏的快乐你也能分享一点。虽然你不能绝对地无为,你该为的时候还得为:不用说大事、就是一件小事该跟人家说清楚还得说清楚,你上超市买东西他少找你两块钱,你肯定不会无为的、也肯定不会不争的,你肯定告诉他说你再数一遍,我这儿少两块。但是你脑子里仍然有一个可供欣赏、可供咀嚼、可供流连忘返的非常美丽的两个字,这两个字就叫“无为”。

第三部分 6.精兵简政

“无为”还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上说,就是说治国理政少折腾,要精兵简政。早在延安时期毛泽东就提出来要精兵简政,而且说精兵简政是党外人士李鼎铭先生提出来的。这个思想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的思想,那是在抗日战争的阶段,各派的政治势力都希望壮大自己的力量,但是必须反过来想,如果你的人员太多、非生产人员太多、吃公家饭吃饷的人太多,会不会给老百姓增加负担?如果你的会议太多,会不会给实际工作造成负担?所以在所有的机关、所有的公共机构里边经常会提到要精兵简政、要精简人员、要反对文山会海。

我记得在一九四九年、一九五〇年、一九五一年的时候,北京也常举行诗朗诵会,那时候朗诵的诗里有一个就是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一首诗叫《开会迷》,这首诗列宁非常的喜欢,因为他描写整天在那里开会、开会,然后马雅可夫斯基建议再开一次会决定永远不要再开会了。这当然是诗歌,他也不是说一定能够做到的。我们讲要精兵简政、讲不要心细如发,过去形容说有公务人员甚至于官员甚至于一个大官,他心细如发、太细致了,他什么事都管,这个官员对比他低好多好多级的人穿什么鞋、穿什么衣服都有指示,对于哪一天哪个地方那个饺子的包法他也有指示。这种心细如发是不值得提倡的,事必躬亲也是不值得提倡的。

第三部分 7.不要想那些永远做不到的事

另外就是你不要想那些实际上永远做不到的事,有的人一辈子都把自个儿的精力放在永远做不到的事上。我记得从小我们的老师就给我们讲过世界上有三大难题,这三大难题是永远做不到的,这三大难题其中有一个我记得,那两个我记不太清楚了,记得的是永动机,三等分一条线段。有一种想法就是要发明一种永动机,因为能量是守恒的,比如说这个机器能把一个物件提升到高处,这个时候耗费了一些电能,到了高处以后它就有势能,你要一撒手它啪掉下来了,这个势能就又恢复了这个电能。所以全世界古今中外想发明永动机的不计其数,但是都发明不出来。比较有趣的是有一个电影叫《决战以后》还是《决战之后》,就是重庆作家黄济人写的,他是写在三大战役中抓住的一些国民党高级将领和一些宪兵特务人员,以后给送到劳改队,其中有一个淮海战役被俘的国民党高级军政人员叫黄维,他是个留学归来的将军,他在监狱里就整天研究永动机,而且整天闹,他说他只差一点点就研究出来了。后来还是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说给他一些经费,在那个时代大概一个月有个一二百块钱、七八十块钱就可以研究了,一直让他研究到他释放出来,他后来还当过政协委员。直到他老先生仙逝,这个永动机也没有研究出来,不仅没有被他研究出来别人也没有研究出来。这说明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你压根儿就不应该起意去干,就是说这个事已经被世世代代的人证明是干不成的。

第三部分 8.对于谦虚的哲学表述

老子还有一段话表达了他这种“无为”、“不争”的理想,表达了他对事物的这种辩证的认识,他在第二章里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就是“倾向”的“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就是说世界上各种事都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前就没有后,没有后就没有前,没有难就没有易,没有易就没有难,等等。他说圣人是不时时刻刻地在那里计划什么事、刻意地非要做什么事,而是尊重事物自己的规律,就是我们上次说的“自然而然”的那种行为的模式;“万物作焉而不辞”,该做的事情他并不推辞。“生而不有”,让东西生长出来了,但是我并不占有它,并不因为有了这个东西我就要占有它。我做了一件事情,但是我并不自恃说这件事情是我做的,它成功功劳就归我。自己不居功,“功成而弗居”,越是有功劳我越看到它不是我一个能够完成的,这样“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你越是不居功,这个功劳在你身上别人越拿不掉。

这些道理他讲得虽稍稍深奥一点,其实按照我们的理性和常识是可以接受的。就是说如果什么事你太往上冒了,你太辛苦了,为自己打算得太周到了,什么好事你都想占全,你绝对是办不成的。这也是一种非常智慧的说法,跟我们现在的现实生活应该是贴得比较近,和我们中华民族一贯提倡的所谓什么“满招损,谦受益”,自己要谦虚、要虚心——和这些东西都是一致的。当然事物也有各个方面,有时候我也想奥林匹克的口号“更高更快更强”,你要到了该更高更快更强的时候,你说不用争了,谁爱第一就第一吧,那这个奥林匹克运动会就没法开了。那也是不自然,那就不叫自然,所以你还得根据具体的情况有所调整,该赛跑的时候大家可着命赛,看谁能够得第一,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第三部分 9.上善若水

老子根据这样的一些理论总结出一个参照物来,他认为最能够代表“道”、最能够代表这种美好品格的是什么呢?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是水,他有一句名言叫“上善若水”,就是最高的善、最高的美德、最高的智慧、最高的品格就是像水那样。这也是在老子的《道德经》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命题,而且是老子《道德经》的美言之一,我多次看到过在朋友的家里别人的题字或者有一些书法家写字的时候很喜欢写“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老子的解释并不是特别多,他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这个“恶”在这里应该念

wù,当动词讲。为什么说上善若水呢?水对万物都有利。我想这个话是对的,因为我们知道水是生命的一个重要的元素,世界各国把卫星放到火星上去拍照、去找资料,很重要的一条就想找到一点水的痕迹,因为一找到水的痕迹你就会相信那个地方曾经有过生命或者可能有生命或者将要有生命,这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事情,但是很可惜到现在还不能够确认在地球之外的任何地方有水。老子已经看到水利万物而不争,水本身只是顺势而流,当然这个水争不争的问题你要故意抬杠也可以,古代战争史上也有决堤水淹七军,用这种方法来作战,但是那个并不是水本身要淹死谁,是人为的。水本身“处众人之所恶”,一般人的想法都愿意往高处走,而水是往低处流的。我们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所以老子特别欣赏水往低处流这个特色,这又体现了老子与众不同的地方,别人都这么说的时候他那么说,别人都那么做的时候他这么做。老子喜欢说一些与众不同的精彩的话,有震撼力的有爆破力有冲击力的话。

他说上善若水,他并没有对上善若水做非常多的解释,这也是咱们中华文化的一个特色,就是我们不是特别讲究形式逻辑的,那个论点,所谓大前提、小前提、结论,并不追求这个东西,我们也不会为了一件事摆出A和B相互比较,我们喜欢一种整体性的思维、喜欢一种感悟性的思维。“上善若水”这四个字给你摆到那儿了,这本身就给你留下了空间,你去想吧!水好不好、为什么水好,你自个儿去琢磨、去感受。

这个东西你不能说它是没有道理的,古希腊很多哲学家,比如赫拉克利特也喜欢用水来说事,如说一个人一生不可能两次从一个地方踏过同一条河流。他的意思是说一切都是变动不羁的,水是不停地流着的,其实这个话就和孔子的那个“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是一样的,因为它从来不停下来,不管是白天也好、黑夜也好,流水它是不断地流动的,所以流水特别容易被人理解成时间,它成为时间的一个象征。水不停地流着,时间就过去了,一代一代的人成长起来,一个又一个的英雄故事在神州大地上演出,水又代表这种意思。《论语》里边还讲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个含义也只能感悟,它没有经过调查取样、没有数据,如果现在一个欧美的人讲“仁者乐山”,他起码先得在全世界找两万个人进行测验,是不是你们都最喜欢山?这两万人里头有一万四千八百人喜欢山,另外还有一千人喜欢小土堆,他就说仁者大概有百分之多少多少。这是欧美人的思维方式,所以这两句话翻译起来也特别难,给他们解释的时候他会问你:这些人是喜欢爬山或是登山运动还是说那些智者是喜欢游泳还是水上运动?跟他费好长时间也说不清楚,因为他很难理解这种意境、这种悟性,感觉很难说清的。

第三部分 10.感悟水,喜欢水

它其实是一种形象思维、是一种感受或者说类比,就是你得真的去悟透它当中所要表达的那种意思。要是按我的理解呢,为什么仁者会和山联系起来,因为山代表的是一种稳定、是一种巨大、是一种成熟,是宽厚也是承担,你在山上压东西没关系,所以它和仁者的形象有相似之处。而水代表的是灵动、清洁、明亮、顺应,永远有办法。它没有最固定的形状,可以是这样的也可以是那样的,可以走得很快也可以走得很慢,所以它有点像智慧的那些品格:它的灵活性、它的清洁性,同样水也能承担许许多多的肮脏,它能把肮脏洗涤成清洁,有多少肮脏经过水以后就会变得比过去更清洁一点。过去我在劳动的时候,有时候取水非常困难,真是来了一盆水先洗脸、洗完脸以后又洗手绢、洗完手绢以后又洗什么,反正洗一大堆。看那个水都挺脏的了,别人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头洗啊,那时候我就会说“见水为净”,不管那水有点不太干净、按高标准是不可以的了。

水有这样一些品格,这些品格都是值得肯定的。老子的这种上善若水的思想,我有时候觉得:因为中国在古代哲学、文学、史学甚至于政治学、社会学是不分科的、相通的,所以上善若水有一种文学的情怀在里边。我们可以看看我们中国的诗词,对于水可以说情有独钟。屈原就是借用当时的民歌,在《渔父》里边,渔父就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可以洗我的帽缨子,“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水干净的时候特别清,我可以用来洗帽子,水不太干净了还可以洗脚——当然水要是污染太厉害洗脚也不行,也可能会带来脚部的疾病、长脚气也不好。但是起码他这个话说得你也很舒服,沧浪之水本身就已经是很美好的词了,而且清的时候可以用、浊的时候也可以用。李白的诗里说“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在桃花流水之中我自己有自己的一番天地,李白创造了一个他自己的境界。我们甚至于可以说“上善若水”这四个字给老子搭建了一个精神的乐园,想一想这么一个骑青牛的老头,脑子里还琢磨出很多与众不同的思想,他既没有高的地位、没有大量的金钱也没有权力,但是他很喜欢水,他老想着我这一辈子就像水一样自自然然地流过,他给自己也经营了这样一块上善若水的天地。朱熹的诗说“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说这条河、这条小溪(渠亦可作“它”解)为什么它的水老这么清澈可以照人、可以为镜,像镜子一样的清,因为它源头有许多的活水。对于老子来说这个源头的活水是什么呢?就是“道”。因为万物万象都是在“道”的统一作用之下自然而然地运转着活动着,它成就悲哀也成就快乐,它成就失败也成就成功,所以它永远是活的,永远让你受用不尽的,永远让你琢磨不尽的,就像活水一样不停地在你的面前流去。有时候你这么想一想,你对上善若水这四个字比你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它,得到的印象还更多,所以陶渊明说“好读书不求甚解”,当然这个不求甚解有人认为是我们传统的缺点之一,我们不喜欢搞数字,不喜欢搞百分比,不喜欢特别的精确,但是如果你从审美感受去感悟真理,你不是光去计算真理、去理解真理、去分析真理,而是去感悟真理、去欣赏真理、去拥抱真理、去受用真理,要从这个意义上说,那我们中华的文化就确实有自己的特色,有自己特别可爱的地方了。

第三部分 11.虚与静

由于有对“无为”的提倡,有这些美好的思想,由于有对上善若水这样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老子还有一点我们愿意联合在一块儿提一下,就是他喜欢“虚静”。“虚”就是你不要把自个儿安排搞得满满当当的,相反的你给自己保留一下接受信息的空间、保留一下内存、保留一下硬盘,你的内存别一下子占了百分之九十八了,那一开机准死机了。你要虚,虚就是你得有内存、你得有硬盘,不行你得外接硬盘,不能够把什么全都占得满满当当,该删除的时候得删除,要有自我删除的功夫,要有一种自我删除的机制。“静”这个说法是我们文化的特点,这个特点在“五四”时期曾经被很多先知先觉的大家、思想家所批评、所诟病,鲁迅就表示过他对中华传统文化的失望,他说中华的传统文化在你看完了以后让你的心一下子静下来了。我想“五四”时期中国面临的是一个救亡的问题,是一个亡国灭种的问题,是一个积贫积弱的问题,如果那个时候——“五四”时期也好、卢沟桥事变的时候也好、“九一八”的时候也好,或者是平津战役、淮海战役的时候也好,咱们到处去讲老子讲无为,那哪儿成啊,你别有用心是不是啊?你这应该算反革命!

老子说的意思是你保持清醒、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动不动搞煽情、不要动不动地犯急性病,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所谓静的意思、静的核心,我觉得就是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主观的东西、欲望的东西有所控制。所谓心不静,所谓心乱,我们现在有一个词——我还挺喜欢这个词——叫“闹心”,说这个事它太闹心。我觉得这个词真是准确,非常生动,这个事处理不好它就老闹心,闹心的原因就是你自己的欲望太多、自己主观的要求太多,而这个主观的要求和客观的世界之间有一点距离,这个客观的世界不可能按照你的主观的要求来运转,所以老子就提出来说:你自己的心静一点。

静的提法当然提得非常哲学,“天乃道”,你知道了天意也就和“道”挨得近了;“道乃久”,掌握了大道也就能够长期稳定可持续地发展下去了;“殁身不殆”,一直到死你都仍然可以享受道的滋养、获得道的智慧。这可以说是老子对于人的人格和智慧的一个理想。

第四部分 1.当然是无中生有

我今天想探讨的是有关老子的“道”。这个问题有两组重要的观念:一个观念是关于“无”和“有”的观念;一个是“一、二、三”的观念。

这个无和有,老子前边也都说到了,他一上来就讲“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他就是把有和无作为最概括的观念来描述,除去“道”以外,几乎找不着别的观念像“有”和“无”这样,能概括世界上的一切事情了。“无中生有”就是老子提出来的:他说,“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本来不是贬义的话,是后来在流传中,被接受的人理解成坏话了。老子发现世界上每一件具体的事、每一个具体的物、每一个具体的存在都不是永远的,而都是从无变成了有,从有又变成了无。这些问题后边再慢慢地细讲。

我们先来引用一下老子关于“无”和“有”对于人的作用、关系的理解,他说的是最普通的事例,但是他的思想绝了,别人不可能那么想的事他就想到了。我在很年轻、十几岁的时候读任继愈教授用白话文翻译做了注解的《老子》,有很为之惊叹的一句话:老子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他说的是车轮,我想古时候可能是木头轮子,不会有现在的胶皮轱辘,有支架的那种叫辐,可能他说有三十辐在一个轮上,就像自行车辐条有三十辐,但是轮子不可能都是打死了的,打死了它太重,还有轮子放轴的地方,自行车叫轴碗的地方必须是“无”的,如果那要是一个死膛的轮子就不转了,只有它是“无”的,然后有一个轴在里头——老子那时候可能没有滚珠轴承,但是起码他懂得抹上一点油减少摩擦它就好转了,只有这个轮子的正中间是一个空白的东西、是“无”的时候轮子才能转,才能用。如果那个地方也“有”,它就成了一个死木头片或者死木头疙瘩,只有轮子的形状而不能实现轮子的功用了。

第四部分 2.无才有用

然后他又说“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埏”指的是陶器陶罐这一类的东西,或者是土罐,罐子你必须得留下口,另外你还得留下膛,如果罐子没有口又没有膛,那拿它干什么呢?那成砖头、成了一块实的东西了。它的用途的大小就看这个膛有多大,不是看这个皮有多厚,皮多厚也许跟视觉的观感有关系、也许跟它的坚固有关系,但是用途——要看它膛有多大、口有多大,有不同的用途,有一些东西需要有阔口瓶,有些瓶子瓶塞小一点便于保存。

他又说“凿户牖以为室”——就是办公室的“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这一点我没完全弄明白,我不是专家,可能有专家比我更了解,他说盖房凿一个窗户和凿一个门,这有一点像洞穴是不是?那个时代不像现在似的有土木工程,不是垒墙,当然这个跟主题没有关系,它这里说的主题就是盖出房来也不能是死膛,我们是说它有多大的空间,按现在说的要买房子你先得要弄清楚有多少平方米——使用面积,就指的是“无”的这一部分。我们说的建筑面积要把墙的厚度,当然还有其他公摊的那些东西包括在内——今天不在这儿讨论置产物业的问题,是说房子的用途恰恰是因为它的“无”、有很大的一块“无”,如果那些地方不是墙就是堆的建筑材料垃圾什么的,里头全都填死了,你不是也没法用了嘛!

这些说法,我在十几岁的时候看了以后就奇怪,他这个思路——因为这些东西都太普通了,你要是跟爱抬杠的人说的话,要是北京人,他可以有两个字评论:废话!一个罐子不能是死膛,废话,买一个罐子死膛?买一个车轱辘,那个轴得留一块空,不能说填死了,轴伸不进去,这也是废话!房子得空出来,说房子都占满了堆满了垃圾了,那房子还能用吗?不能用,这是废话!他说你是废话,可是你想想这是老子说得多么伟大的一个哲学的命题!原因在于他把这些平淡无奇的事理,上升到哲学的角度,上升到有与无的关系的角度来分析、来体悟。

第四部分 3.老子的哲学是对于生活的发现

他底下就做了一个结论,他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就是你有的那一部分东西是给你提供的便利、提供的条件,比如说一个房子你必须得“有”,你什么都“无”,那空场就不叫房子了,最多叫野地。你必须得有墙,得有顶子、地面,你得稍微修理修理,修理得当然越漂亮越好,你得有窗户得有照明,还得有门你得能进去,你得有很多的东西,但是只要你使用这个房间,那个就是“无”,就是提供给你由你自己来决定你怎么使用的“无”的那一部分。

这可是老子的一大发现啊,这个不得了啊!这给人一个什么启发呢?就是说哲学真理它不是脱离生活的、它不是从概念到概念的产物,相反,就是在我们每天的日常的生活里都有真理、都有道理、都有“道”、都有“无”和“有”的关系。

我在这儿讲课也是一样的,我讲了很多话,这是“有”的,但是毕竟还有很多东西我不能够讲,没有时间讲,我必须得留出时间来让咱们该散的时候得散,我不论讲多少理论,还有更多的理论需要听众们自己去体会发挥,我不论讲多少事例,还得留下更多的事体情理,请听众们去联系推论。该有的应该有,该无的应该无,讲得太简单了,就是“无”得太多了,令人摸不着头脑。讲得太详细太啰唆了,就是“有”得太多了,也只会惹人生厌。它处处都有这个“无”和“有”的关系。

无的优越性

我们顺着这个“无”和“有”的关系往下想,就觉得这里边学问大了,首先我们都知道共产党最经典的文件是《共产党宣言》,《共产党宣言》就提出来说:无产阶级失去的是锁链,得到的是全世界。在中国这样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这个话也是家喻户晓的,这可以说是非常富有动员性的、也是非常富有文学性的一句话。当年,一八四八年马克思、恩格斯他们在《共产党宣言》上写上了这样一句话,这就是“无”的优越性了,因为它是无产阶级,所以它在当时的马恩所设想的世界工人运动当中、在世界的无产阶级革命当中,失去的只有锁链,得到的是全世界。就是说无产阶级因为“无”所以它不会失去什么东西。无产阶级因为“无”,所以它非常欢迎一场蓬勃的历史的暴风雨。无产阶级因为它“无”,所以它不惧怕社会继续向前发展。这是根据当时马恩的理论,是一无所有,成就了无产阶级的伟大历史使命与优越性。

比如说我们还有所谓“无标题音乐”,就是这种音乐只有什么C大调作品第364号、E小调什么多少多少号,不立标题。不立标题的意思是什么呢?随你去想象,它表达的是情感、它表达的是内心,它有一种纯粹性和自由感悟的空间。说来好笑,“文革”后期,还突然批了一通“无标题音乐”,驴唇不对马嘴。

另外有一种音乐很容易被理解,就是它能够跟具象的东西连接起来,比如说流水,《渔舟唱晚》的这一段是表达水声,那一段是表达渔夫的心情,这样的音乐当然很好,但另外也可以有无标题的音乐或者无题的诗。李商隐写了很多诗,实际他的诗包括各方面,包括政论诗、包括咏史诗,但是李商隐最令人感动的、令人千古传诵不已的是他的那些无题诗,像“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像“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还有以诗中头两个字命名的其实也是无题诗,例如《锦瑟》。而且很奇怪,这些无题诗一方面是大家在那里争,好像并无定解——“诗无达诂”,另外一方面又是家喻户晓、人人喜爱。你说他不懂,他喜爱,你说他喜爱,他又解释不清楚,越是众说纷纭他越喜爱越如醉如痴,越是喜爱就越是作出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解释。所以说正是这个《无题》本身给你提供了感受和思考的空间。

舒伯特还有一部《未完成交响曲》,这个“未完成交响曲”标题本身就对人有极大的吸引力。同样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认为《红楼梦》也是一部“未完成交响曲”,正因为《红楼梦》后四十回原稿不可考了,现在大多数人考证出来的结果是:后四十回是高鹗续作的。对高鹗的续作虽然有高低不同的评价,但是这后四十回成了一个谜,成了牵心动肺的事情。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这个“无”,还有一系列的缺失——无,如缺少作者的有关记录与档案、缺少写作情况的记载、缺少编辑出版阅读接受等方面情况的记录档案,这才有了红学。我这是开玩笑了:万一咱们哪一年在什么地方挖出一个大箱子来,从这箱子里一下子找到曹雪芹的原稿了,字还清清楚楚一点马虎都没有,这个高鹗的后四十回也就没有用了,对这四十回与脂批的“核对”呀那些研究探讨争论估计也就没有用了,咱们有好多红学家可就失业了。

所以说,对人来说有的时候需要一点无知或者是未知,这让我又想起著名的雕塑爱神维纳斯,她也是缺臂的,有无数的雕塑家试图想把这个——就是觉得她缺点儿什么还是不太好——老尝试着把这个断臂给她复原、给她安上。这样的姿势那样的姿势真的是应有尽有、各种各样的,但都觉得还不如没有呢。所以这个“无”的用处还是非常大的。

第四部分 4.无是想象浪漫的前提

文学艺术里这一类的事情特别的多,比如说中国的国画特别讲究留白,就是要留下很大的一块空白的地方,不能弄得这么满。一个人做事、讲话都不应该太满,都应该留下“无”的部分。有时候人争取的是“有”,当然啦,比如说我没有工作我当然希望有工作,我没有学历我希望有学历,我没有工资我希望有工资,我比较缺钱我希望我更富裕,我没有对象没有情人马上又过情人节了我也非常希望有一个情人。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可不能一味地“无”。但是我们想一想“无”是不是对人就一定是不利的呢?许多情况下这个“无”呢,恰恰是对人最有利的,为什么呢?要和成年人相比,青年人无地位、无资金、无可以特别说出来的成就,但是青年人他这三个“无”成就了他一个“有”,他有前途、有明天、有选择的可能性、有无穷的可能性,叫做大有希望。

而且“无”给人带来浪漫,中国人最喜欢在自己的诗里歌颂月亮、怀念月亮、想象月亮,连毛泽东主席诗里都是“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然后“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他说的也是月亮,因为中国人太喜欢月亮了。我这儿插一个话:以至于在三十年代的时候,上海有一批年轻的左翼作家发表了一个“不写月亮”的宣言,就是说中国整天写月亮,太没劲了,你不写人民的疾苦,我们今后再不写月亮了。但这个也非常的难做到,因为正是这种“无”它带来了那么多的浪漫,带来了那么多的幻想。

相反地说,美国人一项伟大的成就是登月,月亮上很多细沙,传来了许多照片,上面没有桂花树没有桂花酒也没有吴刚也没有兔儿爷也没有兔奶奶更没有嫦娥,一下子把那些浪漫都弄没了。但甭着急,因为今天的世界上永远有大量的东西你还是无知的,所以“无”不但带来了可能性、带来了前途、带来了使用的价值,它还带来了浪漫。对一件事无结论,这种情况之下有最好的讨论,有定论已有结论那你照办就完了,你反而没法讨论了。所以“无”可以带来许多好处。对刚才提到的那些命题:没有工作啊没有女朋友啊或者说也没有什么成就没有什么成绩,这都没关系,因为这都会有、都会存在有的可能。

我还要说无知识更是一个人学习的动力,而且是给学习提供了一种最好的状态:我对这个方面没有什么知识,我从头学起我从零做起,为什么我们的运动员在获得了冠军以后往往提一个口号叫做“从零做起”,就是你在“无”的状态下心情最放松,你的意志最坚定,无地位正是苦干和实干的机遇。这种情况之下你不会好逸恶劳,你也不会去依仗已有的权力、资金或者门第或者是父母过不劳而获的生活,无名声正是从头干起、从零做起的开始。

我们还可以举一个例子,就是有一些残疾人正因为他们失去了一些东西,他们做出来的某些成就就更加感人、就更加达到一个特别崇高的令万人虔敬的地位。例如天文学家史蒂芬·霍金,“二战”期间的美国总统罗斯福,我国作家史铁生等。

第四部分 5.哲学的魅力在于发现生活

老子从“无”和“有”中能够考察出这么多道理来,我们随便聊一聊也可以聊出这么多的道理来,这就是哲学家,他跟生活贴近,他从生活中发现哲学,他从哲学中解释生活,而不是从名词到名词。我们从小学就知道的那些故事,说牛顿看见苹果“果熟蒂落”给了他灵感,最后他研究出万有引力。说瓦特由于看到烧开水的时候蒸汽把水壶盖顶起来,他发明了蒸汽机。说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以后,别人说发现新大陆有什么了不起,新大陆就在那儿搁着呢,你走过去不就发现了?哥伦布就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他拿起一个煮熟的鸡蛋来,说你们谁能把这个鸡蛋竖起来,大家都不能,然后他过去,啪一磕他就把那个鸡蛋竖在那儿了。大伙儿说磕的这算什么!他说这很简单,你不磕这一下就竖不起来,我磕了一下就竖起来了,新大陆也是一样,你过去了你就发现了,但是你没过去就发现不了。世间的事就是这么简单,所以老子对无和有的考察也可以说是旷世奇才,是最普通的就和大实话一样,但是又是非常珍贵的一个发现。

由于无与有的这个思路,老子尤其反对盈、满,就是什么事不要搞得太充盈了太满了,老子在第十五章里说“保此道者不欲盈”,不希望它很充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因为它不盈所以它仍然还像新的一样,那意思就是说它仍然还能吸收新东西,给自己保持一个永远获得生命的可能,这可以说是老子对我们中华文化的一个非常大的贡献。

第四部分 6.中华文化对于一的追求与崇拜

老子的另一套概念比这个说得稍微玄虚一点,不像这个这么容易接受,但是又特别有琢磨头,他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人说老子有两段话正好可以写成对联,就像老子的真理口诀一样,对联上联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下联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正好连平仄都是对的,非常合适的。这是一副最有名的对联,老子那个时期的语言不仅仅是为了论述,也为了有最好的效果,所以他的文字特别精彩、精练,而且里边奥妙无穷。

“道生一”的这个“一”的问题在中华文化当中也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因为中国是非常重视“一”的。他认为世界上不管有多少千千万万的形象、过程、怪问题、怪现象,但是思维的力量,人类的智力追求的是将万物概括为一。一切思考计算分析的最后一定有一个本质,唯一的本质,就是一。而有了这个一就有了一切,就有了二三四以至于无穷。

在中国,“一”表达了中华思维的一种整合能力、一种概括能力、一种综合的能力,就是不管什么东西最后它变成一个“一”。郭沫若在他的诗里最喜欢的词之一就是“我要歌颂这一切的一、这一的一切”。在我们中文里,“一切”就有一的意思又有群体的意思,就是群体不断地发展下去就是一切。老子在另外的话里对“一”又有一些更神奇的说法,“昔之得一者”——昔:古昔、过去——过去能够获得了“一”、获得了整体性、获得了关键、获得了大道的人。“天得一以清”,天如果按照这个唯一的统一的整合的大道来运转,天就是清澈的、就是干净的。“地得一以宁”,地要是按照大道来做,地就是安宁的,它不闹地震也不闹泥石流。“神得一以灵”,神如果能够按照大道来运转,它就是有效的,我们说灵不灵?灵!就是说它是有效的、能够运用的,用英语说就是能工作的。英美人喜欢说一个东西坏了不能使用了Doesn’twork,要翻译成中文就是“不灵了”。最早的时候我们旅游事业经营得不太好的时候,有一个美国人反映——那还是八十年代初期,说到中国的旅馆Nothingwork,什么都不灵——所以“神得一以灵”,那个时候咱们中国有的旅馆还没得到那个“一”所以它就不灵,你得到了那个“一”就灵活就管用了。“谷得一以盈”,说谷穗谷子得了“一”就能盈,这个谷穗,老子还是不反对它“盈”的,因为谷穗老是一半,那粮食更不够吃了。“物得一以生”,人和万物只有在符合大道的情况下,能生长、能繁殖。“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有人说这个“贞”实际上就是“正”的意思,侯王——当时国家的一个诸侯或者一个王,他能够按大道来做就能给天下人做表率,他的治理就能够有他的正义性有他的合法性。这里他把这个“一”字抬得非常高。

这个“一”到底代表什么?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学的数字的概念,这个“一”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是各种数字的一个根本的代表,有了一就有了一切。为什么呢?一加一就是二了,再加一就是三,没完没了地加下去就是无穷大。一减一就是零,再减一就是负一,所以你有了一就有了一切。我们电脑语言里其实也重视“一”,零就是断了电了,接了电了就是一。有了零有了一,二进位法,一切数字化的数据下载运作就都有可能了,所以这个一确实是一个非常神妙的概念。

另外一的好处就是说它既是群体又是具体,假设说我来到咱们这个讲座上和听众一一握手,这个意思就是我和每一个人都握手了,是不是?说我们举行了一场讲座,这又是一个笼统的,反正我在这儿讲了一次,大约个把小时。所以这个“一”代表了一切。英语也一样,叫做onebyone,几乎可以全都包括进去了,一个又一个。

第四部分 7.道生一兼论解读老子的可能性

“道生一”,这是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什么叫“道生一”?历来有这么几种解释,一种解释:道即一,因为道生一,因有了“道”就可以把世界当作一个整体来看,所以道就是一,所以“道生一”,“道”使你把世界能够看成一个整体,这是一种解释。

还有一种解释:古人喜欢讲的,说“道生一”就是说“道”生太极,道生了太极当然能讲得通,然后“一生二”,因为太极又生了阴阳,“二生三”说除了阴阳以外还有“和”气,能把阴阳调和起来的这一部分元素,就变成了三,这也是一种解释。这种解释也很高明,但是我个人不满足。

这里顺便说一下,我没有能力对老子做原意的或定论的这种探求,因为我实在没那个本事,说再找到别的资料,知道老子有一个录像或者他有一个日记或者有一个书信集,让我来考察一下他的思想,我没有这个能力,但是我愿意提出解释《老子》的可能性,就是从老子的语言当中获得智慧和获得启发的不同的可能,最好是多几种可能,多一点启发。这也算是自己个人的一种心得吧。所以“道生一”是什么意思呢?我理解的“道”是什么东西?“道生一”其实就是无中生有,因为道是无形的、道是无定量的、道是无可感觉触摸的,这样一个无形的“道”它是先于世界、先于万有万物压根儿就存在的。这个是老子的一大智慧,他不认为世界是永恒的,相反地他认为一开始是没有这些东西的,他说过“道之为物,唯恍唯惚”,好像他的那种描写特别像现在关于“星云”的学说,混沌、恍惚惚恍,“恍兮惚兮,其中有精”,“惚兮恍兮,其中有象”。“道”本身是一种无形的东西,是一种先天地而生的东西,这些东西以后从这种无形的“道”——我常常用的一个词:下载了,它下载了以后就变成了一个有形乃至于有情有态的多媒体的存在了,它就变成了一个有形的世界、一个有形的宇宙。当然,有人细抠这个,说宇和宙哪个是代表时间哪个是代表年代,说那个年代还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所以不能用宇宙这个词,那没关系,咱们不用这个词都没关系,总而言之它是从一个无形的“道”变成了一个有形的大千世界,这就叫“道生一”。我觉得我们这样解释,也就是把它和那个“无”跟“有”联系起来。让人挺开窍的,甚至心情非常愉快的,就是世界从“无”当中会产生出“有”来,能产生出一个有形的世界、一个有灵性的——按中国人喜欢说的是——有情的人间。

“道”是无形的也是无情的,从这个无形的无情的无灵性的“道”当中,产生了这样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有形的,这个世界尤其是有人的,有了人以后是有情的也是有灵性的,这是一个世界发生的过程。这可以叫做“发生学”。这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和我们在最开始讲到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正好是一个相反相逆的过程,因为“道”是一个终极的同时是最原始的概念,它是一个真理,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是万物运动的规律。现在是反过来说,先有了这样一个规律、有了这样一个定论,然后产生了万物。

第四部分 8.道的根本在于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

老子认为“道”是一个永远的存在,有了这个存在,万物才有可能——比如说按照唯物论的观点,我们把生命看做是特定的物质,尤其是蛋白质,这是当时恩格斯《自然辩证法》的说法,当然生命、生命科学有很长足的发展,不是我的知识所能达到的。恩格斯说是由于许许多多的物质尤其是产生了蛋白质以后,生命才能够出现。如果说这个说法是正确的,我们今天仍然按这个说法来解释的话,那蛋白质产生生命是根据什么原理呢?这也等于说,生命是后生的,它的产生是有条件的,但是蛋白质能够产生生命的真理是从来存在、压根儿存在,无条件存在的。

这等于就是说:“道”根本的原理是一种从“无”能够生出“有”来的原理,所以老子认为“道”反过来能够产生出“一”来,产生出一个有形的世界、有情的人间来,这实在是非常精彩的说法。

然后“一生二”这个“二”有几种可能,第一种可能:从无形的“道”无情的“道”到有形的世界、有情的人间,这已经是“二”了,一个“道”一个“人间”,一个“无”又出来一个“有”,这不已经是“二”了嘛,就像一个主观一个客观、一个大道一个万物、一个发生原理一个真正发生了的世界一样。

第二种可能:任何一种“道”它本身不是一个单向的,它不是一个平滑的单一的存在,任何“道”都有它相反的因素,我们刚才讲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那一段话底下有一些话比较费解,他说“天无以清,将恐裂”,如果这个天老不清弄不好它就裂了,天要裂天要漏缝的,这当然是古人的一种想象。说“地无以宁,将恐废”,这里他写的是“发”,但是学问家都考证说这个“发”实际是“废”,说地本身也废了,也没法用了,因为它不宁。“神无以宁,将恐歇”,这神不宁了就只能歇菜了是不是啊?“谷无以盈,将恐竭”,就是如果谷穗不按照“道”来生长来种植,那么谷穗都是瘪的,那就吃不饱了,起码你肚子枯竭了是不是啊?“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有的地方是‘无以争’——将恐蹶”,“蹶”就是摔倒的意思,就是说万物如果不能够正常地生长就灭了,侯王不能够做天下的表率了、不符合“道”了就会摔倒,就会跌跤。

第四部分 9.道本身包含了自己的对立面

这一段话比较费解,既然天就按照“道”来运转,它怎么还“无以清”有裂的危险呢?地也是按照“道”的是不是啊?“人法地,地法天”,那他怎么还能够说“无以宁”它就会废掉了?其实我觉得《老子》里又有一个非常深刻了不起的思想,就是“道”本身包含着大逆不道的可能,这不是一个单行线,这是一个双行线,“道”本身除了好的那一面——就像现在我们国家领导人也常常用“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来勉励人民——之外,天有天灾,地有地害:有地震有泥石流有滑坡有塌陷有火山爆发。人有人祸,更应该警惕:人有所谓大逆不道,你做那些不符合客观规律的事情,不但能够毁坏人间的正常的运转,还能毁坏地毁坏天破坏环境——什么气候变暖什么厄尔尼诺现象等等,所以老子起码涉及了这个问题,虽然他没有仔细地研讨这一点。

“道”本身并不是一个单一的直线的平滑的顺顺利利的运动,而有着产生自己的对立面的可能,所以“一生二”也还包含着一个产生自己的对立面的意思,老子前面就说了“前后相随”、“高下相倾”,有了高就有下,有了前就有了后,有了美就有丑,有了生就有了死,有了善就有了恶,什么东西它都会分成“二”,有了阴还会有阳,有女生还有男生,有小孩还有老头,有健康的人就有生病的人。健康的人是“道”,那么人生病就是“无道”吗?“道”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得病的可能,生老病死任何人不能够逃脱的。

我们知道一个词:一分为二。一分为二是毛泽东最喜欢提倡的,因为他是一个革命家。他说一分为二,就是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是由对立的两面斗争所形成的,所以他要强调一分为二,强调要用“二”革现存的“一”的命。有一个电影叫《开国大典》,《开国大典》里——我相信这些场面都是有根据的——就有毛主席跟他旁边的一个什么人好像是一个民主人士讲话,是谁我记不清了,毛主席就说:蒋介石就是讲天无二日,我就是要另外给他出个太阳看看。我觉得这是非常符合毛主席的一分为二思想:你不要以为你蒋介石就能坐稳江山,你不能以为你的那一套就能治理国家,我接受了共产主义的思想、社会主义的思想、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我另外出来一个太阳,我这个太阳成了。所以毛主席喜欢讲一分为二。

第四部分 10.一分为三

老子对“道”的理解、他的这个“一生二,二生三”是太不了起了!“二生三”更精彩,我觉得这是精彩中之精彩,用现在的词叫“重中之重”,就是说你有天有地,还有一个天地和人的叫做“三才”的说法,天和地的结合、天和地的活力凝聚在了一起,才有了人。什么叫“道生三”?就是有了世界有了天地,然后天地又有了人,这就是“三”了。有了阴有了阳以外还有“和”气,不仅仅有阴气有阳气还有和气,就是说任何的事物除了对立的两种状态以外还会有第三种状态,不一定是中间状态,也可能是一种新的状态,也可能是一种结合以后的往前走了一步的状态。

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这一段呢?因为我很尊敬的一位学者、一位老师叫做庞朴,他近年来就提倡一分为三。我们还批判过杨献珍——原来的中央党校的校长还是副校长反正是常务校长吧,他讲“合二为一”。但是庞朴教授就说我们要注意对立双方斗争的结果有时候有可能出现一个第三种状态,不见得非得是综合的状态而是一种新的状态。庞朴还举过这样的一个例子,他说过去我们讲市场、讲商品——那时候还没讲市场经济——常常说一抓就死一放就乱,这就是一分为二,因为你抓得管得太多,这经济生活就死了就呆板了,你放手了随便吧它就乱了,什么三聚氰氨、什么假冒伪劣就都出来了,庞朴说我们作为哲学家,要研究的就是除了一抓就死一放就乱以外,我们能不能有第三种情况,就是抓而不死放而不乱的这么一种情况。其实类似这样的思想也不是庞朴教授一个人发明出来的,因为黑格尔对辩证法的理解已经是讲“正反和”,任何事物都有正体,然后反了,他就有了第二个体,一分为二了,然后经过正反的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斗争和变化,又在新的基础上回到了原来的状态,或者叫否定之否定。这些词我们过去其实听到的都是非常之多的,但是我们现在看看老子,老子那个时期当然没有庞朴也没有毛泽东也没有黑格尔,但是老子已经注意到了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为什么叫“三生万物”呢?因为“三”的意思就是有了“一”,有了他的对立面,那么“一”和“二”互相斗争,又出现了新的东西就是“三”,又有新的东西不断地出来了,不就有了万物了吗?要光两人、光两个东西在那掐,你掐死我了,然后再出来一个反对者,又变成原来的那个反对方了。我掐死你了,我那儿便又出来一个反对的,又成了你了,事物只是在循环在打转,就永远不会有发展变化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是大道本身意味着事物在它们的斗争当中、在它们的矛盾当中、在发展当中,出现新的东西、新的可能,也包括和解的可能、和谐的可能。所以我说老子这个“一、二、三”是非常的、特别高明的对世界的一种看法,有很深的智慧在里边。我想一定提醒大家,它不仅是一个简单的数字的变化,如果说只是一加一等于二,再加一就等于三,这个是非常简单明了的,但是“三生万物”的时候就是各种可能性都可能出现,所以就有了这个大千世界。

第四部分 11.超越简单的两分法

我们现在谈老子的“一、二、三”观点还有一个好处,这个所谓“三”的观点有助于我们克服那种简单的二分法所造成的极端对立的情绪,比如说“非黑即白”,说你不是我的盟友你就是我的敌人。这样的论点不仅中国有外国也有,说谁不是我的盟友谁就是我的敌人。但是中国人的思想恰恰相反,按照我们的传统文化是提倡中庸之道的,所以“一生二,二生三”,只有从这个观点你才能理解“中庸之道”。过去我一直认为中庸之道是中国的一个恶习,因为“五四”时期有很多人是很讨厌这个中庸之道的,认为中庸之道就是什么不阴不阳、不男不女、不好不坏,什么事都模棱两可,好像是这样的事情。其实中庸之道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他们也都有类似中庸的看法,他们认为两个点之间的那个中点是最可取的。所以“一生二,二生三”帮助我们掌握中庸之道。中庸的意思,有学者解释说“中”的意思实际上是恰如其分的意思,并不是正中间。就是什么事要恰如其分,不要过分。而“庸”的意思就是保持常态。我想这对于我们的思维方法是有好处的,所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观点能够帮助我们避免走极端,能够帮助我们使我们的思想行为做事更加准确沉稳。

第四部分 12.在一二三的讨论中看中西文化观念…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好像不是像此前讲的那些内容那么容易理解,虽然看上去非常简单,这是因为它高度概括——用数字来概括,但是表达的又不是一个数学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是人生经验的一个高度的浓缩、高度的总结。但是想一想我们的生活,跟这个“一、二、三”问题实际上联系得也非常密切。首先说我们的中华文化,由于我们长久的、可以说是完备的封建社会形成了我们对“一”的崇拜,我们对“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比如说忠心不二,这就非常明显,“二”是坏的事情,忠心只能是一。好女不嫁二夫也是,你只能够一。我们说一往情深,这是一个很好的词,一如既往也是一个非常好的词,你觉得这个人很靠得住,说我现在一如既往,这在中国是非常好听的话。在其他的文化里不一定是这样的:一如既往——白活这么几十年了是不是?它不完全都这么理解。始终如一——这是马克思回答他的女儿的话,问“你最喜欢的品质是什么?”他说是“目标始终如一”,所以马克思也很喜欢这个“一”字。一元化的领导。我们可以看到古代的许多哲人都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概念,这个概念甚至是一个字,这一个字能够解决一切的问题。它可以是“道”。“孔曰成仁”,就是人对人的爱——“仁”。“孟曰取义”,到了孟子那里是“义”,也就是正义、就是核心价值、就是基本原则。他们都希望找到这么一个关键,这个关键解决一切的问题。这和我们中国人的或者说东方人的思维观念、思维方式、思维习惯也有关系,我们愿意找一个概括的东西、一个大的概念来解释一些具体的事物。

西方人不是这样,他们愿意从一些具体的事情来归纳出一些规律。我们希望什么呢?就是我们认定了大概念管小概念:“道生一”,道是管一的,一是管二的,二是管三的,三是管万物的。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我们的思维方式认为要抓主要矛盾,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就迎刃而解。这是非常中华式的思维方式。外国人不这么想,我们随便举一个例子,比如说细节决定成败,这个就有一点外国味儿了。我们看我们的诸子百家包括老子,他们从来不告诉细节会决定成败。外国人重视工具、重视这些细节:你要想把你的家庭安全搞好,你一定要把防盗门做好,你一定要把这个门栓做得很结实,外人让他拧不开,拿刀撬也撬不动,不留缝隙。他的这个观点是跟我们不完全一样的。

第四部分 13.崇拜一也警惕一

老子的这些说法开阔我们的思路,能感到一种思辨的快乐、感到一种智慧的沐浴——人家这脑子他怎么长的呢?他怎么能够把世界上的事想得这么多呢?——对我们是非常有帮助的。当然中国的话里对“一”也有批评,不是没有批评,所以它也有警惕、也有制约。比如说一意孤行,这可就不是好话了,一相情愿这也不是好话,光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说你要结婚,结婚你得两相情愿,一相情愿你不可能有成功的婚姻。一手遮天,这就更糟糕了,这说的是坏话了。

所以中国文化里又同样有把“一”僵硬化、把“一”绝对化的,得有所批评、有所警惕。中国在政治上有一个很重的语词,是批评某一个时期或者某一个范围之内成为头儿的人,骂人的话叫“独夫”,“独”本来就是“一”,独夫的意思就是说你脱离了人民、脱离了群众、脱离了部属、脱离了朋友、脱离了亲戚,你变成了一个独夫。

老子讲这个的时候反过来又讲,说“孤啊独啊”这些都是最难听的,就是孤家寡人。但是君王要用这个字称自己,他说这个字表达的本来是君王们的谦虚,我们看京剧、看《三国演义》,都是称孤道寡,“孤寡”本来是最难听的,谁愿意孤寡啊?孤寡老人属于五保户、属于民政要特别照顾的低保的对象,但是位置特别高了他称自己孤、称自己寡,说明他把自己看得很低下,这是老子那个时候这么说的。到后来称孤道寡本身变得牛得不得了,有野心、想当皇上——变成了这个的表现。

那么“二”呢,又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很多说法是不好听的,过去批评大臣说你有二心,基本上他就有灭门之祸了。“有二心”是什么意思?你不忠于君王,你想背叛你的君王,所以曾经把这个“二”当成一个很不好的字。中国人对于“三”应该说很多时候是有感情的,我们说天、地、人叫“三才”,有什么三星高照,但是《老子》里没有涉及到这儿。还有学者说“三”的可爱之处在于有三个点就可以保持稳定了,只有两个点是无法稳定的,不是往这边倒就是往那边倒,但是有了第三个点以后它就容易保持平衡、容易保持稳定。

这个“一、二、三”说起来非常抽象,但是从我们的身边、从我们自己的日常的经验里边,甚至于我们会感觉到我们在感情上在经验上都跟它是有一定联系的。虽然我们在座的并没有君王,但是我们同样也有那种喜欢说一不二、不喜欢听不同意见的人,有“二”和“三”在你的旁边,那是好事情。其实有二和三是最正常的,如果你只有一个点就更稳定不了了,所以当有了“三”以后,一、二、三同时存在的时候它就是一个最稳定和谐和平稳的状态。也不是说有了“三”就必定能平稳了,但是起码让你有找到那种状态的可能性。

第五部分 1.朝为座上客,夕为阶下囚

今天我想讨论“宠辱无惊”,这是老子的名言之一。老子有许多名言,我们中国人说话,其中就离不开老子,有些我们现在常说的话,最早都是老子先说的,像什么“哀兵必胜”、“无中生有”,尤其是“宠辱无惊”,成为很多人的座右铭。五十年代我开始学着写小说的时候,去看望也算我的老师的当时《人民文学》的执行副主编、老作家秦兆阳,他家里就摆着四个字“宠辱无惊”,就是不管是宠爱还是冤枉乃至于侮辱,你不必反应过度,不要一惊一乍,就这么一个意思。

老子为什么提出这个来呢?因为春秋战国时期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此起彼伏,都在那儿争权夺利。另一方面,有许多的士人,就是读书人——有人说是叫知识分子,有人说这不叫知识分子——我们不讨论这个,知识分子是个新词,就是这些读书人吧,每个人都在宣传自己,都跟卖狗皮膏药的一样,都希望自己的这一套,能够被哪一个诸侯国的君王所采纳,然后自己可以出将入相、可以治国平天下、可以执天下之牛耳,所以都在那儿卖弄。有时候能导致所谓“朝为座上客,夕为阶下囚”。搞这一套的叫说客,我们念“说”(税)也行:说客。说客有时候去找到某个君王,得到机会跟他侃了一上午,然后那君王爱听,接着跟他说,又侃了一下午,又侃了一晚上。哎,第二天早上把他封成了相国了。朝为座上客,夕为阶下囚——刚封成相国,又出什么事了,怀疑是他干的,晚上就把他又扣上手铐子送到监狱里去了。所以一宠一辱,摸不清怎么回事儿。

第五部分 2.得宠这个话并不好听

老子说“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宠为下”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得宠”?你是一个下面的地位、你是一个卑下的地位,你才有这个宠不宠的问题,所以这个“宠”字不太好听。地位平等的时候,就谈不上宠,就只能是我们相爱: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父母对孩子可以说宠,宠物指的猫、狗这些东西,所以“宠”这个词并不好听。宠爱、宠信、宠幸、得宠、失宠、宠用,这个“宠”要查汉语字典,就是偏爱的意思,比如我有三个儿子,对三个儿子都很好,这不叫宠,我偏偏对其中一个百依百顺,这个叫宠。所以宠这个词不是特别好。一个人需要别人宠,他这处境有点可怜。

我想起八十年代初期的时候,有一个西方国家的记者访问我,跟我聊到我写作艰难的历程,起起伏伏。他就说butyouareinfavornow——但是你现在是受宠的啊!是不是英文稍微好听一点,好像favor一词没有在我们文化当中那么难听,就是喜欢。但是因为我英文不好,我一听到favor就好像说你现在是得宠的,我一下子脸就红了,本来我够有经验的了,但是我不爱听这个话,因为“宠”并不好听。

第五部分 3.范进中举与小公务员之死

说你得宠的时候,你要是再一惊一乍的,就更丢面儿了,宠得一惊一乍。这个例子也有,《儒林外史》里的范进中举,他去考试的时候,他的岳父大人胡屠夫、宰猪的,说你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你还考什么试啊,别给我丢这人了。结果他一下子考中了,报子来给他送喜报。一开头他不信,后来他信了,说“中了,中了,中了”,牙关紧咬,不省人事,他傻了、他疯了。后来吴敬梓描写得也很刻薄,说怎么办呢?得找一个平常他害怕的人。他怕谁呢?就怕他那泰山、老丈人、宰猪的。那宰猪的横横地就过来了:你中什么了你中!啪,一个嘴巴打过去,他好了。当然这是小说家言,一个极端的例子,但是说明“宠”也能把一个人宠惊了,宠的他找不着自个儿了,都不知道自个儿是老几了。

至于辱、受惊,这样的例子就更多了。比如契诃夫的小说《小公务员之死》,说一个小公务员见到一个大官,很紧张也很有幸福感:哎呀,我能见到这位大官。可是这时候他一过敏,咔嚓!他打了一个喷嚏,打完这喷嚏,那个大官就一皱眉头,这当然是很不礼貌的,外国人要打喷嚏,第一他要赶紧捂上,第二他要说:请原谅——excuseme,我对不起,很失礼。可是这小公务员一辈子没见过大官,好容易得这一个机会见大官,能给大官留有好印象,将来对他说不定还有好处,结果他打一喷嚏,就很紧张,回去以后就不断地写信啊,想法托人啊给大官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说:大人,我打那喷嚏可不是成心的。那大官哪有工夫管他打不打喷嚏,他当时皱完眉也就完了,如果要拉出去斩首,当时也就拉出去斩了,要是没斩首也就没有这回事儿了。可他纠缠起来没个完,第二天他见到这个大官,还说:大人,昨天我打那喷嚏——这个大官可真火了,说你讨厌,啰唆什么。得!他一见大人对他这样脸色,马上回去就病了、死了。当然这也是非常极端的。这极端地表示了一宠一辱都能让人惊。

第五部分 4.《红楼梦》中的得宠与失宠

《红楼梦》里头就更多了,《红楼梦》里的丫鬟得宠也很偶然,比如说红玉,那个小红本来没有人知道她,正好赶上一个巧合的机会:王熙凤要传个话找不着人,一看小红来了,问两句话,她嘴皮子还挺利索,就说你去给我找谁谁谁——找你平姐姐,就是王熙凤的家里边,传一个什么话给她,她传得很好,回来以后报告得清清楚楚。就这么一件事,凤姐说:好,以后你留在我这儿使用。录用了,有了工作了,就这么着就得到了一个Job(差事)。这个也是宠,但是这种宠有非常令人感到悲凉的一面,就是那么偶然的、被动的、不能自主选择的,而且不一定是最有道理的,因为你不可能先来一个演讲比赛,再录用一个口齿伶俐的人。

辱也一样,我们看晴雯,一般地认为晴雯是很有性情的,是不会搞奉承拍马这一套的,但是晴雯同样地在客观上需要得到宠爱。她为什么在病中冒着危险给贾宝玉夜补孔雀裘,就是为了能够得到贾宝玉的宠爱。当然我们现在没法做这个化学实验,说这里有多少是一个少女对一个靓仔的爱,有多少是一个下人对主子的取宠,这些都有。她又无端的受辱,实际上她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她被王夫人、被王善保家里的侮辱一通,赶回家去,她就死了。所以说宠辱这一关是非常难过的。

谁能做到宠辱无惊

我年轻的时候特别佩服这几个字——宠辱无惊。那个时候我谈不到有太多的宠和辱,但是也免不了有顺心的时候,也有不顺心的时候。那时候我是做团的工作的干部,所以我老想“宠辱无惊”简直太好了,要是能够做到宠辱不惊,这个人会显得多么沉稳,多么高尚,而一宠一辱,一惊一乍,又有多么丢脸!

“宠辱无惊”的状态对我们现实生活当中的人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尤其是中国人比较在乎面子,在西方的文化当中面子的说法淡一点,相对比较实事求是,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而我们可能就比较在乎自己在别人心目当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或者别人对我的评价是什么样的?太在意了,才会产生这样极端的情形。有些当干部的,非常在意排名字的顺序,所以有时候我们只能够按姓氏笔画排,万一不按姓氏笔画排的话就很别扭,有时候排的就靠前,有的时候排的就靠后,这些做排名工作的人也很难,因为有的人可能差不多,你到底把谁放在前面谁放在后面?人家说这叫名单学。

所以一方面大家都觉得宠辱无惊这个境界特别好,一个人能做到宠辱无惊:他很镇定,他有定力,他有静力,我自岿然不动。不管你对我今天都说好啊好啊,我还是这样,说他不行了,不行就不行了,我还是我。要是做到这一点是太理想了,但是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完全做到这一点。能够控制得稍微好一点就已经是不错了。为什么做不到这一点?都知道宠辱无惊好,没有一个人说:宠应惊,辱应大惊,宠应歇斯底里,辱应满地打滚。没有人发表这样的理论,可是就是做不到宠辱无惊。

第五部分 5.大患若身

老子对这个也有一个看法,他说为什么宠辱有惊呢?就是“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他说为什么宠辱你都会惊呢,你把宠辱看得和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样重要,把宠辱就看成了你的身、你的生命的全部,你把什么事都想到自己的身上,这样的话你就是宠也惊辱也惊。如果你能够不想自己,能够忘我,能够不考虑自身,那你还有什么可惊的呢?

老子这话说得特别漂亮、特别精彩,而且还说得特别彻底。你想一想没有我这一身存在,根本就没有这个王某人存在,这样的话谁还宠他呢?谁还辱他呢?可是它漂亮得也让你感到有一点难受,它做不到。他说到终极了:“为吾有身”,当然没身就没我,我的身是我生命的下载载体、是我生命的家园、是我生命的依靠,你要把我这个身体给灭了,你上哪儿去找我这个王某人,你找不着了,当然也就既无宠也无辱,其他问题也都没有了,饥饱的问题也没有了,工资的问题也没有了,路线问题也没有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第五部分 6.这是不是老子的荒谬

关于这个又有一段名言,也是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读书人相当熟悉的一句话,叫做“人之大患,在有吾身,及吾无身,何患之有”,这个大概中国人读过一点书的、高中以上的都知道这个话,但是对这个话的理解就有很多不同。自古以来就有一些大知识分子、大学问家说老子说得太荒谬了,说你讲得好是好,但是这是荒谬的。为什么是荒谬的?因为人的存在是以身的形式而存在的,他不可能无身,你丢了一条胳膊还有身体,你丢了四肢还有躯干,你不可能完全无身,所以认为这个话是荒谬的。包括钱锺书大师,都曾经在他的笔记当中,引用历代名家对老子的“人之大患,在有吾身”的批评质疑。

但是我很喜欢琢磨这个话,我总觉得这个话有一点弦外之音。老子说得很简单,但“人之大患,在有吾身”对于我一个写小说和读小说的人来说,我觉得这句话相当沉痛,你有没有这个感觉?“人之大患,在有吾身”,就是我这个生命——因为“身”就是生命,我的生命,我的身体给我带来的痛苦太多了,佛家认为人生的痛苦是生老病死,这也是身的痛苦。出生会给你的母亲带来痛苦,你自己一生下来有很多的危险,这是你的痛苦。老了老了,首先你的身体老了,疾病带来痛苦,还有死亡。所以这里头本来是包含着几分沉痛的。在文学当中引用这句话或者表达这一类思想,都是以一种痛苦的呼号这样一种性质来讲这句话。并不是说是通过这个话号召大家:忘了你们自己吧!佛家有,佛家是另外的,要求你忘掉你自己,道家也有,但是文学里也喜欢引用这个话,把它当作一段痛苦的话来引用。

“五四”以后,比如说在郁达夫的作品里边,甚至于在鲁迅的作品里面,尤其是描写一些知识分子的时候都有这样的心情,就是我之所以倒霉,谁让我有这一百多斤呢,这个我也给它弄不好,那个我也给它弄不好,我这么样做也不对,我那么样做也不对,饿了我闹腾得慌,我饱了也撑得难受,我有女朋友,或者一个女生有男朋友,我们之间会发生各种问题,如果我什么朋友都没有,孤独一个人,也都是问题,总有一种沉痛的心情,甚至于是悲观的心态。

第五部分 7.消化痛苦,提高人格

最近还有一些文学杂志刊登这一方面的评论,说这叫做中国作家的灵魂突围,说为这个“有吾身”,要考虑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但是我们再进一步想老子的意思,还真不是,至少不完全是要在这儿长叹一口气,更不是想在这儿表示:我的妈哟,人生太痛苦了!不是这个,老子不是这种人,这种人小说家可以是,诗人可以是,老子他不是这样的。老子说这个话的意思是什么呢?他承认人的存在,人的自我意识、人的身体的存在带来了许许多多人生的苦恼,其中很突出的表现就是宠辱有惊:宠亦惊、辱亦惊,这是人生一个很大的苦恼。但是老子的特点——不仅仅是老子的特点,是中华文化的特色之一,就是在承认这许许多多的问题以后,有一种方法把它消化掉。问题很多,生老病死、宠辱、饥饱顺逆,他希望你能把这些问题都消化掉,来提高自己的人格,用提高自己的人格、提高自己的境界、自己的智慧的方法把这些问题消化掉,消化掉以后你就达到了一个超凡脱俗的高度。

那么怎么消化掉呢?我们来探讨这个问题:彻底的没有吾身,这是做不到的,除非自杀,自杀以后还得火化,要不火化的话,你那个身还在那儿,还得存在一个时期、腐烂一个时期,所以你不能用那种方法。但是我们对老子的很多主张,可以慢慢地、逐步地、降格以求地、一点一点地去理解,你要一上来就较劲:请问李耳先生,怎么样能够无吾身呢?你给我一把刀,还是一条绳,还是自焚的工具啊?不是这个意思,起码你可以把你自己的小我看得稍微轻一点,不要看得那么大。

老子后边又有话“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老子提倡什么呢?就是说如果你把天下看成你的身,在我们今天来说,就是和社会——那时候大概还没有社会这个词,如果你把天下看成你的身,因为你活在这儿,不是你一个人在这儿活着,当时的天下——也还没有国际、世界的意思,当时认为就是中国,有这么一个国家,周围有一点番邦,再不然就是海,四海之内皆兄弟——当时是这样一个看法,无非就是说,你把这个小我跟大我要结合起来,不光把它看成你个人的事情,不光把它看成你自己这一百多斤、这五尺高的事情,而是把它看作一个众人的事情、看作一个大我的事情,你的境界就会恢弘得多。

我们可以从老子谈的这些问题里头知道,要想宠辱少一点惊——完全无惊你可能做不到,我也没做到,我说老实话:我受到表扬、我得了奖我高兴,我受到误解,在网上被人骂一段,我不是那么高兴——生气也不见得,我要真为这生气早就没有我了,但是我不高兴。可是你少一点惊可不可以?可以,怎么做到呢?增加你自己的尊严、提高你的人格、增强你的自信,就是说我对我自己是有一个了解的,我自己要做出最大的努力,这样不管是宠是辱,我还是我,我有一定的自信,我不会跟着别人的话走。在过去的政治运动当中,我也翻过车、我也没过顶,如果要跟着别人说的走,把自己说成大坏蛋,你就真觉得自个儿是大坏蛋,觉得:算了,这么大的坏蛋,你把他灭了算了,为社会除一害,为国家除一害,那你就完了,你就惨了。

另外,得宠也可能是你某个时候符合工作的需要,或者符合社会的需要,符合领导的需要,或者是符合老百姓的需要,这个宠还不要光看成从上头宠,也还有社会和群众的宠爱。这个方面表现在演艺人员身上最多,演艺人员有时候摸不清原因,他忽然就受到宠爱了,他并没有觉得他那次演出特别好,但是他就受到了宠爱。也有时候被喜欢了几次,忽然他也没有觉得自己演得特别差,结果就被骂上了,三年翻不过身来。也有这种事。

第五部分 8.以尊严和信心对待宠辱

这个时候,碰到这种无端走运、无故得宠,忽而又是无理受辱、无由倒霉的情况,你如果自己有尊严、自己有信心,就能够做到像《岳阳楼记》中范仲淹所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是不因为外界都说你好——外界,这个“物”指的是外界,不因为外界都说你好,你自个儿就真是乐滋滋的,就飘飘然,你真以为自个儿在天上飞呢,你化成大鸟了。不是!同样也不因为自己受到一些什么议论,甚至于被误解、被冤枉或者被别人给栽了赃,也不因为这个你就显得非常的悲伤。在中国,不管哪一家,不管儒家道家,中华文化非常提倡一个人的始终如一,一个人能够稳住自己,我们经常讲稳定稳定,要想稳定首先你自个儿得稳定,你要自个儿一惊一乍、一东一西、忽左忽右,早晨这么说,晚上又那么说,听到一句好话,立刻就恨不得跟人亲密无间,听到一句坏话,立刻就翻脸、就恨不得跟人家动刀,如果你是这样的一种人,就成就不了什么大事。所以人就是要增加自信和增加尊严。

第五部分 9.谦卑与钝感

但是老子也有另一面,整个《老子》五千言里,提倡你要自尊自信的话并不多,相反的,是提倡你要谦虚、你要卑下、你要和最底层的人保持同样的水平。这个事很有意思,你提高自尊可以宠辱无惊,你要是加深你的谦虚,也可以做到宠辱无惊。我在“文革”当中在新疆农村里劳动,我就发现农民是最坦诚的,因为他觉得他没有什么面子可以丢失的。我在新疆的农村里头,见到的农民是各式各样的,有世世代代的农民,有的是当了干部,后来在政治运动当中或者是经济问题上犯了某种错误,甚至于是被开除了公职的,有的是被关过三年五年的、十年的十五年的,我都见过。他们说出来都特别坦然:我当过科长,我就当了三年科长,就给抹下来了,抹下来以后还在哪个劳改队待了六年,回来了,现在我踏实了。他是这么说的。这个一般的知识分子或者干部很难做到。我们会觉得一个人受处分了,或者是人家别人都升了,你没升,你都觉得是很丢面子的事,可是在我接触到的那些农民当中,他们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们觉得人世中,就是有这种起伏、有这种升降、有这种荣辱,这都是人生所无法完全避免的。至少他有这一面,是不是这一面就完全好——你什么都不在乎了,如果说得难听的话:都没皮没脸了,好像也不算是一个很完整的、很理想的人格。但是你要是什么事在乎得太过分,所谓“心细如发”,如果一句话、领导的一个眼色,可以让你高兴得半夜睡不着。或者又有哪个领导传来的一句话,让你恐惧得连着三宿不睡觉,那你很快就要发作疾病了。所以我们也需要有这一面,这一面是什么呢?就是我们应该有很好的心理素质。

最近有一个日本人写的书用了一个词,这个词比较新,内容意思并不新,这个词叫“钝感力”,和“敏感”相对应的,就是你对有些东西不要太敏感。中国古代有一个说法:明察秋毫,秋毫就是秋天动物身上刚刚长出来的特别细的毛。如果这个毛你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不吉祥的,因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汉书·东方朔传》),什么一点一滴的屁事,你都看得清清楚楚,长着一副X光一样的眼睛,你说这个人谁还愿意跟他合伙、谁能跟他一块说话啊?这个钝感力,实际上就是有些东西要能放下,有些东西能够视而不见,你只能抓大放小,你不可能什么东西都亲自过问。

这个意思老子是有的,所以他讲恍惚,就是有些事你不要太清晰。

第五部分 10.多几个世界

加强心理素质,我觉得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说一个人应该多有几个世界。你有你的工作,你还有你的业余爱好,你还有你自己的探索和学习,你还有你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亲人,你还有自己的朋友,你还有你自己的娱乐、社会交往等等。这样的人也比较经得住宠辱,比如说我在我们单位宠辱无惊,实际上这个偏正词组侧重的还不是宠,侧重的是辱,因为宠了以后你再惊吧,找你丈人打两个嘴巴,你也就治过来了。可是辱了以后你要惊得太大了,你就会想不开,你可能上吊,你可能像晴雯那样得病死亡,所以它更侧重的是辱。但是你要多有几个世界呢,工作上没戏了、评级没戏了,但是我还有另外的世界啊,我家庭仍然过着幸福的生活,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幸福的家庭啊!你经过那么多曲曲折折、反反复复,但是我的家庭充满了温馨、充满了幸福、充满了关爱,这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福气吗!而且我还要读书啊,我可以是做——比如是做经济工作的,我读书探索思考,这没人限制你。我可以研究老子,我可以研究庄子,我可以研究孔子孟子,我可以研究苏格拉底、柏拉图、海德格尔,在读书的精神交流当中,我得到了无限的快乐,扩大了我的心胸,增长了我的才干,在各种知识当中——北极南极太空行星以至于动物植物、古代现代当中,我享受着知识的快乐。你再剥夺你剥夺不了我这个知识的快乐。我的职位很容易就剥夺掉了,不担任这个职位就不当嘛,但是我有这种知识的快乐。再说得干吗一点,您别的都没有了,起码你还有一点个人的爱好吧,你喜欢下象棋,你好好下两盘象棋也能够让你增加钝感力,两盘棋你都赢了,你挑战一个对手、很高的一个对手,你把他赢了。你打桥牌、你喜欢体育、你喜欢打球——这个“宠辱无惊”从积极的方面来想,一个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第五部分 11.对于宠辱都要有准备

要想做到宠辱无惊,还要更深一步地了解老子辩证的思想,用一种智慧来对待宠辱,这更是非常难得的。从老子的学说来说,他认为世界上的事情都不是单方面的,有宠就会有辱,宠了你,在某种意义上就冷淡了另外几个没有得宠的,宠了另外的人很可能就冷淡了你,这是无法两全的、是无法什么都照顾到的。因此,逆、顺、兴、衰、宠、辱、通、蹇——那个字念“蹇”(jiǎn),像赛字似的,底下变成一个足字——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有智慧你就不管做什么事永远有两手的准备,一种是成了,一种是败了,又一种情况可能是大部分成了小部分败了,因为你照顾不完全的。做一个讲座也一样,你讲得非常的通俗,可要是遇到研究生遇到博导,他就会说你讲这些太普通、太一般了。如果你讲的到处是引文,还不断得有中文的引文、英文的引文,还有拉丁文的引文,你这学问上去了,可是没人听了。所以说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要有这两手的准备,尤其是在你成功的时候、胜利的时候,你要想:做不好怎么办?用现在股市上的语言就是有风险的准备,那你的智慧和没有风险准备者就应该有很大的不同。这个辩证法一直是贯穿在老子整个的思想当中的,包括之前我们讲到的“无中生有”、“道法自然”,其实都是说事物有自己的规律,你不要一惊一乍的,看着是这样了就认为永远是这样,它是有变化的,它是永远在运动过程当中的。

所以老子这个“宠辱无惊”,你要单独拿出来说,这个问题也许不好解决,但是你要和整个老子相辅相成,和物极必反的这样一个世界观联系起来,你就会觉得这个事情不单纯是一个心态的调整问题,“无惊”是一个心态问题,也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

第五部分 12.宠辱无惊与物极必反

老子的这些想法实际上在中华文化中源远流长,甚至于到了《红楼梦》里头,《红楼梦》刚开始不是太久就写秦可卿死了。秦可卿死以前给王熙凤托梦说,世界上的事情都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月亮太圆了它也就到了头了,十五十六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或者是十五圆,那么十六十七以后它就开始往下亏了。水太满了本来很好,但河水太满成了水灾,流出来失去了很多水,很多水利失去了甚至于变成水害了。秦可卿在梦中——这是小说家的写法了——说了一句话: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原来这个秦可卿也是一个哲学家,曹雪芹是哲学家,可惜我们没有把秦可卿或者是曹雪芹请来参加咱们这个《中华文明大讲堂》。秦可卿也有这个观念,她不谈宠辱,因为秦可卿既不是大臣也不是丫鬟,所以她不好说宠不宠的问题。但是她说“荣辱”,这个就更有意思,就是有荣有辱,这些东西,往往是互相经常变化的。一个人一个家庭,荣华富贵再加荣华富贵,不可能全是荣华富贵,他或者他们也会碰到屈辱损害,会碰到天生的祸事,俗话叫做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佛家的说法叫做无常,没有永远的胜利,没有千年的荣华。这点辩证法都没有,他只能是自取灭亡。

第五部分 13.宠与辱的两面性

然后我们再讨论一个问题,大家都喜荣喜宠,拒辱厌辱,这是当然的,很自然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个国家也没法运转了,如果越光荣我越不干,越耻辱我越干,这个国家完蛋了。但是又能够有一个适当地掌握,就是我们仔细分析一下,宠荣对一个人有多大的好处,有多大的危险;辱、枉——冤枉,辱、耻,对一个人有多大的好处有多大的危险。这个世界上的事还真是很难说,宠和荣对人的好处是鼓励他的信心,使他心情愉快、趾高气扬、得意洋洋、满面笑容、两眼放光,这些当然都是很好。甚至于在这种情况之下,他的地位越来越高、待遇越来越高,在这种情况之下,连择偶征婚对他都有好处。但是它也带来风险,就是你实际上没有达到那一步,一下子各种荣誉、各种宠爱集于你一身,这种情况下,第一有很多人不忿,也有很多人盯着你、找你的毛病。再一个你自己可能有骄傲的情绪,你可能有浮躁的情绪,你可能不愿意细听别人的意见、不同的意见,甚至于你会变得非常的忙碌,你整天的不是在这儿所谓的曝(暴)光,或者是用台湾的念法曝(pù)光,不是在这边曝光,就是在那边接受献花,然后还得参加什么社区——新的社区、小区开幕仪式。你会丢掉你的业务,把特长丢掉。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危险。我们看到许多许多这样的例子,就是一旦出名以后,一旦得宠得荣以后,反倒生活被打乱了,没法过非常正常、非常平和的日子了。

那么辱呢,辱好不好呢?当然不好,辱会使你抬不起头来,会使你灰心丧气,特别是对于软弱的人来说,你辱他两次他就得病了,他的细胞开始恶化、癌化。他自己把自己的正事、正经的业务丢掉了,这种可能性都有。可是反过来说,辱的时候、一个人失败的时候、遇到挫折的时候,他反倒能够塌下心来,能够好好总结自己的经验。我个人就深深地感觉到,逆境当中是学习的最好机会。一个人在逆境当中,很多事都不能做了,但是他还能够学习。在我处于逆境的时候,有朋友给我一首诗看,这是当年黄山谷的一首诗,他说“外物攻伐人”,就是外界有一种对立面,这种对立面攻击你:“外物攻伐人,钟鼓做声气”,又敲锣又打鼓,也搞得有一套气势,也有跟着上的,也有不知就里的,就跟着一块来找你的麻烦,叫做落井下石,叫做墙倒众人推。“待渠弓箭尽”,这“渠”是渠水的渠,但是这个“渠”是代名词,不是说渠水,说等着这些攻伐你的人又开枪又放炮又射箭又打弹弓又扔石头的时候——他有打光的时候,他打光了他的弓箭了,他的喷头的狗血他的抹黑的狗屎都用完了,“我自味无味”,这个时候我自己来体会来咀嚼这件事的味道——无味,就是没有味,就是我要吃那个没有什么滋味的东西。

第五部分 14.宠辱的不可预见性

这是老子的一个观点,我们后边还可以讲,就是我不追求厚味,而追求无味,“道”本身是无味的,既不甜也不酸也不咸,所以我等这个过程,它总会过去。“外物攻伐人,钟鼓做声气”现在锣也不敲了,鼓也不敲了,弓箭石子都用完了,沙土都用完了,然后我自己看看,我觉得挺可笑的,我品品这滋味,人生原来如此,原来坏人也还有一点表演,原来傻子也还有一点表现,原来跟着起哄的也有一点闹腾。因为我就有这样的经验啊,有这样的人跟着起哄,既可厌,更可怜。他们会在关键时刻说一点对你非常不利的话。做一点操作你的事情,但是他们实际上又嘛目的也没有达到。

你可以说你得到了宠、你得到了荣、你得到了爱护,你得到了支持,但是如果你发展得太快了,或者是膨胀得太过分了,或者是时过境迁了,这种时候你又会感觉到,怎么当年的风光不再了,怎么好日子不来了?也会有这种情形。对于我们一般的人来说,其实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但是还有一些行业,这种情况的幅度特别大,而且来得特别快,一个是运动员,一个是演艺人员。你说运动员吧——当然我们都是从新闻报道了解——我们舆论导向强调的就是他得金牌不是偶然的,是他从小就有大志,父母就关心他,党和政府又给了他什么样的条件,然后教练又怎么好,多少勤学苦练,经过了十几年的努力,达到了今天这个成绩。这个话说得对不对呢?当然对,你不可能生下来就是冠军。但是反过来我也要问一个问题:辛辛苦苦锻炼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可是金牌就一个啊!好教练也不止一个,党和政府也不是就关心你一个人。一个少年体校里边学员多了、有前途的多了、身体素质好的多了。他上来的这么快,常常是自己没想到的,有时候也是教练没有想到的,甚至于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原来体委、体育协会押好了说他可能得金牌,他要得不上,另有两人也可能得银牌得铜牌。对不起,结果你定好计划的那个人,没得到金牌,没想到的一个人、勉勉强强上了名单的这个人,他得了金牌了。所以有时候人上来的非常快,一快,一取胜,马上就成了榜样,成了典型,成了人物,一切都不一样了。又是奖金,又是奖牌,又是新的身份身价称号头衔地位,怎么得了!相反的,如果他有几次成绩下降,再赶上什么药检,出一点什么问题,一下子就完了。

有时候群众对一个演艺人的宠,也是很有趣的一个现象。我知道,因为我也接触一些艺术家,有一些演艺人员,无法具体的分析,用一个词叫台缘,就是他有人缘,他一上去,别人不服也不行。如果有人说,他的嗓子,他能唱C、升C3,唱到什么程度,我比他嗓子还高呢!没用,你没这个缘,观众一瞅着你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他烦你。有这种事。所以这种宠辱,实际上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第五部分 15.零心态与从零做起

我们的运动员每次参加比赛的时候,领导都要反复地说,不要背包袱,不要心情紧张,一定要把自己调整在最佳状态,忘掉你过去的成绩,从零做起等等。这可以说是对运动员、对演艺人员的一个宠辱无惊的教导、一个希望。对运动员来说可能更难,因为他毕竟是在运动场上,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竞技状态,所以对运动员的心理素质要求可能要比演艺人员还要高一些,他的成败有时候就是这一瞬间。篮球队赛那么半天,最后差一分半个球,有时候能让你活活窝囊死,你要高兴呢也能让你活活高兴死。在运动的竞技当中,你处在一个兴奋激动的状态,肾上腺激素大量分泌、进行超水平发挥的状态,这是很正常的,但是你对于胜败得失要能够看得很开,看得很豁达,这是我们最提倡的。你做到这一点,不但能做好的运动员,说不定将来还可以当好的体育总局的局长,或者你将来不管是经商或者是做什么事,你都比别人更沉稳,都比别人更理性,有更好的思考。

老子的“宠辱无惊”不容易,即使不容易,我们还得信它,我们还要向往它,它给咱们立了一个目标。

我这一辈子各种宠辱经历的多了,我今天不在这儿说,我并没有做到绝对的宠辱无惊,但是我早就知道,我从十几岁就知道“宠辱无惊”这四个字,我早就喜欢这四个字,我崇拜这四个字,我向往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对于我来说,比美女还美丽。遇到我惊了的时候,我怎么办呢?我对自己念几句:宠辱无惊,我已经有一点惊了,但是我宠辱无惊、宠辱无惊。我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就比刚上来那么惊的时候,稍微好了一点,不信你们试一试。你们都是宠辱有惊的人,我不相信在座的就已经做到宠辱无惊了,我不相信,但是你知道这四个字,你把它当做一个信念,多读它几遍,多念它几遍,甚至于你给自己写上“宠辱无惊”四个字,像我说的那个老作家,在这个桌子上,摆在这儿:宠辱无惊。你瞧瞧:你的心态、你的境界跟原来有所不同了。

当然,有时候语言本身是有一种局限性的,用我们的说法,语言有时候给人留下陷阱,因为任何一种说法,在表达某方面意思时不太可能兼顾到其他的方面。比如说宠辱无惊这个话好不好?我说很好,我刚才讲了,我很喜欢这个话,我很佩服这个话,很多人在自己的家里边做所谓座右铭,在自己的案头都写着这一句话。但是另外也有话,也很好,叫“士可杀而不可辱”,就是你作为一个堂堂的读书明理的人、一个准知识分子或知识分子,杀头是可以的,侮辱我是不可以的,爱荣誉胜过生命,为了荣誉我可以不要生命。为什么呢?因为我要:我爱吾师,我更爱真理,我不能够向强权低头,叫做“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想上述所说的这些都是这样。那么遇到外敌入侵的时候,说我宠辱不惊,你谁来谁就来吧,谁愿意统治就统治吧,我到时候听喝就行了。那就太没有出息了,那甚至于会变成坏人了,所以老子所说的“宠辱无惊”有特定的所指,他指的就是春秋战国那个时代,尤其是士人——准知识分子或知识分子,他受到了君王、受到了权力的宠或者辱,我觉得他指得非常清楚,他讲“吾身”也是这样,他讲的是小我的那点宠和辱,他并不是说为了一个民族的尊严,并不是说为了捍卫真理,为了捍卫自己的理念而做出的斗争和牺牲。我觉得这一点我们与其去抠他的字眼,然后挑他这个字眼的毛病,不如从他的所指,从他说话当时的环境,来体会他这些思想当中可供参考的部分、对我们有所帮助的部分。

当然这也是事实,整个通篇的《老子》讲辩证讲得多,讲“退缩”讲得多,讲“无”讲得多,他讲奋力拼搏讲得少,他讲“不争”,不争就是咱们——比如说朋友之间或者一些所谓烦琐的、无所谓的、意气用事的争论,你应该不争,但是你要是上竞技场不争行吗?更高、更快、更强,如果说在奥运会上,因为咱们是产生过老子这么伟大的哲学家、作家的国家,那你们谁爱得什么牌就得什么牌吧,上我这儿领来就行了,我们“不争,莫能与之争”。那就成了笑话了。比如说韩复榘——山东的国民党军阀韩复榘看打篮球,说几个人就争一个球,这么可怜,多买几个球给他们就不争了——我想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老子在“不争”里要求一个更高的境界,要求一个所谓“不争一日之短长”。

第五部分 16.论万世、高境界

在《汉语词典》里收了“宠辱无惊”四个字,它是怎么解释的?就是不要计较个人得失。这个解释很容易理解,不要过分地计较个人得失,而不是说一概不许计较,会计给你发工资,少发了二十块,那你该计较就要去计较。你买东西找钱,多找给你你也要计较,赶快还给人家,别揣兜里带走了,那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售货员。所以我说他都是有针对性的。老子的“宠辱无惊”还让我特别想起中国一句很有名的话,这句话是宋末元初的学者谢叠山的,但是后来被很多人引用过,他说:“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顺逆,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就是我考虑一个事,我做一件事情,我不在乎这一时的得失成败,我不在乎这一时的收益或损失,我不是做小买卖的,赚两毛我就干。我要考虑万世,就是永远的,我这事做的是顺还是逆,是合乎大道还是大逆不道。他这个气魄太高了,操作起来也难。我老琢磨这个“万世”,万世有多少?一万年还不够一万世呢。要是“一代”,按照西方的说法是把三十年说成一代,那得三十万年。我现在实在无法想象三十万年以后的事,三年以后的事我还敢想,三十年以后的事,我就拒绝多想了,如果三十万年以后的事,我更想不了了。但是他的这个气魄,他这个含义还是很好。后人还有一个解释,说你如果是论一时的,只是论当时的那点得失、成败,那么孔子孟子这一辈子都过得寒寒酸酸,他们不是成功者。按现在所谓的成功者的标准,孔子有什么成功的?教了一点学生,人家送他一点腊肉,然后他到处——所以为什么有一本书从负面来说,当然也有争论——说“丧家狗”,说孔子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他没地方待,谁也不听他的,那些君王、那些权力的拥有者都不听他的,孟子也一样。所以说要论万世的话,孔子孟子都是万世之师表,永远有他的精神的光辉,他的精神的资源永远对我们有好处。老子也一样,你要论老子当时他算什么呢?管一点图书馆,图书馆那时候都还是竹简,拿竹子在上头刻字,搬着还挺费劲。后来他提倡一些比较奇怪的理论,没有几个人真听他的,然后骑着一头青牛就出关了,你们看鲁迅的小说《出关》,那个老子的形象甚至带几分滑稽,既可怜又滑稽。但是,万世也还没到,两千多年以后,现在的——因为查不出来,就说两千五六百年的事——在社会主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在BTV讲堂上,我们仍然津津有味地来讨论老子的这些表面看来稀奇古怪,实际上又对人很有助益的学说。所以你如果有了“论万世”这样一个心胸,做不到也没关系,你打个折论五千世,你有一个论五千世的这么一个心胸,那你当然宠辱就无惊了。你惊什么啊,你今天宠我,你明天还能宠我吗,你能宠我一百年,你宠我一百年你也没了、我也没了,谁也宠不了谁了。你今天能辱我,你永远能辱我吗?所以他这样一种心胸、这样一种气魄、这样一种针对性,对我们还是非常有启发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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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十八讲(王蒙解读老子)>

第一部分 1.道的概念高于一切

老子非常重要,他是中华民族智慧的一个高峰。他的《道德经》在世界上有上千种译本,是全部中华典籍中翻译得最多的。可他在两千多年前用的语言咱们不熟悉,现在看起来也比较绕,有时候一上来就把人绕糊涂了。我要做的就是努力与老子起一个互证的作用:就是让我们互相证明一下,用我们今人的经历、经验、思想、知识、观念来证明一下老子的哪些观点是对人特别有帮助的;哪些是仅供参考的,还有哪些是需要有所调整的。同时我们也用老子的学说来分析、对比一下我们自己的那些经验、经历,看我们自己的那些想法,有哪些是值得通过对老子的阅读与验证,争取一个进一步的更高的认识的。

头一个问题我想跟大家讨论的就是,人为什么需要一个特别大的概念,像“道”这样的概念?你也许会问:究竟什么是道,到底什么是道?我告诉你,道就是“到底”,也就是究竟!你想过问一下究竟了,那么就是过问道了。你的问题也就回答了你的提问。妙就妙在这里。老子这个道就是来动员我们的智慧和思维,让我们进入“究竟”与“到底”,即进入终极关怀、终极期待、终极追寻的。而各种有关终极的说法,可能是哲学,可能是科学,可能是数学,更可能是神学即宗教学。

老子呢,正是以中华文化特有的想象、感悟、思辨的方式进行自己的终极探寻的。

我们寻找到这样一个理念,这个理念它高于一切、它涵盖一切、它包括一切,有了这个理念你就好像有了一座大山做依靠一样。比如说我们会有一种对世界的敬畏的感觉:仰望星空、远眺大海、极目高山雪峰,我们就产生了对世界敬畏的感觉,这些敬畏的东西把它综合到一块儿,加到一块儿,世界万物统统都包容进去,而且在这里边找到它的本质,找到它的规律,老子说这个就是“道”。道是一个终极的概念,是一个本源,就好像数学概念里边的无限大,到了无限大这里,你就到了头啦,你无法再往大里找了。而且它还是本质。这个东西既是思辨出来的、分析出来的,又是感悟出来的,因为你没办法说我拿了一个大道给大伙看,说这就是道,我找不到。但是道无所不在,什么都有。因为老子解释说:这个道啊就是终极,比如说我们问“道究竟是什么”这个话,就等于问道是道吗?因为道的意思就是世界的终极,什么都在里头了。

第一部分 2.我们需要一个参照

这是一个终极的关怀。它不是通过寻找一个神仙、一个特异功能秉有者而实现的,它是从理念上实现,从理念推导出来的。我们看到的东西都是有限的,但是我们相信在有限之外还有无限,这很简单。其实这个是最容易说明白的,说时间是无限的吗?当然是无限的,因为你要说时间是有限的、说时间是二百亿年以前开始的,那这二百亿年以前的前边又算什么呢?说那是负N个年头?那么负一负二又负无限了,你还是无限。空间也是无限的,如果说空间是几万亿或者叫光年了,它特别大,它难道是一个铁框?这个铁框外头又是什么呢?所以老子是顺着哲学思辨的头脑,寻找到了这样一个无穷的根本,根本的无穷来。

寻找这个根本的目的是什么呢?第一个作用就是使我们获得非常巨大的一个参照。人们办任何事都有一个东西来参照,就拿物理学“运动”来说,运动没运动要拿地球来参照,说我手在运动,要拿我手的本身做参照呢,我就没运动,我手原来在哪里就是哪里。大概念是一个最重要的参照与依据。一般的人容易拿自己做参照,要拿自己做参照,他就很容易不满足、很容易生气,他就很容易看不清、看不明白这个事。但是如拿“道”做参照,情况就会有非常大的不同,就容易把一些事看得开、看得透、解得开。解得开在这儿应该念解(xiè)得开。

老子说:道,“强为之名曰大”。这个道是很难叙述的,我很勉强地说:它第一个特点是无所不包,它是“大”。“大曰逝”,它又是不断变化的。“逝曰远”,它是变化的,它是无穷无尽的,可以永远地变化下去。“远曰反”,就是它在变化当中又不时地回归自身,回到此前变化达到的状态的对立面。像这样的一些性质的描述,你听着是有一点玄,有一点忽悠,但是你要自己细想一想,这个世界有没有这样一面。世界难道就是咱们这一百多斤吗?就是我眼前这点花草杂物吗?就是咱们在座的朋友吗?世界大得不得了,今年有世界,一万年以后还有世界,一亿年以后还有世界。有世界就有世界的总和与世界变化的规律,它就是道,有世界就有万象万物各不相同,却同处于世界上,有同一的规律与本质,这就是道。同样,世界的变化:有无、死生、兴衰、成败、盈亏、虚实、强弱,这样的变化之规律、变化之动力、变化之驱动程序也就是道。所以说,“道”这个玩意儿虽然说起来很玄,它确实是存在的。

第一部分 3.道是世界与人生的主心骨

有了这样一个参照以后,第二个感觉就是说,我们还有了主心骨。想想看,一个人,俗话说一百多斤,五尺高,寿命一般叫做不满百,膂力、智力、视听等感觉能力都很有限。这不是很悲哀吗?然而,世界上还有一个主心骨叫做“道”的在,它是永生的,没了地球,没了太阳系、没有了我们所在的银河系,它还在,它还能生出另一个地球太阳系银河系来。人生无常而道是常道。壮哉道也。

第三个感觉是,有了对于道的体悟,一切都有了定力,都有了定见,都不慌不忙了。一切都是有规律的,是有法则的,一切都在转化,一切都有希望,也都不必奢望。又是有希望的又是不能奢望的,也不能着急也不能慌乱。这让我们对待世界就有一种镇定,有一种定力。

外国人有一些很有趣的说法:碰到麻烦了,比如说金融危机,英语里有一个词叫facemusic,就是说我们得面对音乐,得拿一切麻烦、一切噩运当交响乐乐章来听取。比如说你挨骂了,他说“干什么了?”“今儿个我听了一上午音乐。”音乐指的就是别人骂。开批斗会了,我必须facemusic。这个交响乐批斗会:你为什么不好好把这个工作做好了?我看你在找倒霉哪!这不也跟一个乐段一样的吗?那个算长号,你这个算小号,你这个算长笛。这话说得不太严肃、不太正规,但是它表达一个东西,就是说你从不同的参照系上看,很多事情的性质都会有所改变,都可能是小事情,你就有勇气、有把握来面对它。

因为我在新疆待过,我喜欢举维吾尔族的例子。维吾尔族有一个话,这话也不严格,你不能全听它的,但是它有一点道理。它说人生下来以后,除了死以外都是TAMAXAR。TAMAXAR一词的含义,就是玩就是欣赏、就是观赏。它说死是不能观赏的,你观赏人家死这太没有人性了。你观赏你自己死,你也顾不过来,你捯气都捯不上来了。但是除了死以外,你都可以用一个观察的态度,都可以抱一个观赏的态度。那么“道”除了给你这样一个参考的巨大的参照系,使你一下子自个儿站得很高,把很多事都看得更有信心、更有把握之外,还让你禁不住观赏感佩于大道的伟大与神奇。都观赏感佩了,你也就不会焦躁不安了。我们中国有一个词叫淡定,你甭管这个事现在多麻烦多复杂,但是总有解决的那一天,总有解决的那个时候,有了这个所谓的淡定,比起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不是会好一些吗?

第一部分 4.寻道可以增智慧

除了这个以外呢,“道”给我们的第四个感觉是它给你一种智慧。为什么呢?老子说关于道很难给它下定义,如果要给它下定义,它的特点是:大、逝、远、反。大,就是无所不包,叫做无穷大;逝,就是它不断地变化,不断地演变,永不停滞;远,就是说它是恒久的,它不是短期的、一时的,它的效用是深远的、长期的;反(返),就是说有很多东西它还又回到了它自身,回到了自身的恒常的、正常的、应有的状态。这和黑格尔、恩格斯他们讲的辩证法也是一致的,他们说万物的变化规律叫做“否定之否定”,先是变化的结果否定了自身,再是否定了那个否定,回到自身。例如一粒种子长成了麦苗,否定了种子自身,麦苗长大枯萎了,否定了麦苗,但是结出大量的麦穗麦粒,又返回到种子:更多更好也可能有所变异的种子。现代化、全球化向中华传统文化提出严重的挑战,几乎否定了中华文化。经过新文化运动,经过复杂与痛苦的过程,人们又从新高度上重新认识到弘扬传统文化对于实现中国的发展与进步的无法忽略的意义。这也是大、逝、远、反。大了才能包容,逝了才不保守,远了才稳得住,反了才避免片面与偏颇。

事物它总是有一个回归在更高的层次上、回归自身的这样一个过程。我们如果有了这个“道”的概念,我们看任何事情都会看得更立体一些,它不是单向的,用咱们北京话说它不“较劲”。较劲的这个“较”字应该是比较的“较”,有人写文章写成叫喊的“叫”,那不对。它不是叫劲,而是比较的劲,就是双方不往死里掐。为什么它不往死里掐呢?因为任何事物有一个发展的过程,不用说辩论一个问题,有时候亲属之间为一件小事都能争执得面红耳赤,比如看电视里出来一个演员一晃就过去了,我说这不是那个演《天下无贼》的王宝强吗?结果我的孩子说这怎么是王宝强呢,你老了,你眼睛真瞎了。两人急了,这急什么啊,你过一会儿上网上查一查就行了。要是你俩人较劲,他如果不是王宝强,我再生气他也成不了王宝强。如果他是王宝强,我这孩子他再跺脚,哪怕他再说我老,他再气我,说你看你都糊涂了,也没用啊。这个例子是非常小的一件事。可能有的时候较劲还发生在重要的事情上,那个时候可能人们不太容易说别较劲,或者应该说我们站在更高的高度上,把这个事看开一点。

第一部分 5.老子的眼光与众不同

老子就有许多说法,比别人可以说更辩证一点。比如说我们现在常用的一句话,也是当年毛泽东主席最喜欢用的一句话,就是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有的地方文字版本不一样,有的把“兮”说成“上”,说“祸上福所倚”,这个没关系,我们不去讨论具体的文字,但是它讲的故事在中国古代早就有。这个故事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丢了马匹本来是一件祸事,但是想不到这匹马又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一匹更好的马,它就变成一件好事了。有了更好的马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骑马摔坏了胳膊或者摔坏了腿,摔出伤来了,这又变成一件坏事。摔出伤来了,这是一件坏事,结果打仗的时候他没有被抓壮丁抓走,保住了性命,这是一件好事。当然这是按当时“春秋无义战”的说法,当时并没有说哪一场战争谁就是最正确、谁就是最不正确的,他不分这个才这么说。要是现在这么说当然就很落后了,说我宁可残疾我也不当兵,这个不能简单地来类比。所以老子在当时的情况下,提供的是一种智慧,他的这种观点就是比别人多绕了几圈,多看了几步。

有时候我们考虑什么问题往往是单向的,就这一条线,咱们俗话说一根筋或者钻牛角尖。可是老子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的思路有好几种,有从东往西的,还有从南往北的,还有高架桥还有地下通道还有快捷通道;还有可以绕一个弯,虽然路程远了,但是走得快也还可以到达。就是这样一种立体思维的思路。老子的思维是立体思维,不是线性思维,一条线不拐弯。这样一种立体思维的模式是当时的一般人所没有的,是儒家、墨家、法家所不擅长的,但不是完全没有,例如孔子也讲“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的道理,而且说宁武子的这种功力是他学不到的,他说他能学到宁武子的智,学不到宁武子的愚。比如孟子也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先得让他受苦受罪。

第一部分 6.你能看几步棋

有时候我开玩笑说:比如下棋吧,我跟我的孙子下棋的时候,我就看一步,看他那儿有一个马,我说太棒了,我赶紧把他的马吃了。但是我就没有看到我一吃他这个马,他把我的车给撤了。他也没看到他撤完我的车,我正好把他的将给将死了,我的炮正好下去将死他。这就是我跟我孙子下棋的水平。下棋下到这个水平,就互相要争,有时候就得悔棋,就得赖棋,北京话就叫“讹搅”。可是如果从老子的观点上来说,世界上很多好事你要把它往坏事方面想一想,坏事你要把它往好事上想一想,或者好坏之事又变成一个坏好之事、一个又可能往这边变又可能往那边变的事。这一想他就多看了好几步棋。所以我就说,一般臭棋、像我这种人下象棋,只看一步,国手他看三步看五步就不得了了。可是老子也许能看到七步,也许能看到八步。

谁也做不到从胜利走向胜利

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例子,例如我们有一句话,实际上是从外国引进来的,就是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很多事恰恰就是在失败当中酝酿出成功。我们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背语录,都记住一个词,毛泽东主席有一句很有名的话说:“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反动派的逻辑。”我年轻的时候看这个老别扭,我老觉得它不对称、不对偶,一念这个语录,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人民也失败,反动派也失败?两家都失败?最后怎么人民硬是胜了,可反动派就笃定败啦?如果是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是反动派的逻辑;斗争、胜利,再斗争、再胜利,直至最后大胜利,这是人民的逻辑。这样多好!我研究这个特别地费劲。我老想给毛主席语录改一下,改成:人民,斗争、胜利、再斗争、再胜利,直到“完胜”。那边呢,反动派,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两边一对仗,比都失败也更工整一些,骈体文骈得更完美一些。当然,这只是字面上的考虑。

看了《老子》以后我明白了。这个很简单,看一下中国革命史就知道,中国革命史恰恰不是一个胜利再胜利、再胜利,那是俄文修辞的说法,俄文喜欢讲“从胜利走向胜利”。咱们想想:从胜利走向胜利,全世界有这么便宜的事吗?咱们哪个人这一生是从胜利走向胜利的?恰恰常常是办这件事失败了,办那件事失败了,但是如果你的方向正确你做得好呢,它最终是胜利的。比如说居里夫人不是前边全失败了吗?她如果一上来就从胜利走向胜利她就不叫居里夫人了,也不值得我们那么敬佩她了。科学也好、革命也好、建设也好,许许多多东西都是从失败走向胜利。所以说起来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但是实际上你常常做不到,你做不到像老子这样把这个世界上的事物看得那么有可变性,是可以变易的,是可以塑造的,它有可变性,有可塑性,所以“大、逝、远、反(返)”,这个本身就给了我们许许多多的智慧。

第一部分 7.道是哲学,也包含着信仰

这样一个对于“道”的感悟对于“道”的理解,还给了我们一个东西,就是它给了我们一个信念。关于道的论述里,我认为有百分之八十是理性是思辨是智慧是逻辑,但是它还有百分之二十是信仰。为什么呢?因为道本身不能够简单地用科学实验的方法或者用数学计算的方法来求解,你不可能加减乘除、列一个式子,或者提供一个实验室的报告。所以这里还有一个从你自己的思想上情感上得出的结论,这就是我开始讲的时候一上来就先说的人对世界有一种敬畏。作为有限的个体,对于无限的世界、对于永恒的时间、对于无限的空间、对于无限大无穷大,你有一种敬畏之感。这种敬畏最后归结为道。这一点是相当不错的。因为如果走一般宗教的路子,把世界的本原说成是具有神性的人或者是具有人性的神,这个世界里有好多东西不好解释,各种宗教里都有所谓的烦琐争论,例如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就在小说里大谈耶稣究竟要不要上卫生间。

第一部分 8.怎么样去总结一下道呢

这个“道”呢,你说它有就是有,它是本质,它是本源,它又是全部,它是具体的,所以老子讲“和光同尘”,就是说把你的光芒要适当地压低一点,你要和尘世的生活、世俗的生活、日常的生活接近一点。像这样的一个“道”他说是无所不在、无所不通的,用现在电脑的语言就是:如果你要想通了这个道,以后你就会感觉到我们所有的这些人,包括咱们设备很好、信誉很好的BTV北京电视台或者是中央电视台或者是湖南电视台,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大道”的一个下载,道本身下载下来了就变成了一个人。因为你的人、你的一切都是符合关于变化、关于存在、关于自己自然而然的运动、关于返回自身这样一些规律的。外国人也讨论,说这个道到底是什么?他最后翻译来翻译去,翻译不出来,“道”直译就是TAO,很像小沈阳说:我中文名字叫小沈阳,我这个英文名字叫小∽沈∽阳∽。对于道的说法非常多,要往细里研究,就是老子本身在他的这本书里,也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他说“道”和“无”和“有”的关系,因为一说要把万物综合起来的话,那么可以是综合成“有”。这是最明白的,反正什么东西都有,但是“有”这个东西又永远会变成“无”。任何的“有”,反正你看得见的你知道的“有”都会变成“无”。他可以从“有”和“无”的观点上来综合这个道理。他还可以从“天”的观点讲“天道”,因为世界上我们看得见的东西里头最能够和我们对“道”的理解及心情接近的,就是“天”——我们仰头一看无所不包的“天”。古代还没有什么银河系、太阳系,还不知道有这些概念,所以它又和“天”的概念相一致,它又和“大”的概念相一致,它又和根本、终极、本质这些概念相一致。

外国人也讨论“道”到底是什么,有的人认为最接近的就是拉丁语的“逻各斯”,逻各斯就是指一种道理,一种规律、逻辑。我们可以归到一个和我们的思路接近的地方就是真理,因为真理你也是看不见的。每个人都可以宣布自己发现了真理,是真理的化身,这个是可以的,你觉得真理是存在的,否则怎么会又有社会又有个人,又有仁人志士又有学问家科学家,有爱因斯坦有居里夫人有老子孔子有苏格拉底有柏拉图有马克思,都在寻找真理,都在那里追求真理?所以归根到底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道理,世界有它的必然性,有它自己的发展,自己的这么一套,所以这是一种信念。当你有了这种信念以后,你忽然觉得你自己就变大了,变得通达,变得不是那么抠抠搜搜,不较劲了。我最怕人整天为一些小事嘀嘀咕咕,又害人又害己;跟自个儿的孩子也嘀嘀咕咕、跟自己的父母也嘀嘀咕咕,跟本单位的人更是嘀嘀咕咕。能够有这么一种精神的依托、精神的支撑,而且成为一种信念是好的。

第一部分 9.不争与共享

我们不能简单地说中国人缺少终极关怀或者是缺少宗教观念、宗教情怀,在老子的“道”里头实际上寄托了中国先秦时期人们对终极的一种追寻一种敬畏一种赞颂一种歌颂一种依靠。有了道的观念还非常有利于提升我们自己的精神境界,使我们站得更高,能够超越嘀嘀咕咕、超越流言飞语、超越小名小利、超越自我。我们可以看看老子的境界,我随便举一个他的论述的例子,我们想想他的境界是什么样的。比如说他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就是说我这个人与世无争,尤其是争名夺利的事我绝对不干,可是越是这样就越没有什么人能够和他争。因为你想和他争,他说我不争,他说你要争名和利,那么名和利就归你。但是我对道的体悟归我,你抢不去;我的学问归我,你抢不去;我的人格归我,你抢不去;我的水准归我,这个你抢不去。所以一个真正有自信心的人是不愿意和人争名夺利的,他是不愿意蝇营狗苟的。老子的“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个话让人真是受用无穷。

咱们这么说,我跟各位说实在的,这个东西也不能说是绝对的,“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你上超市买东西他少找你两块钱,你说这个我也就不提了,他也不会跟我争。那当然,他多收你两块钱他跟你争什么,是不是?这不是绝对的,有些事你也可以说明一下,可以干点什么,但是从总体来说你要抱一个不争的思路。老子也有老子的毛病,他喜欢讲一面理,针对孔子孟子:你越提倡什么我就越反对什么。所以说到“不较劲”,其实老子也有老子较劲的地方。

第一部分 10.把你的时间精力投放在什么地方

想想这一生你可以把你的智慧才华精神放到多少有用的大事上,我最悲哀的就是我们的国人、咱们亲爱的同胞,往往不是把这些放在做好自己的事上而是放在人际关系上,你到一个单位先考虑不了你怎么把这件事情做好,首先要考虑你怎么样处理好人际关系。我觉得这个实在是我们的一个悲哀,所以这个“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一下子就可以在某种意义上改掉我们这个所谓“窝里斗”的恶习,可以把一个人的精神、智慧、学问用到正事上。

我有我自己的一种解释,自古以来对于天才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一种说法最简单也是大家都很信奉、我觉得也讲得很好的,说“天才即勤奋”。这话当然说得好,天才你不能光靠你妈妈生你的时候给的那点儿本钱,你得天才即勤奋;还有一种说法是:天才是一份的天分加九十九份汗水。这个说得也非常好,但是我要给它定一个个人化的个性化的定义,我说天才就是集中精力的本领。很简单,能把你所有的精力集中在某一个两个点上,你肯定再笨也能把这个事办好,能办得比别人出色。所以这个“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如果我们要好好地领会,真是终身受用不尽。还有,你争,有时候你争不来啊!咱们实话实说,什么事你争就能争得来吗,是不是啊?有时候你的争其实暴露了你自身的许多弱点,你丢人!你争得挺丢人,你争得出丑,你争得致气,你争得结果还能使你的细胞恶化。所以老子讲“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这里头有着非常高级的境界,一个提升的作用。这一句话实际上提供给我们的是一种大智慧。不是说简单地不争吵、不索取,而是给我们一种平和的心态,然后让我们可以不仅仅是集中精力做事,还可以生活得很快乐。我想这是一个说法。

老子还有一个说法,他说“既以为人己愈有”,就是我用我自己的东西为别人做事,越为别人做得多,我也就越为自己做得多,因为为别人做事这就是我所要做的事,所以“既以与人己愈多”,我自己有的东西我从来不吝啬,我从来不是光知道自个儿帮自个儿来搂,而是愿意赠送给旁人,愿意帮助旁人,愿意请别人来使用,叫做share,叫做分享,其实中文的说法更好,叫做共享。能共享了的话我就得到得越多。这话其实也很简单,但是做到并不容易。你帮人也是帮己,这不是很简单嘛。这很普通的一个道理,很容易说得通,人总是爱互助的,有很多事情你帮助别人、替别人效劳了,说老实话这不起码你赢得了信任赢得了友谊,你可以说你得到的是比你付出的更重要更高级更美好的东西。所以老子这种说法的境界都比一般的人高。

第一部分 11.回到婴儿状态去

我曾说老子也有老子的毛病,他喜欢讲一面理,很有个性,而且他还喜欢逆向思维,你这么说我偏那么说,所以尽管说不较劲,其实老子也有老子较劲的地方,他有这一面。他特别提倡他认为最高的境界,最高的境界是什么呢?提出来也许我们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说“复归于婴儿”,就是你能够变得跟一个婴儿一样的单纯,能够没有那么多的欲望、没有那么多的要求,你能够那么样的朴素那么样的真诚,你也不动心眼儿你也不会算计谁。他说人如果最后能够保持像一个婴儿一样的境界,这是最好不过的。我想完全婴儿化也不行,这个操作有困难,比如说今天咱们的这个讲座最后变成婴儿节目,那得需要许多母亲抱着听众前来,还有生存问题,最后成为一个老婴儿在这儿讲老子,完全做到不容易。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从正面来想这个问题。

他在号召什么?人应该保持某种纯洁甚至于保持某种天真,你七十岁也好,你八十岁也好,你看见路上一朵花开放会不会感到愉快?你见到天很热天很干旱,一场雨来了会不会觉得特别爽气特别舒服?你见到一个老朋友是不是能够兴奋得起来?甚至你在报纸上看到一首好诗能不能为这首诗而吟咏赞叹甚至于击节称善?起码你得有几分天真。如果你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如果你一点那种纯洁的天真的信任的真诚的东西都没有了的话,这个也是怪可怜的。想想看,一个没有任何天真的人,他或她的生活还能有多少乐趣?所以老子所提倡的这样一种被大道所武装起来的,被大道所帮助了的人的这种心情、这种境界,并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甚至于是带有压迫感的高度,而是一种和普通人一样的、甚至于是和婴儿一样的带着天真带着快乐带着好奇,尤其是带着对世界的信任的境界,而不是对世界充满怀疑和仇恨。

我觉得要是能做到这一点也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们每个人都有和儿童接触的经历,无论是别人家的孩子还是自己家的孩子,他们在从三岁到六岁的儿童阶段就有这样的特质,比如说好奇,比如说对他人的信任和对其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事物的欣喜;家里来了陌生人,他也会特别地高兴。可能我们现在的人因为生活压力太大了,节奏也比较快,有一些事情就变得司空见惯了。我们小的时候,看见花开了会有一种欣喜的感觉,现在可能看多了,看着花摆在这儿就好像这里什么都没有一样。

第一部分 12.又精微,又模糊

所以老子的精神境界、他的这个“道”还有另外一面,除了“一曰大二曰逝三曰远四曰反”以外,他讲它是“夷、希、微”。

“夷、希、微”就是说道又是非常精细的一个东西,你看不一定看得见,你听不一定听得到,你摸又摸不着。他还说:“道之为物,唯恍唯惚。”就是说它具有一种模糊性、具有一种似有似无的状态,这也是一种非常高级的思维。表面上看很容易觉得这个有问题,“五四”时期我们有很多前贤就很嘲笑这种说法,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希望我们国家更重视的是科学,科学要求清晰要求具体,准确精确定量定性,什么什么东西含多少毫克,或者是多少国际单位,还有特别小的纳米等类似于这样的概念。但是老子说的“恍惚”就是又像在又像不在,这里头有两个智慧上的价值:一个是把有和无结合起来,不要认为什么东西有就一定是有,有还能变成无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也不要认为无就一定是没有,无也可以变成有。这种关于“恍惚”关于“夷、希、微”的概念有一个很大的好处是给了你一个选择的空间,就是世界上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是有选择的余地的,它是有弹性的它是有空间的它是有灵活性的。在灵活性这一点上,我们中国人应该说得老子的好处非常大,我们中国人做事如果有什么毛病的话,就是有时候我们太精明又太灵活。有人开玩笑,说是比如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日本人在饭馆里头打工,老板说这个碗要用洗洁精洗三遍、然后用清水洗四遍才算干净,这个日本人只要不把他解雇他就是三遍四遍老这么洗;要是遇到中国人,他头一个礼拜那个三遍这个四遍洗得挺干净,老板对他挺满意,第二个礼拜他很可能前边两遍后边三遍,到最后剩一样一遍了,他瞅着挺干净,他还可以说不用洗洁精我就直接拿自来水“唰”一冲、拿布一擦,得了!

有这种毛病也有个好处,好处是什么?就是说“道”它是唯恍唯惚,它是有空间的,它的内容也是可以给它定义的。你可以在这个大的概念不变的情况下给它不同的定义,所以很有意思。

解读概念与改革开放

就拿改革开放来说,一个是英国的原首相撒切尔夫人、一个是美国原来的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他们都说东欧、苏联的改革多半会遭遇危险,而中国的改革很可能成功,因为中国的文化有一个特色。他没说这个特色是什么。要是我理解呢,就是在对大的概念的敬畏和向往当中给我们留下了给它定义的可能,给我们留下了选择的空间。他们的说法是可供参考的。而老子(其实还应该加上庄子)的关于恍惚关于混沌关于空间关于用一个大概念一个巅峰概念之后又留给我们给它定义的可能这样的一种智慧,在全世界也是罕有其匹的,你很难做到像他这样。所以既能够有一种对世界的本质和本源——“道”的这样一种信念,又有一种随时给予新的定义与时俱进——最早是庄子说“与时俱化”——的发展变化的余地。你能够有与时俱化、与时俱进的不断地更新和不断地追求的这样一种可能性,我觉得这也是我们中国的文化、中国的智慧非常可取的一点。关于“道”的特性部分我们就先说到这儿。

第一部分 13.寻道是不是宗教信仰

我还想和大家探讨一个问题,就是中国人对于“道”的信仰和宗教到底是一个什么关系。我们知道世界各国都有在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宗教,这些宗教在它最初的时候往往是通过一个所谓使徒,就是上天的一个使者,比如说基督教就是耶稣基督,佛教就是释迦牟尼。通过这样的一个使徒——他有超乎凡人的、有神性的一种觉悟,而且有事迹,他们往往在传教初期的时候都有比如说治愈病人,使残疾人、使瘸子能够走路,使瞎子复明这样的伟大事迹,然后他们所代表的这个具有某种意志的一个神,也可以说是具有某种人格的神——有神格的人来寻找人格的神。比如说耶稣就要讲耶稣是上帝的儿子,我们在基督教堂里会看到大量的耶稣、圣母还有耶稣的一些弟子的形象,可是你看不到上帝的形象。但是上帝又有一个儿子,这儿子是耶稣,那么说明上帝他也具有人格的一些特色,否则怎么会有儿子呢?释迦牟尼成为了佛,他本来是印度的一个王子,他在菩提树下静坐修炼觉悟分析研究,最后他成了佛,他等于也成为世界的一个主宰。所以说对神的理解,英语里祷告的时候不见得每次都说上帝,他说的是MyLord,就是“我的主”,就是给我们的人间、给我们的世界找一个主人。有人批评贬低说中国文化缺少终极关怀,我个人觉得这样一个批评起码只是事物的一面,因为它有另外一面,我们中国找的神不是一个人格的神,也不是一个神格的人,或者简单地说既不是人神也不是神人,是什么呢?是概念之神、概念之巅、概念之高峰、概念之无限,所以我说的是概念之神。这个概念之神恰恰就是“道”,而且这个道还不仅仅限于“道家”,因为孔子也说过这个话:“朝闻道,夕死可矣。”就是说道是一个最高的价值,人生活的一辈子就是要找这个道,我找着道我活不活都无所谓,其他的吃饭穿衣娶妻生子这都很次要,也没什么了不起,有也好,欢迎,没有也没有关系;我要找这个道,我活这一辈子我要学道我要悟道我要研究这个道。所以他要找这个道。

第一部分 14.寻找大道的过程乃是一个命名的过程

老子呢,他更把“道”理解成一个至高无上的概念。那么道是怎么来的?这个也特别的有趣,也是我个人非常有兴趣的一个问题,这些问题都比较抽象,说了大家也许不是特别喜欢听,我说一下:找“道”的过程是一个命名的过程,所以老子一上来把道和名一块儿说。道是一个命名,命名是什么?就是一种概念、一个名称,我们中国人认为这个事情有了名了,也就说明对它有了一定的理解,有了认识了,可以说是某个事物有了归属了。比如,我们是人,凡是我们这样有四肢、直行、一般情况下会说话、有一定的头脑和理性、有自我的意识也有社会生活的,是人。这一个命名就代表了许许多多我们对人的认识。我们既然是人,我们又要以人为本,如果连什么叫人都不知道,你哪谈的到以人为本了。把人和其他动物合起来,我们又命名叫动物,动物和植物合起来我们叫生物,生物和无生物合起来我们叫物质,物质和精神合起来我们叫世界、叫宇宙或者叫人间。我们把世界宇宙人间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合起来叫什么?叫“道”。所以这是一个命名的过程,你能命这个名,你就找到了它。

所以中国人重视这个名,现在我们也重视这个名,孔子为什么要正名?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给一件事情起的名就不对,你能够正确地认识它吗?为什么邓小平领导中国改革开放的时候首先要平反很多冤假错案呢?把历史上的许多的积案要改过来呢?你不改过来,你的名改不过来,很多事情都办不成。所以我们这个“道”的产生我觉得是非常有趣的。这是与世界上那些、当然中国也有的那种类似的民间宗教——就是靠奇迹靠个人的奇迹靠神人靠跳大神靠——那是民间的——扶乩不同;但是作为中国的士人、中国的知识分子、中国的精英,他们很喜欢就从概念上找这个神,就是有哪个概念、哪一个神,它管理一切它掌管一切它涵盖一切。它是通过一个命名的过程最后找到了这个“道”,使这个“道”变得无懈可击,使这个“道”变得你不能不相信它。为什么呢?因为道和终极和道理它是同义,究竟什么是道?终极就是道。到底什么是道?那么我告诉你:道就是到底,到了底儿了就是道!

第二部分 1.人要像地一样地有所承担

老子《道德经》里边有一段特别重要的话,有些人是把它当作核心的话来理解的,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法”的意思,我觉得一是说树立了师法的榜样:地给人树立了榜样,天给地树立了榜样,道给天树立了榜样。还有一个意思就是要遵从它的规律:地要遵从天的规律,天要遵从道的规律。这是挺有趣的一个说法。它提出了世界的五个最大的方面,可以称为五个维度:人、地、天、道、自然,五方面并不是各行其是的,他提出了五方面的师法与一致的关系,总结了五个方面的基本规律。

首先我们就文字本身来说,“地”一般就是指我们生活的大地,那时候还没有地球的观念,但是有土地的观念,就是我们人活在世界上要服从、要适应“地”的种种规律。比如说农事,不同的土壤要有不同的选择;比如说衣食住行,不同的地面有不同的设计与方式;比如说水利,不同的地区也有不同的举措,有的地方有温泉,有的地方挖深井,新疆吐鲁番是坎儿井……都是按照地的特色与规律来办的。

第二部分 2.天地的道化或道德化

另外中国人把“天地”这些东西都道德化,从《周易》的时候就说地的特点是“厚德载物”,就是说它是可以承担的,它是可以养育众生的。这也是事实。所以我们现在有一种说法:地球母亲,地球就是我们的母亲,所以人要像地一样地能够承担、能够养育别人、能够养育自己,而且要按照地的规律来决定自己的取舍、自己的行为。天是无言的,孔子说,天何言哉?天嘛话不说,该做的事都做了,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这么一分析也很理想。中国思想的各派各家,几乎都认定既然人是生活在天地之中的,就要师法天地,与天地相结合相一致。这个说法虽然朴素,却很可贵。

那么地也要注意要很好地领会天时。天决定地的面貌,雨多的地方有江河湖海,干旱大风的地方有戈壁沙漠,天冷的地方长寒带的动植物,呈现寒带的地貌,天热的地方长热带的动植物,呈现热带的地貌。另外天往往和时间的概念联系在一起,天本身一是它代表着时间,一是它有阴晴寒暑风雨雷电,有春夏秋冬的变化。四季变化应该说是天与地的合作的变化,起决定作用的仍然是天的功能,决定于太阳的公转嘛。另外中国人还常常把天和命运结合起来,认为天是高于一切的,天意就是宿命,就是不可抗拒。天决定你的事情的兴衰成败,所以这地上的一切首先得符合天时。如果它已经到了衰亡期了,你再使劲也解救不了了。明朝的亡国之君崇祯——朱由检,很努力,但是他的气数已尽,“天”已经离弃了他,他的努力毫无效果。

“天法道”的观念很有意思,因为“道”相对来说比较抽象,好像人、天、地是很具体的,而天和地之外还有一个更根本的东西、还有一个更久远的东西、还有一个更高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道”。这一点应该说也很了不起,古人那时候并不知道天上的这些星星分多少种,不知道所有的天体也有自己的寿命、有自己的形成与新生、有自己的青年时代、有自己的衰老,甚至于有自己的灭亡。古人没有这个天文学的知识,但是他认为并不是到了天就到了头了,他认为天也好、地也好、人也好,它都要遵从“大道”这样一个最根本的世界运转的规律。应该说这真的是非常了不起,这就是智慧。

经验达不到的地方智慧却达到了

老子那时候出门的交通工具是骑着青牛,还不是马。牛比马的速度还慢,他不可能坐飞机,所以他不可能对地理有很多的了解。老子能想到,在这个天与地之上还有一个更根本更永恒更无穷的东西,他深究到天与地都是有形的,基本有形的,而一切有形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存在与消亡的恶化过程,那么比有形的东西更高更概括更抽象也更根本的东西是什么呢?给一切的有形以规范、以驱动、以能量、以意义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道”。

这就是靠智慧所达到的,它说明经验所达不到的东西智慧有可能达到,感官所觉察不到的东西,思维与语言可以推测到、认识到。认识可以做到超前、预见,可以升华人的经验。同时,这种超越性也可能走火入魔,走向反面,变成荒谬的胡思乱想,变成疯狂的癔语,变成自找苦吃,自取灭亡,变成人类的灾难。

第二部分 3.自然就是自然而然

“道法自然”这个事稍微费一点劲,我个人的理解是:“自然”这个词在我们今天的说法就是大自然,就是先于人类、未被人类的活动所改变的一切。在古代它或者可能部分地包含这个意思,因为先秦那个时候,我们的诸子百家也好,一般人也好,还不熟悉自然与文化的分野。老子所说的自然,它更多包含的是一种状态的意思,它更多的是作状语或谓语用,而不是作主语或宾语用。就是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自然而然”。它自己就是这个样子、自己运动,唯物主义讲自己运动就是物质世界是自己在那里运动,并不是你让它运动它就运动,你不让它运动它就不运动。唯物主义者还主张,物质的运动是自己运动,并不有待于上帝的最初推手。

所以自然呢,它也包括了天地万物、世界在里头,都是自身在运动而不是外力让它运动。所以“道法自然”首先的一个意思就是“道”是自己运动的,是自然而然地在那儿活动的,它是不听命于任何外力的。另外它也包含着它是无所不包的大自然这个意思。

所以我们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一连串的推论来说,确实看到它强调的是世界万物互相之间这样一个师法关系,它是一个和谐的关系、一个统一的关系,实际这个话里头已经有“天人合一”这样一个思想的萌芽,虽然他没有用天人合一这个词。因为人是地的产物,是在地上生长的,所以人做一切事情要注视、要倾听地的声音,要看地的变化,得随时根据它来调整自己的选择。地呢,它上面还有天,它要跟随着天走。所以这是一个和谐的说法,这又是一个很有趣的说法。民间常常讲“和气生财”,一路师法下去,就能做到人—地—天—道—自然的和谐与一致。

在老子这儿又不仅仅看到了天、地、人即俗话说的“三才”,他还看到了道和自然,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到了老子这儿,“天地人”的这个三维说法变成了“天地人道”一个四维的说法了,甚至于是“天地人道自然”一个五维的说法,这个就更高级了。

第二部分 4.相信自然而然是人民的共识

我说过“道”是老子的概念之神、是老子的概念之巅峰、是老子的概念之王,你什么东西到了“道”这儿都得服小,你都得听“道”的。但是在这里老子很惊人地提出了一个“自然”比“道”更高的观念,就是说任何事情自己运动、自己发展、按照自己的规律来办事恰恰是道的精髓、是道的核心、是道的根本,就从根本里头又找根本。“道”已经是根本了,没法再根本了,但是从根本当中还能再找出一个根本来,就是“自然”。所以老子的“自然”这两个字不管你怎么理解,理解成现在的大自然也可以、理解成自然而然也可以,把它既理解成大自然又理解成自然而然也可以,它都是极其有价值的。这样一种说法我们可以把它当作老子特别精彩的一个智慧的奇葩来考虑。

我们也可以看到,其实我们老百姓在很多地方吸收了这样一种观点,它也是我们老百姓的常识、我们老百姓的共识。老百姓当中有很多俗语很多谚语体现的都是这种精神:比如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瓜熟了以后,自然它从根蔓那里就断下来了,如果还没熟,你别急着去摘,那就叫“强扭的瓜不甜”。你扭了半天大力士都上去了,不行得动刀往下割,那样的瓜还没有熟,不会好吃的。最好你晚一点,你那么急干什么啊!它熟了以后就蔫了脆了,你稍微一碰甚至你不碰都掉下来了,当然晚了一点会掉下来摔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智慧来自生活。这个世界总是给人以智慧,给人以灵感。所以说你法什么、我法什么,它还有一个启发,就是说从世界获取营养、从世界获得学问,我们这一辈子就是要请教天地,请教自然,体悟大道。

中华文化也特别地讲究“师法自然”。我们的绘画理论都讲师法自然,不管你表达多么崇高的思想,但是这个灵感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大地上来的、是从花朵里来的、是从动物里边来的。我们的书法也讲究师法自然,一个书法家他的字为什么写得很有气魄很有力量呢?因为他登过泰山、登过黄山,他走过黄河、他跨过长江、他见过大海、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动物植物。他从动物植物上体会了各种动态静态的几何结构、运动的风姿,很多人说他喜欢书法是从大自然找到了灵感。甚至于咱们的中国功夫,形意拳我是小时候特别希望能练的功夫,但是我至今一事无成。功夫它也是师法自然,猫窜狗闪蛤蟆功螳螂拳猴拳鹰爪虎跳豹子蹿,从自然上得到启发、得到灵感。就是说人的灵感是从世界得来的,这一段可以说是老子最唯物的说法:从自然得到灵感、从世界得到灵感——我们也是最容易理解的。

第二部分 5.为什么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还有老百姓有一些说法,比如“车到山前必有路”,就是有一些事你不要过于焦虑,一时没辙,那是没到时候,时机尚未成熟,要发展到一定阶段才能想出解决应对的办法。咱们北京人有一种非常普通的说法:到哪儿说哪儿——当然这个话也不完全对,咱们别抬杠,一抬杠我就不能说话了,每一句话都有不完全的一面——你应该有预见,应该早看几步,但是你既要有预见又不能过于焦虑,到时候自然有办法。所以叫“车到山前必有路”。

还有一个很片面的说法,但是它也有可取的一面:有时候,我的上一辈人见到什么人埋怨说,自己的孩子功课不好,说这孩子太贪玩,喜欢弹球儿。那时候没有别的玩,喜欢弹球儿、喜欢看小人书,如我的姥姥、祖母这一代人她们就会说“树大自然直”。就是说他处在一个成长的过程当中,在成长到了一定的程度后他自己就会有所调整。这对我们现在的人教育孩子也是很有启发的。

养生医学也讲这个,所谓“自愈”就是有很大一部分病是你好好休息休息、多喝一点水是可以自行痊愈的。有时候医疗过度、医药过度就违反了“道法自然”的规则,所以自愈的观念也是这样的。

反过来说,我们也有一些说法,如“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老是做坏事情你遭恨,不是很简单的吗?你的朋友越来越少,你的敌人越来越多,你给自己制造的麻烦困难越来越多,所以“多行不义必自毙”。还有一个词“自取灭亡”,说灭亡并不是由于对手把他搞灭了,是自己把自己灭了的。这里边都包含了相信自然而然、重视自己运动、重视自己变化的含义。我相信这些东西都和老子的学说有关系。

共产党喜欢讲理论,这个理论和老子的学说也有一致的。比如说共产党一再提倡人民群众要自己解放自己,因为你不能等着别人送给你解放。“解放”不是礼物,不是一瓶酒,我送给你,你就解放了。应该你自己能够把自己的思想枷锁打碎,应该把你自己的各种各样的偏见、愚昧和没出息的想法打碎,这样你自己才能做到你应该做到的事情。所以“道法自然”的说法也是表面上看非常的简单,但是实际上它非常的有道理。

第二部分 6.理想的政治是自然而然地做事的

有一些事不要老是从人为的或者从外物的角度上找原因,老子在《道德经》第十七章里还讲到,当时的君王、当时的侯王和圣人——不是那个猴,是诸侯的侯,侯王和圣人如果把国家治理得非常好的话,老百姓就会说他“功成事遂”,就是你所有要办的事业都达到了目的,“遂”就是顺遂、遂愿、符合,都很顺利,符合愿望。“百姓皆谓我自然”。这个“我自然”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老百姓说这是我干成的,这是我自己要干成的。什么是最成功的政治呢?就是把领导的或者是政治家的——在当时来说谈不上领导谈不上政治家了,就是君王的那种意图变成了老百姓的愿望、变成了老百姓自己的利益,变成老百姓自己去把它做成,而且做完了以后,老百姓相信这是我们把它做好的,是我们愿意这样做的。

所以这也是一个自然之道,这可以说是老子的一种理想政治,不是靠你苦口婆心、不是靠你耳提面命、不是靠你手把手地教,而是老百姓自己把它做好。当然这里也有理想主义的一面: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既然什么都强调自然而然,咱们谁都甭管了,就让它自然吧,“非典”来了,甭管它,它自然而然到时候也就没了。那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我说老子不能当饭吃呢?你要真正拿这当饭吃,说以后咱们大家什么事都不干,上班时间每人一杯茶就在那儿喝茶,然后拿一本王蒙的《老子的帮助》看一看,然后你又领工资,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好的事。

第二部分 7.为什么说知道了美反倒丑恶起来了

关于自然的这个意义是特别好的,在讲自然的同时,老子对于一些人为提倡的东西抱怀疑的态度。老子他挺“各”的,他讲一个道理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说大家都知道美是美丽的,这就太坏、太糟糕了。还说“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说都知道善是善,这反倒不善了。之前曾讲过老子善于逆向思维,别人都这么说,他就反着说,或者别人都这么想,他就逆着想。

我们有很多大家,比如说我读过钱锺书先生写的笔记,他就说“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这个话不能完全说得通,他说因为从概念上说美和丑是同时存在的一对概念——大意如此,我不是复述钱先生的原话。就是说美就是美、丑就是丑,比如说一个美女西施一个丑女东施搁在一块儿,大伙儿都瞅着西施顺眼是不是啊?这个不能说因为有西施才出来的东施,他这个道理是从语义上从逻辑上讲。钱先生讲得特别好,但是我对老子这个话的理解是从经验上理解、从人生的经验上理解。我觉得什么叫“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你只要在单位搞一回评工资就知道了,说工资这回提百分之二十,找最美最善的人来给这百分之二十,其他不够美不够善的工资一率不提,再评出百分之一的又丑又恶的人咱们给他降工资、降百分之二十。你说这个单位还有宁日吗,这个单位还搞得下去吗?非常的难,为什么呢?

当你有了一种提倡、一种追求的时候,首先一个美字就破除了人和人之间生来平等的这个观念。怎么平等呢?人的模样——女性的模样都能赶得上巩俐、章子怡吗?男性的模样——这我对不起,我举不出例子来,我不注意男性,这个俊男都是谁,周杰伦?刘德华吧,我不觉得他特帅,就说周杰伦、刘德华吧,咱们这个模样也不像周杰伦和刘德华,所以这个标准就很难选取和确定,它把平等的观念、绝对平等的观念破除了。

第二,大家就都追求这个美,我要美怎么办,我就得美容,美容你弄过头了就出现了好多美容变成毁容。这样的故事很多:追求尽孝道,过去说天下要举孝廉,中国封建社会都有这样的全国评孝子,也会出现过分的情况。“二十四孝”里有好多故事都非常的过分,父母生了病想吃鱼怎么办,又没有破冰的设备,就脱光了趴在冰上把冰化开然后够一条鱼,这太矫情了是不是?而且这个也不容易啊!这人得有多热才能把冰给化开啊?这不符合以人为本了,和老子的思想也不吻合了。

第三,它还会有虚假,咱们过去有一个时候看一个人学习得好不好、看一个人的思想好不好,要检查他的日记,于是有一些人就把写日记变成登龙奇术,就是甭管真的假的,你每天日记上记第一你有觉悟,第二你干了好事:今天我到BTV做讲座,一进门就看到那里有一团火,我就扑上去了。这好,我日记上有这么一条,真过了二十年再来评这个日记,人家早不知道有火没有火了,你写上去了也就出现虚假了。《官场现形记》最可笑了,说是上边有一个官吧,一个巡抚,按照现在说就是一个省级的官员上任了,这个大官最喜欢的就是朴素,他最恨人穿好衣裳,他最希望的就是人衣服上左一个补丁右一个补丁。底下的官员一听,哎哟,他们穿的衣服都太漂亮了,就冲这个弄不好当场就找一个毛病,就给革职了,摘了乌纱帽。怎么办呢,赶快买旧官服,一时间自由市场上旧官服的价钱变成了新官服的几倍,二百块钱你可以买一身新官服,但是你要想买一身破烂官服得一千块。到了这个程度,这真是可笑到了极点,也丑恶到了极点。

这说明什么呢?就是提倡任何一种对价值的追求都有它自己的反面,都可能走向自己的反面。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老子说的都对,说以后咱们不准说谁美谁不美,也不准说谁善谁不善,大家来了以后每人每月工资三千块钱全一样。这个是行不通的,该提倡的东西要有,该反对的东西也要有。但是老子提醒不能极端,不能过热,所以我说老子有时候是“凉药”就在这里。

当然你贬斥美善也不行,你贬斥太多、非议太多的时候看看《老子》,帮着你消化消化。你不要过于追求刻意地去做什么,这一方面老子的见解实际上是对现在这个所谓后现代世界的启示。

第二部分 8.老子的天地不仁说太刺激了

有一种思潮叫做对文化的质疑,或者叫文化批判,就是我们都看到文化是好东西,也当然认为文化是好东西,但是文化在发展当中会不会也有一些负面的东西呢?比如说什么都自动化、什么都顺利,这人的体力反倒下降了;什么东西在电脑上都能查得出来,这人反倒不进图书馆了,有没有这种可能?应该说这种可能是有的。所以在文化的发展当中、在文化的建设当中,我们同时还要注意保留我们那些不应该丢失的东西、保留那些自然而然的东西、保留那些淳朴的东西、保留那些可爱天真的东西,老子的方法在这方面给了我们一个启示。

还有对于价值的质疑,没有价值观念就没有文明也没有了最最起码的规范了,但是另一方面,会有价值狂热,如恐怖主义;会有价值霸权,不需要举例;会有价值僵化与反人性化,例如中国封建主义的“名教杀人”,残害了多少女性?还有价值歧见造成的宗教战争等。而老子几千年前就看穿了价值与文化的两面性,他不是绝了吗?

把“自然”抬得这么高,那“自然”就是最好最最亲爱的了,“道”就是最好最最亲爱的了吗?老子有一个惊人的说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他说得太刺激了,你要是胆小的,看完这一句话能晚上做噩梦。他是什么意思呢?他说天地并不讲仁爱,你不要想天地都喜欢你心疼你,天地它是无情的。这很容易理解,一个四川大地震你就看出来了。天地不仁,反过来说天地它也不坏,它也没有要害你的意思。它既不是要爱你,它也不是要害你,天地、自然、道,不是一个意志的概念,也不是一个道德的概念,更不是一个情感的范畴,而是一个运动的概念、一个哲学的概念。它超过了人间的意志和道德,所体现的是一个客观世界的规律。

在这个意向上讲,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刍狗”是什么东西呢?就是送葬的时候用的那些扎的纸人纸马纸狗,这些东西到时候一把火就烧了。他说得刺激、很难听、很残酷,这是一种智慧的残酷性,就是告诉你真相,把真相非常惨烈地摆在你面前。让你正视这个现实,你得听这个音乐,听老子这个音乐。

“天地不仁”这个东西看你怎么理解它了,你如果把它当做是残酷的话,认为老子还在提倡残酷,我觉得是你自己理解错了。因为不管是在历史里还是学说上,我们没有找到老子这个人为人特别残酷的证据,或者是这样的记录。相反的,老子在另外的章节里头是反对战争的,他是用非常悲哀的语言来讲战争的,像“兵者不祥”、“大兵之后必有凶年”,到现在这些老百姓爱说的话都是从老子那儿来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讲天地不仁呢?就是要让我们正视这个世界有许许多多不如人意的一面,你不要指望着“天地”老抚摸着你的额头:我的乖孩子啊,我让你舒舒服服的,我让你心想事成,没那个事。这是老子的一副清醒剂。我们不要把它当作残酷,而要把它当作在今天来说是一种对世界的唯物主义的态度。就是任何事物都有它自己发展的规律,它并不首先决定于“我爱你、你爱我,我心疼你、你心疼我”,它不表现在这些方面。像地震是由于地球的运动、地质的构造、地壳的构造所造成的一种现象,还有生老病死、兴衰成败、生驻坏灭、祸福通蹇、“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者百代之过客”……你只能这样去理解这种所谓无常的即“不仁”的现象。

老子关于“天地不仁”的思想,从积极的方面来说,就是我们要抛弃那个没有出息的依赖的思想、侥幸的心理、幻想的思想,一切都得靠自己奋斗,同时要豁达地对待一切不如人意。你不能靠天地给你摆出一个非常美好的世界。

第二部分 9.道像雨露一样

当然老子也自相矛盾,老子在另外的地方又说“道”就像雨露一样滋润全世界。他又让你感觉到天地有情了。所以事物就是这样的,天地有无情的一面又有有情的一面,我们看到月亮升上来,正月十五月亮很好,月亮又下去了,我们觉得很留恋;我们看到太阳升上来了觉得振奋乃至感恩,太阳的温暖使地球很多生物能够生长、使很多能源能够形成,所以天地又有它有情的那一面,又有它珍惜万物所以滋润万物涵养万物的这一面。

“道法自然”里有这种注意客观世界、注意唯物主义的一面。但是它又超越了这些,因为它是“道”。道是不讲主客观之分际的。

老子在另外的地方又讲到,一个人如果他得到了道以后有一点刀枪不入的那个劲儿,说是“入军而不被甲兵”,就是说你去打仗任何武器都伤不了你,金钟罩铁布衫!我们这么理解:老子讲的不是功夫,不是讲金钟罩铁布衫,他讲的就是你掌握了“道”以后,你就无往而不利,你就没有危险,你就没有困难。这里又有非常主观的一面,或者说唯心的一面。所以老子对于“道”的理解是超越了物质与心灵、超越了世界与自我、超越了主观与客观的。

第二部分 10.老子捅破了你的窗户纸

总的来说,无论是老子讲的某一句话还是通篇来看,他整个《道德经》其实都是有一种辩证的或者用更中国化的说法叫做“机变”的思想隐含在里边。一方面我们要这么理解,一方面我们还要看到另外一面,所以我觉得它整个的思想都是辩证的。我们读《老子》或者是讨论《老子》也不能犯死心眼儿,这本身就跟老子的思想完全对着来、太相悖了。

老子对非自然的、不是万物所固有的、不是世界所固有的这些规则常常抱怀疑的态度、批评的态度,对人的意志常常给你捅破这层窗户纸。你本来觉得你的意志很了不起,觉得你的愿望或者你的判断是标准的,很伟大,但是老子他给你捅破了,尤其是对儒家强调的那些标准,他都觉得是可疑的,并不是绝对的或者是铁定的,它都有它的漏洞。

比如说老子有一段非常有名的话,这话说的跟那个“天地不仁”似的,也是非常刺激、非常扎耳朵的——他最有名的话我老觉得像在诅咒一样,好像在那里念咒一样——他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这几句话说得太重了,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微笑是有定价的吗

我们简单地先解释字面:“大道废”就是大家都不能各安其位了,是大家都不知自己该干什么了、都不能自己运动了、都不能自己变化了,有了病也不能自己痊愈了。这种情况之下就得提倡仁义,仁义就是用道德的约束来维持人际的已经被污染了的关系。老子这里有一点理想主义,他认为人和人的关系本来是很正常、很自然、很朴素的,非常美好的,不需要别人教给他的,但是现在不行了,现在我一见你,我得先想一想。老板说了顾客就是上帝,我明明很烦这个顾客、很讨厌这个顾客,但是我脸上一脸的假笑。有这种事情啊!

有一阵咱们南方有一个城市,那时候开始——其实我个人完全理解这种做法——就是当时当地的领导提倡微笑服务,我去一个在上边能旋转的高层建筑,我就发现服务员每个人都在这儿系一个丝带,上面写的是“微笑服务”,可是她脸上并没有笑容,她的微笑是在丝带上,她脸上还是冷冷的。也有人写小说就是专门写这个微笑所造成的故事,好像是毕飞宇他就写过这么一个小说,就是因为一个农村的小女孩到了一个服务行业,老板就要求她笑,她老笑不出来;老笑不出来,她被解雇了,她更笑不出来了。有人说刻薄话,就是计算微笑的经济效益,比如如果你每天微笑五次的话,你这个月能增加二十块钱工资,这样的话每微笑一次可以有三分钱,大概是类似于这样的一种说法。

这就是说事情有这一面,所以老子认定,“大道”如果人人都掌握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非常的自然,用不着提倡仁义道德、用不着规定人际关系的规范,也根本用不着学习掌握礼貌用语。当然我说了他这个话是片面的,实际上有些时候你也是需要经过一个人为的过程。但老子的见解又是奇特的,振聋发聩、发人深省的。

他说“智慧出,有大伪”,大家都读书,都要有智慧,都要发展自己的智商、智力,都要长心眼儿,可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智慧比较高了,会作伪了:他心里这么想,但说的是另外一套。这种事情你也不能说绝对的没有。尤其中国人有一个问题:讲计谋,我们有三十六计,什么瞒天过海、围魏救赵、打草惊蛇、投石问路等等,这是老子反对的。但是实际上在民间在历史上是深为讲究这些的。我还结识过一位瑞士籍汉学家,他就专门研究中国人的计谋,他已经背诵得倒背如流了。当他用计谋来分析问题的时候,有时候让你起鸡皮疙瘩,挺瘆的。比方我们在维也纳参加一个会,讲完了以后他就过来了,说王先生我听着你的讲话就是釜底抽薪。把我给吓一跳,我抽谁的薪了,人家正红烧肉呢,我釜底抽薪,我让人弄一个夹生饭?我没有这样,但是确实有搞这种计谋的。

老子他烦这个计谋,他反对,人和人之间用过多的计谋是他所反对的。他的反对不无道理,虽然不能够绝对化。

第二部分 11.夫妻间需要不需要每天说“我爱你”

老子说“六亲不和,有孝慈”,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呢?比如说慈,指的是父母长辈对待自己的子女是很慈祥、慈爱的,是慈父、慈母。子女对待自己的父母是很尽孝、很孝顺的。这也是人的天性,许多国家没有孝和慈这个观念、这个词,但是不等于人家都是不尽孝、不喜爱父母,或者是父母瞅着孩子讨厌、把孩子掐死。不是这样的,虽然也有这样的个别例子。当然有相反的,我想我们从另一面来说,比如说我现在岁数大了,假设我的孩子来看望我一下或者还给我带了二斤元宵,一进来就说我今天尽孝来了,我给您带了二斤元宵。我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啊!你什么话也不说,你把元宵搁在那里,说咱们吃元宵吧,稻香村的,涨钱了。这个多好啊,是不是啊!

父母更没有这样的——比如说如果年轻一点,我这个孩子还刚两岁刚三岁,一见着孩子我就高兴“小宝今天天冷了你穿这个衣服不行,我给你加一件衣服吧”。过来给穿衣服然后说:你看我是你的慈父,你看我对你是多么慈祥。我要是那个孩子我也害怕,你算了!一天你对我慈祥八次,第二天你对我慈祥了七次,我该琢磨了我犯什么错误了,你少一次?所以老子说“六亲不和,有孝慈”,所以你得强调孝强调孝慈。这个老子够绝的,他有一点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来孝慈很好嘛,但是他发现了——他的眼睛很毒、很厉害——他说真正要关系特别好,我用把这个孝和慈挂在嘴边吗?

这是中国文化,外国不一样,这个问题我还没研究清楚;外国人什么都要挂在嘴上,要表达的一定要说出来:我喜欢你我爱你或者是我怎么样一定要当面说,送礼物也要当面打开,我见过外国的孩子给父母送生日卡,底下都要写上Love——我是爱你的。所以这个世界上的事也不是绝对的。两人已经结婚十五年了已经结婚三十年了已经结婚五十年了,两人还得不断地说Iloveyou(我爱你),那边就说Metoo(我也是),他是怎么回事?也许咱们老子只管中国,老子当时不知道英吉利、美利坚,所以他也就不去管这个外国人的文化了。可能对于外国人来说,挂在嘴边就是自然而然的,不挂在嘴边反而是不自然的。所以我们可能也不能分析表面的现象,比如外国人把这个谢谢、请原谅永远挂在嘴边上,把我爱你也永远挂在嘴边上,这样他形成了他的一套生活方式,他要连续三天不说我爱你,那对方还真有一点嘀咕了。老子烦的是没有自然而然地、出乎你的本性去爱去帮助别人、去孝敬父母,太刻意就不好,故意造作也不好。

第二部分 12.要自然而然,不要刻意作秀

当然老子也不是傻子,老子很聪明,他能看到“国家昏乱,有忠臣”,这个话说得更重,但是有这一面。我们老百姓的话不这么说,老百姓说“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国家不出事你怎么知道谁忠谁不忠呢?都说自个儿忠,公务员考试的时候你问一下:有认为自己不忠的举手!谁也不举手,他举手就考不上这个公务员了。但是恰恰是国家有了事了,你会明显地看出来谁是忠臣谁不是忠臣来了。

所以老子的意思还是说,你要合乎“道”,合乎自然而然之道。不合乎道的时候,才会有这许许多多人为的努力出现,而在合乎道的情况之下,美好的词句不必挂在嘴上,也不要去作秀。老子的这个意思是好的。不能说老子说得不对,因为忠臣在任何一个社会任何一个国家都是被肯定的,是一个褒义词,但是你挂在嘴上作秀就可能走向反面了。这样的经验在中国的历史上在外国的历史上也都是有的。在中国,正是“文革”时期把一个“忠”字喊破了天,而那个时候叫做动乱,与昏乱差一个字。

所以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把这个“自然”强调到一个无以复加的程度,甚至都超过“道”了。它超过道、超过人为的许许多多的努力、超过了许多人为的提倡或者反对的东西。这里尽管有过分的地方,但是他强调“自然”还是对的。

就拿咱们这个讲座来说吧,电视要录像,录像是要做很多的工作的,但是我自己感到最尴尬的就是比如说我讲得并不是特别好,然后导演说你们鼓掌怎么这么不热烈,鼓掌,再鼓一次,再鼓一次,还得鼓!这样的话让人非常难受。有时候不是录像,就是到大学里去讲座,大学那个系主任或者是那个院长校长为了表示客气,就说“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王某某来我们这儿讲话”,然后“让我们再一次用热烈的掌声”,本来我觉得我讲得挺好的大家鼓掌,后来他老这么说,我就想到我是不是讲差了、讲砸了,别人都不爱听,幸亏有领导在那里监督,不好好鼓掌的影响提级、影响学分。

任何一个事情排演过度、掌控过度或者是操作过度、反应过度,都会走向自己的反面。

第二部分 13.不能操之过急

老子有时候老是抱着一种抬杠——老子也是一个杠头——叫做雄辩的态度讲问题,他是从这个抬杠的角度给你讲,他讲的也真有真理,但是你做的时候不可能只考虑到这一面。我觉得老子的关于“自然”的理论、学说对我们也是非常有帮助的。反过来说,我们也可以找到许多的例子是我们违背了自然而然这样一个规律,我们过分地追求那个客观上并非立马能够实现的东西。一个很简单的说法就是急性病,你不让他自然而然地运转,所谓一口饭吃不成一个胖子,可你希望一下子就把这些问题全解决。你做不到,你只能够是伤害事物自己的发展规律,所以我们中国又有一个说法叫“欲速则不达”。你想快走,结果你反而到不了那个地方。还有一句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都是这个意思,很多这一类的话,“不到火候不揭锅”,它都是这个意思。就是说你违背了大自然、违背了事物自己运动的规律,你就会吃苦头。

从道法自然的角度看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

比如说我们国家长期实行计划经济,计划经济有计划经济的必要,如在长期的战争之后或者在战争之中,有许许多多计划经济的因素,这个也是正确的。但是计划经济里头也有问题,你再伟大你不可能想到每一件事情,你不可能让你所有的计划符合自然的运动,所以为什么现在我们实行的是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呢?因为市场经济更多的是调动各行各业各地区各城乡甚至于是每一个单位每一个个人的积极性,让他们自己通过市场来使用这些资源,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能够更好地发展生产力。但是反过来说,金融危机、金融海啸又提醒我们:全是自然了没有意志没有概括没有操控,或者是没有监管、没有宏观调控也不行。

我们从人生——小而至于家庭的和睦、大而至于一个国家或者世界的财政金融经济,都可以看出怎样尊重自然,怎样掌握好个人的意志、人类的文化所能起的作用,这都是很有意义的。

第三部分 1.为,还是不为

我们来讨论一下老子关于“无为”、“上善若水”这两个命题。这两个命题涉及到老子和别人不一样的独到的智慧和风格。关于“无为”,《道德经》里边从头到尾不知说了多少次,每次说的角度都不太一样,比如说在第二章里老子说“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圣人在这里可以设想为指协助当时的君王来管理国家的一批人或者一批读书人、一批有学问的人,有本事的、得道的人。他们要做的事情是“无为之事”,说得相当玄乎,就是要做的事情是“别干”。乍一听没法理解,有一点诚心找别扭的意思。但实际上干某一类事的目的就是表示自己不准备做什么,这样的例子中国很多,例如刘备在寄身曹操手下的时候,表示自己忙于种菜,比如某个高级领导退下来忙于拉胡琴,这都是处无为之事。在政治运动如火如荼之际,突然发表一首领导人的诗词,发表一张领导人游山玩水的照片,也有处无为之事的某些天机。起码是表示领导人胸有成竹,自有道理,全国人民也就少安毋躁,听从指挥就得了。

“行不言之教”倒好理解一点,因为我们现在也常说身教胜于言教。你自己做榜样,你不要老在那里说教、念经。在《老子》的第三章里也说到“为无为,则无不治”,就是你干得越少或者你干得比较少,各方面的管理治理反倒会更好。这个说法也略略有一点矫情,但是他有针对性,因为在春秋战国时期他看得太多了,当时的诸侯国家在那里乱为、瞎为、穷折腾,越为弄得越乱,弄得国无宁日,弄得老百姓不能够平平安安地生活。这样的事情他看得太多。那时的一些君王,还有一批所谓的“士”,就是读书人,这些读书人也紧紧张张地在那儿贩卖——用我们的俗话说就是卖狗皮膏药似的:我这个跌打损伤全治、我这个能长寿、我这个可以滋阴补阳。他什么都在那儿贩卖,但是真正做成一两件事的人非常少,很多不但没有做成事,最后连自己的脑袋身家性命都不保。这一类的事老子看得多了,所以他说“为无为,则无不治”。

老子的学说使我常常想起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哈的名言是“活着,还是不活,这还是一个问题”。老子让你想的则是:“为,还是不为,干,还是别干?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第三部分 2.越是不那样做,越是能够达到目的

在第二十二章里老子说“不自见,故明”,更多的学者认为这个“见”应该读“现”,我上小学的时候写“发现”从来不写这个“现”,都写“见”,但是读就要读“发现”,因为“现代”的“现”和“见”在古时候是可以通用的,特别是当“发现”讲的时候。所以这个“不自见”或者“不自现,故明”的意思就是:你不老想着表现自己,那么你的形象反倒比较清晰。这是一种解释,还有一种解释是:自己没有成见的人,就比较明白;你不要老抱着一个成见,事还没弄清楚——先有结论后去调查、后去了解,这样的事情也非常多,这叫“不自见,故明”。

“不自是,故彰”——你自己不自以为是,你的成绩、你的好处反倒就彰显出来了。简单地说,你吹得越多,别人越不买你账,这种事我们很容易看到,吹嘘太过,引起逆反心理。“不自伐,故有功”,就是你不把什么事都放到自己身上,你的功劳人家才承认,本来你是有一点功劳,但是你说得过多了,丧失了可信度了,人家烦了反倒连你原来那一点功劳也不承认了;应该说这是很接近生活的说法,很接近现实,对老百姓一说就能明白。

“不自矜,故长”,自己不骄傲,你反倒显得比别人高明,所以他接着又是那一句话“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自己各个方面的成绩,我的正确性、我的智慧都摆在那里,就用不着争,别人也没法跟我争,我不跟你争,你说什么你说吧,我不予置理。

第三部分 3.善于干什么,就用不着刻意去干什么

《老子》第二十七章里说“善行,无辙迹”,这个也有两种解释:一种说会走路的人是不留痕迹的,这话又稍微费一点劲,会走路的人就不留痕迹,你又不偷东西你怕留痕迹干什么啊?你走路就走啊,行得正、想得明,你爱在哪里走就在哪里走。所以对这个解释我一直略抱怀疑;但是还可以有一个解释:就是做好事不留痕迹。善行不留痕迹,就是跟雷锋一样,做了好事人家问你的姓名,我不说。对这种解释我们比较容易理解。

“善言,无瑕谪”,这个也比较容易理解,就是会说话的人或者说的是好话,你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虽然说话很容易被人家抓住毛病,但是我没有恶意我没有私心,我说一件事既没有私心也没有恶意,我就不怕你挑我的毛病。在某种意义上说,“无瑕谪”是不可能的,老子在另外的问题上又说过“善者不辩,辩者不善”,老子他是不让你说很多的话的,前面也讲了“行不言之教”,为什么又说“善言,无瑕谪”?我觉得我们从更高的层面上理解就是:你既然是“善言”,你是很有智慧的、很聪明的,而且是很好意的很善良的言语,你根本不必在乎有没有“瑕谪”;我有一句话说得不太妥当,不太妥当就不太妥当——我觉得这样解释比说“他说的话滴水不漏”还可爱,还对人有启发。否则要滴水不漏那也非常困难,有时候哪个字念得不太准确、有时候用词不当,这都是难免的。

“善数,不用筹策”,“筹策”是竹签这一类的东西或者是珠子,像算盘是用珠子做的原始的计算机。“善数,不用筹策”,就是能够计算的人不用那些东西,这是非常中国化的一个观点。中国人认为你有了“道”、有了“大道”,什么都能解决,不像外国人那么讲究用工具用手段,就是说不用任何工具不用任何手段,你心中有数。外国人的那一套方法有时我们中国人也不能接受,外国人有的教给你说,当你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你应该把你想做A选择的理由写出来,再把B选择的理由也写出来,然后每个给多少分,看哪边的分多。我反正一辈子没有这么办过事。比如说别人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这个女朋友我跟她是继续联络下去还是算了、拜拜了?拿一张纸,我愿意和她联络,因为什么:此人算比较可爱这算四十分,第二有正当职业这算二十分,第三家庭无闲杂人口这算十五分;然后,我不想跟她见面了:第一说话口音怯这减十分,第二比较计较钱,我们俩一块吃完冰棍她半天不掏钱,那就再减二十分,如此这般,看最后剩多少分,来决定取舍——我怎么觉得人没有这么干的?没有这么干活儿的、没有这么办事的,至少我们中国人不这样,太教条了。相反中国人喜欢囫囵着讨论问题,整体地来考虑自己的感受,不想就是不想。你问他为什么不想啊?就不想,就是不想。所以说“善数,不用筹策”。

“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你会关门,不用插上门栓可是开不开。这个稍微绕一点,有一点脑筋急转弯的意思。这个就是一种比喻,老子什么事都往最根本上想,比如说“宠辱无惊”,他不给你分析宠辱,他说你忘记你自己你不就宠辱无惊了吗?他一下子说到根上去了。至于善闭不用门栓,要是说:这门我关得严着呢,我会武功,我家里还有防暴武器,我还有一把防身利器,谁敢进来啊?再不行我家里养两个藏獒,你不是也进不来吗,你干嘛非得用门栓,门栓太具体了、太小了——要顺着老子的思路往下发展,还可以更上一层楼,那么闭得严不严既不是藏獒的问题也不是武功的问题,而是:这一辈子我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我家里又没有更多的钱,我过的是非常简朴非常正常非常善良非常有道德的生活,我敞着门都没有人对我有任何不良的动机或者行动,就像那句话说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有这个意思。他给你从根上来提。

“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会系扣的人,不系但是你解不开。他说得非常美好,我就立马想到黄山有一个情人桥,说那个地方是表达爱情的地方,新婚夫妇最喜欢到那里买两把锁,把两锁锁在一块儿再锁在那个桥上,说这夫妻俩就可以白头到老了。说老实话,到那里看那锁全是锈,脏乎乎的,那是黄山风景的一个败笔。要我说,两人心结合到一块儿了用不着系扣,比如我跟我老伴今年是金婚又过了两年,五十二年了,我们也没上过锁也没拿绳把两人捆起来是不是?所以说善结用不着系扣,可以从更高处来想。

第三部分 4.美丽的无为令人陶醉

老子在第三十七章里讲“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这也有一点绕,又进入玄妙的阶段了。我想他的意思就是说,你不干那些愚蠢的“为”,就是使那些正常的自然的“为”都能够顺顺当当地进行;你不能去揠苗助长,那些小苗该怎么长就怎么长;一个人很正常地吃饭时,用不着给他鼻饲、给他鼻子里插一个管,你越不给他鼻子里插管、不给它往里头灌牛奶和大米稀粥,他自个儿吃饭吃得就越香。

在第六十四章里老子又说“圣人无为,故无败”,你无为也就无败,又有一点绕,可以怎么理解呢?“无为”的意思就是你不给自己提实现不了的目标,不去做那些经过努力也做不到的事,这样的话你当然就无败了。你不唱高调,不给老百姓大众许下那种不可能实现的应许、许诺,所以你就无败,你许诺太多了,就做不到了。从这一点上能感觉老子这种无为的思想是有针对性的,而且他非常欣赏自己这种无为的思想,他觉得这个思想不但是有针对性的而且是非常美丽的。

“无为”,就跟中国人想象的功夫一样,这功夫不太高的时候,比如咱俩比画比画练一练,我一拳打过来你一脚踢上来,你一刀砍下来我一棍给你拨开,这是最简单的。在中国人的头脑里最上乘的最理想的武功是:一个老头眼睛半睁半闭就这么一坐,敌人过来一刀砍下来了,我的脖子稍稍一闪然后用手指头一弹,那人瘫了、不能动了。这是中国人的理想。我们可以看得出来,因为我也是爬格子的人,我就觉得老子在说到自己的“无为”的时候,他有一种自我的欣赏自我的陶醉,他非常陶醉,因为别人都提倡怎么“为”,都教给你怎么“为”,他告诉你“无为”。从他这些论述当中可以看出来他这个自我陶醉,因为他这些话都非常的美。他不完全现实,完全现实的就不美了,他有那种理想的幻想的想象的成分。

“无为”,什么事都别做,这个不能接受而且绝对不能接受,人怎么能什么事都不做呢?早上起来得穿衣服中午要吃饭这些事都要做,但是,我们能不能不干傻事不干坏事不干无用的事不干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无言”也是一样,“不言”也是一样,我们起码能不能做到不说或者少说假话大话空话套话废话?咱们试一试,如果能够一个人想一想自己不说一句“假大空套废”,我估计那一天他的话能够节约很多,他的声带、他的呼吸能够节约非常的多。所以“无为”如果一下子做不到,我们能不能做到有所不为,就是有些事别干,害人的事别干,蝇营狗苟的事不要干。中国人发明的这些词都很好玩,说你像一个苍蝇一样地在那里乱飞乱撞经营自己,像一条狗一样没有尊严地去做一些失去人格尊严的事情。

应做的事各式各样,不可以做的事应有共识

这种事情在春秋战国时期,在老子那个时代他看得多了,如果我们能够从这一方面来做,在“无”字上、在否定上下工夫——我们给人提意见往往是从正面提,比如说你的数学还得再好好地补一补,哎呀你这个孩子外语不行——这是正面提的,但是正面提的一个困难就是每个人和每个人都是很不一样的,我们有的人唱歌好、有的人唱歌差,你就不必希望那个唱歌差的多唱歌。但是从反面上下工夫,这人倒是同意的,比如说你不应该心胸太狭隘、你不要自己给自己找病、你不应该老是用坏的思想来想别人、不应该多疑、不应该不信任人。从反面来思考也是一个思考的方式。

《安娜·卡列尼娜》一上来就写到家庭,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可是要按照老子的观点就是:幸福的人生是各式各样的。幸福的人生并没有统一的规则,做大款也可以很幸福,做贫民也可以很幸福,人身体健康当然是幸福,身残志不残,有所成就,有所快乐,残疾人也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而能够导致你不幸的事情,也就在于你自己的做人底线如何,这倒常常是大家都一致的。例如我刚才说的做坏事、欺骗别人、坑害别人,那是不应该做的,我想这反而可能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大家可以取得一个共识。

再比如学外语,学大语种有学大语种的好处,用途广,例如英语,学好了几乎可以走遍天下。学小语种也有小语种的好处,人才稀缺,就业反而容易,做出特殊贡献的可能性更大些,那就叫冷门,叫物以稀为贵。反过来说呢,你有条件而不肯学习外语,那是一件糊涂事,是不可取的。就是说,应该做什么,我也许不能提出统一标准,不可做什么,我反而可以向公众做出明确的判断。

第三部分 5.怎么样分辨好人和坏人

平常我们讨论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坏人?我最喜欢说,好人就是有所不为的人,就是有一些事他不能干;坏人就是无所不为的人,就是对他只要有利他什么事都能干。

老子的有关阐述虽然都说到根上,但是我们理解的时候不能片面或者说特别绝对地来理解,比如说“无为”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而是有一些事情我们不能做。“不言”也不是一句话都不说,而是说我们得想清楚哪些话是不能说的。这么解释,我觉得老子就特别容易被人接受,但是这样被人接受有时候又丧失了老子那特别与众不同的特色。比如说如果老子的话不这么说了,不说“无为而治”,而说你该为的为,不该为的就别为,那就没特点了。老子是一个思想家,他本身并不直接参与重大的社会实践——他既不经商又不理政又不带兵——思想家喜欢把语言搞得审美化、把语言搞得个性化、把语言搞得光泽化。他说出的“无为”就非常的有光泽。

同样,我们作为一个个人,我们也不是老子,我们也不写《道德经》,但是当我们看到了“无为”以后,我们想到原来我有很多事情是可以不做的,原来我有很多争论是可以不和别人争论的,原来我有很多操心的事——北京前几年有句话说:你活得累不累?这个意思也是让你“无为”——一旦把这些东西和老子的“无为”联系起来的时候,那么老子在写到“无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那种思想的光芒、他那种自我欣赏的快乐你也能分享一点。虽然你不能绝对地无为,你该为的时候还得为:不用说大事、就是一件小事该跟人家说清楚还得说清楚,你上超市买东西他少找你两块钱,你肯定不会无为的、也肯定不会不争的,你肯定告诉他说你再数一遍,我这儿少两块。但是你脑子里仍然有一个可供欣赏、可供咀嚼、可供流连忘返的非常美丽的两个字,这两个字就叫“无为”。

第三部分 6.精兵简政

“无为”还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上说,就是说治国理政少折腾,要精兵简政。早在延安时期毛泽东就提出来要精兵简政,而且说精兵简政是党外人士李鼎铭先生提出来的。这个思想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的思想,那是在抗日战争的阶段,各派的政治势力都希望壮大自己的力量,但是必须反过来想,如果你的人员太多、非生产人员太多、吃公家饭吃饷的人太多,会不会给老百姓增加负担?如果你的会议太多,会不会给实际工作造成负担?所以在所有的机关、所有的公共机构里边经常会提到要精兵简政、要精简人员、要反对文山会海。

我记得在一九四九年、一九五〇年、一九五一年的时候,北京也常举行诗朗诵会,那时候朗诵的诗里有一个就是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一首诗叫《开会迷》,这首诗列宁非常的喜欢,因为他描写整天在那里开会、开会,然后马雅可夫斯基建议再开一次会决定永远不要再开会了。这当然是诗歌,他也不是说一定能够做到的。我们讲要精兵简政、讲不要心细如发,过去形容说有公务人员甚至于官员甚至于一个大官,他心细如发、太细致了,他什么事都管,这个官员对比他低好多好多级的人穿什么鞋、穿什么衣服都有指示,对于哪一天哪个地方那个饺子的包法他也有指示。这种心细如发是不值得提倡的,事必躬亲也是不值得提倡的。

第三部分 7.不要想那些永远做不到的事

另外就是你不要想那些实际上永远做不到的事,有的人一辈子都把自个儿的精力放在永远做不到的事上。我记得从小我们的老师就给我们讲过世界上有三大难题,这三大难题是永远做不到的,这三大难题其中有一个我记得,那两个我记不太清楚了,记得的是永动机,三等分一条线段。有一种想法就是要发明一种永动机,因为能量是守恒的,比如说这个机器能把一个物件提升到高处,这个时候耗费了一些电能,到了高处以后它就有势能,你要一撒手它啪掉下来了,这个势能就又恢复了这个电能。所以全世界古今中外想发明永动机的不计其数,但是都发明不出来。比较有趣的是有一个电影叫《决战以后》还是《决战之后》,就是重庆作家黄济人写的,他是写在三大战役中抓住的一些国民党高级将领和一些宪兵特务人员,以后给送到劳改队,其中有一个淮海战役被俘的国民党高级军政人员叫黄维,他是个留学归来的将军,他在监狱里就整天研究永动机,而且整天闹,他说他只差一点点就研究出来了。后来还是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说给他一些经费,在那个时代大概一个月有个一二百块钱、七八十块钱就可以研究了,一直让他研究到他释放出来,他后来还当过政协委员。直到他老先生仙逝,这个永动机也没有研究出来,不仅没有被他研究出来别人也没有研究出来。这说明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你压根儿就不应该起意去干,就是说这个事已经被世世代代的人证明是干不成的。

第三部分 8.对于谦虚的哲学表述

老子还有一段话表达了他这种“无为”、“不争”的理想,表达了他对事物的这种辩证的认识,他在第二章里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就是“倾向”的“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就是说世界上各种事都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前就没有后,没有后就没有前,没有难就没有易,没有易就没有难,等等。他说圣人是不时时刻刻地在那里计划什么事、刻意地非要做什么事,而是尊重事物自己的规律,就是我们上次说的“自然而然”的那种行为的模式;“万物作焉而不辞”,该做的事情他并不推辞。“生而不有”,让东西生长出来了,但是我并不占有它,并不因为有了这个东西我就要占有它。我做了一件事情,但是我并不自恃说这件事情是我做的,它成功功劳就归我。自己不居功,“功成而弗居”,越是有功劳我越看到它不是我一个能够完成的,这样“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你越是不居功,这个功劳在你身上别人越拿不掉。

这些道理他讲得虽稍稍深奥一点,其实按照我们的理性和常识是可以接受的。就是说如果什么事你太往上冒了,你太辛苦了,为自己打算得太周到了,什么好事你都想占全,你绝对是办不成的。这也是一种非常智慧的说法,跟我们现在的现实生活应该是贴得比较近,和我们中华民族一贯提倡的所谓什么“满招损,谦受益”,自己要谦虚、要虚心——和这些东西都是一致的。当然事物也有各个方面,有时候我也想奥林匹克的口号“更高更快更强”,你要到了该更高更快更强的时候,你说不用争了,谁爱第一就第一吧,那这个奥林匹克运动会就没法开了。那也是不自然,那就不叫自然,所以你还得根据具体的情况有所调整,该赛跑的时候大家可着命赛,看谁能够得第一,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第三部分 9.上善若水

老子根据这样的一些理论总结出一个参照物来,他认为最能够代表“道”、最能够代表这种美好品格的是什么呢?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是水,他有一句名言叫“上善若水”,就是最高的善、最高的美德、最高的智慧、最高的品格就是像水那样。这也是在老子的《道德经》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命题,而且是老子《道德经》的美言之一,我多次看到过在朋友的家里别人的题字或者有一些书法家写字的时候很喜欢写“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老子的解释并不是特别多,他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这个“恶”在这里应该念

wù,当动词讲。为什么说上善若水呢?水对万物都有利。我想这个话是对的,因为我们知道水是生命的一个重要的元素,世界各国把卫星放到火星上去拍照、去找资料,很重要的一条就想找到一点水的痕迹,因为一找到水的痕迹你就会相信那个地方曾经有过生命或者可能有生命或者将要有生命,这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事情,但是很可惜到现在还不能够确认在地球之外的任何地方有水。老子已经看到水利万物而不争,水本身只是顺势而流,当然这个水争不争的问题你要故意抬杠也可以,古代战争史上也有决堤水淹七军,用这种方法来作战,但是那个并不是水本身要淹死谁,是人为的。水本身“处众人之所恶”,一般人的想法都愿意往高处走,而水是往低处流的。我们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所以老子特别欣赏水往低处流这个特色,这又体现了老子与众不同的地方,别人都这么说的时候他那么说,别人都那么做的时候他这么做。老子喜欢说一些与众不同的精彩的话,有震撼力的有爆破力有冲击力的话。

他说上善若水,他并没有对上善若水做非常多的解释,这也是咱们中华文化的一个特色,就是我们不是特别讲究形式逻辑的,那个论点,所谓大前提、小前提、结论,并不追求这个东西,我们也不会为了一件事摆出A和B相互比较,我们喜欢一种整体性的思维、喜欢一种感悟性的思维。“上善若水”这四个字给你摆到那儿了,这本身就给你留下了空间,你去想吧!水好不好、为什么水好,你自个儿去琢磨、去感受。

这个东西你不能说它是没有道理的,古希腊很多哲学家,比如赫拉克利特也喜欢用水来说事,如说一个人一生不可能两次从一个地方踏过同一条河流。他的意思是说一切都是变动不羁的,水是不停地流着的,其实这个话就和孔子的那个“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是一样的,因为它从来不停下来,不管是白天也好、黑夜也好,流水它是不断地流动的,所以流水特别容易被人理解成时间,它成为时间的一个象征。水不停地流着,时间就过去了,一代一代的人成长起来,一个又一个的英雄故事在神州大地上演出,水又代表这种意思。《论语》里边还讲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个含义也只能感悟,它没有经过调查取样、没有数据,如果现在一个欧美的人讲“仁者乐山”,他起码先得在全世界找两万个人进行测验,是不是你们都最喜欢山?这两万人里头有一万四千八百人喜欢山,另外还有一千人喜欢小土堆,他就说仁者大概有百分之多少多少。这是欧美人的思维方式,所以这两句话翻译起来也特别难,给他们解释的时候他会问你:这些人是喜欢爬山或是登山运动还是说那些智者是喜欢游泳还是水上运动?跟他费好长时间也说不清楚,因为他很难理解这种意境、这种悟性,感觉很难说清的。

第三部分 10.感悟水,喜欢水

它其实是一种形象思维、是一种感受或者说类比,就是你得真的去悟透它当中所要表达的那种意思。要是按我的理解呢,为什么仁者会和山联系起来,因为山代表的是一种稳定、是一种巨大、是一种成熟,是宽厚也是承担,你在山上压东西没关系,所以它和仁者的形象有相似之处。而水代表的是灵动、清洁、明亮、顺应,永远有办法。它没有最固定的形状,可以是这样的也可以是那样的,可以走得很快也可以走得很慢,所以它有点像智慧的那些品格:它的灵活性、它的清洁性,同样水也能承担许许多多的肮脏,它能把肮脏洗涤成清洁,有多少肮脏经过水以后就会变得比过去更清洁一点。过去我在劳动的时候,有时候取水非常困难,真是来了一盆水先洗脸、洗完脸以后又洗手绢、洗完手绢以后又洗什么,反正洗一大堆。看那个水都挺脏的了,别人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头洗啊,那时候我就会说“见水为净”,不管那水有点不太干净、按高标准是不可以的了。

水有这样一些品格,这些品格都是值得肯定的。老子的这种上善若水的思想,我有时候觉得:因为中国在古代哲学、文学、史学甚至于政治学、社会学是不分科的、相通的,所以上善若水有一种文学的情怀在里边。我们可以看看我们中国的诗词,对于水可以说情有独钟。屈原就是借用当时的民歌,在《渔父》里边,渔父就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可以洗我的帽缨子,“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水干净的时候特别清,我可以用来洗帽子,水不太干净了还可以洗脚——当然水要是污染太厉害洗脚也不行,也可能会带来脚部的疾病、长脚气也不好。但是起码他这个话说得你也很舒服,沧浪之水本身就已经是很美好的词了,而且清的时候可以用、浊的时候也可以用。李白的诗里说“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在桃花流水之中我自己有自己的一番天地,李白创造了一个他自己的境界。我们甚至于可以说“上善若水”这四个字给老子搭建了一个精神的乐园,想一想这么一个骑青牛的老头,脑子里还琢磨出很多与众不同的思想,他既没有高的地位、没有大量的金钱也没有权力,但是他很喜欢水,他老想着我这一辈子就像水一样自自然然地流过,他给自己也经营了这样一块上善若水的天地。朱熹的诗说“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说这条河、这条小溪(渠亦可作“它”解)为什么它的水老这么清澈可以照人、可以为镜,像镜子一样的清,因为它源头有许多的活水。对于老子来说这个源头的活水是什么呢?就是“道”。因为万物万象都是在“道”的统一作用之下自然而然地运转着活动着,它成就悲哀也成就快乐,它成就失败也成就成功,所以它永远是活的,永远让你受用不尽的,永远让你琢磨不尽的,就像活水一样不停地在你的面前流去。有时候你这么想一想,你对上善若水这四个字比你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它,得到的印象还更多,所以陶渊明说“好读书不求甚解”,当然这个不求甚解有人认为是我们传统的缺点之一,我们不喜欢搞数字,不喜欢搞百分比,不喜欢特别的精确,但是如果你从审美感受去感悟真理,你不是光去计算真理、去理解真理、去分析真理,而是去感悟真理、去欣赏真理、去拥抱真理、去受用真理,要从这个意义上说,那我们中华的文化就确实有自己的特色,有自己特别可爱的地方了。

第三部分 11.虚与静

由于有对“无为”的提倡,有这些美好的思想,由于有对上善若水这样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老子还有一点我们愿意联合在一块儿提一下,就是他喜欢“虚静”。“虚”就是你不要把自个儿安排搞得满满当当的,相反的你给自己保留一下接受信息的空间、保留一下内存、保留一下硬盘,你的内存别一下子占了百分之九十八了,那一开机准死机了。你要虚,虚就是你得有内存、你得有硬盘,不行你得外接硬盘,不能够把什么全都占得满满当当,该删除的时候得删除,要有自我删除的功夫,要有一种自我删除的机制。“静”这个说法是我们文化的特点,这个特点在“五四”时期曾经被很多先知先觉的大家、思想家所批评、所诟病,鲁迅就表示过他对中华传统文化的失望,他说中华的传统文化在你看完了以后让你的心一下子静下来了。我想“五四”时期中国面临的是一个救亡的问题,是一个亡国灭种的问题,是一个积贫积弱的问题,如果那个时候——“五四”时期也好、卢沟桥事变的时候也好、“九一八”的时候也好,或者是平津战役、淮海战役的时候也好,咱们到处去讲老子讲无为,那哪儿成啊,你别有用心是不是啊?你这应该算反革命!

老子说的意思是你保持清醒、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动不动搞煽情、不要动不动地犯急性病,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所谓静的意思、静的核心,我觉得就是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主观的东西、欲望的东西有所控制。所谓心不静,所谓心乱,我们现在有一个词——我还挺喜欢这个词——叫“闹心”,说这个事它太闹心。我觉得这个词真是准确,非常生动,这个事处理不好它就老闹心,闹心的原因就是你自己的欲望太多、自己主观的要求太多,而这个主观的要求和客观的世界之间有一点距离,这个客观的世界不可能按照你的主观的要求来运转,所以老子就提出来说:你自己的心静一点。

静的提法当然提得非常哲学,“天乃道”,你知道了天意也就和“道”挨得近了;“道乃久”,掌握了大道也就能够长期稳定可持续地发展下去了;“殁身不殆”,一直到死你都仍然可以享受道的滋养、获得道的智慧。这可以说是老子对于人的人格和智慧的一个理想。

第四部分 1.当然是无中生有

我今天想探讨的是有关老子的“道”。这个问题有两组重要的观念:一个观念是关于“无”和“有”的观念;一个是“一、二、三”的观念。

这个无和有,老子前边也都说到了,他一上来就讲“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他就是把有和无作为最概括的观念来描述,除去“道”以外,几乎找不着别的观念像“有”和“无”这样,能概括世界上的一切事情了。“无中生有”就是老子提出来的:他说,“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本来不是贬义的话,是后来在流传中,被接受的人理解成坏话了。老子发现世界上每一件具体的事、每一个具体的物、每一个具体的存在都不是永远的,而都是从无变成了有,从有又变成了无。这些问题后边再慢慢地细讲。

我们先来引用一下老子关于“无”和“有”对于人的作用、关系的理解,他说的是最普通的事例,但是他的思想绝了,别人不可能那么想的事他就想到了。我在很年轻、十几岁的时候读任继愈教授用白话文翻译做了注解的《老子》,有很为之惊叹的一句话:老子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他说的是车轮,我想古时候可能是木头轮子,不会有现在的胶皮轱辘,有支架的那种叫辐,可能他说有三十辐在一个轮上,就像自行车辐条有三十辐,但是轮子不可能都是打死了的,打死了它太重,还有轮子放轴的地方,自行车叫轴碗的地方必须是“无”的,如果那要是一个死膛的轮子就不转了,只有它是“无”的,然后有一个轴在里头——老子那时候可能没有滚珠轴承,但是起码他懂得抹上一点油减少摩擦它就好转了,只有这个轮子的正中间是一个空白的东西、是“无”的时候轮子才能转,才能用。如果那个地方也“有”,它就成了一个死木头片或者死木头疙瘩,只有轮子的形状而不能实现轮子的功用了。

第四部分 2.无才有用

然后他又说“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埏”指的是陶器陶罐这一类的东西,或者是土罐,罐子你必须得留下口,另外你还得留下膛,如果罐子没有口又没有膛,那拿它干什么呢?那成砖头、成了一块实的东西了。它的用途的大小就看这个膛有多大,不是看这个皮有多厚,皮多厚也许跟视觉的观感有关系、也许跟它的坚固有关系,但是用途——要看它膛有多大、口有多大,有不同的用途,有一些东西需要有阔口瓶,有些瓶子瓶塞小一点便于保存。

他又说“凿户牖以为室”——就是办公室的“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这一点我没完全弄明白,我不是专家,可能有专家比我更了解,他说盖房凿一个窗户和凿一个门,这有一点像洞穴是不是?那个时代不像现在似的有土木工程,不是垒墙,当然这个跟主题没有关系,它这里说的主题就是盖出房来也不能是死膛,我们是说它有多大的空间,按现在说的要买房子你先得要弄清楚有多少平方米——使用面积,就指的是“无”的这一部分。我们说的建筑面积要把墙的厚度,当然还有其他公摊的那些东西包括在内——今天不在这儿讨论置产物业的问题,是说房子的用途恰恰是因为它的“无”、有很大的一块“无”,如果那些地方不是墙就是堆的建筑材料垃圾什么的,里头全都填死了,你不是也没法用了嘛!

这些说法,我在十几岁的时候看了以后就奇怪,他这个思路——因为这些东西都太普通了,你要是跟爱抬杠的人说的话,要是北京人,他可以有两个字评论:废话!一个罐子不能是死膛,废话,买一个罐子死膛?买一个车轱辘,那个轴得留一块空,不能说填死了,轴伸不进去,这也是废话!房子得空出来,说房子都占满了堆满了垃圾了,那房子还能用吗?不能用,这是废话!他说你是废话,可是你想想这是老子说得多么伟大的一个哲学的命题!原因在于他把这些平淡无奇的事理,上升到哲学的角度,上升到有与无的关系的角度来分析、来体悟。

第四部分 3.老子的哲学是对于生活的发现

他底下就做了一个结论,他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就是你有的那一部分东西是给你提供的便利、提供的条件,比如说一个房子你必须得“有”,你什么都“无”,那空场就不叫房子了,最多叫野地。你必须得有墙,得有顶子、地面,你得稍微修理修理,修理得当然越漂亮越好,你得有窗户得有照明,还得有门你得能进去,你得有很多的东西,但是只要你使用这个房间,那个就是“无”,就是提供给你由你自己来决定你怎么使用的“无”的那一部分。

这可是老子的一大发现啊,这个不得了啊!这给人一个什么启发呢?就是说哲学真理它不是脱离生活的、它不是从概念到概念的产物,相反,就是在我们每天的日常的生活里都有真理、都有道理、都有“道”、都有“无”和“有”的关系。

我在这儿讲课也是一样的,我讲了很多话,这是“有”的,但是毕竟还有很多东西我不能够讲,没有时间讲,我必须得留出时间来让咱们该散的时候得散,我不论讲多少理论,还有更多的理论需要听众们自己去体会发挥,我不论讲多少事例,还得留下更多的事体情理,请听众们去联系推论。该有的应该有,该无的应该无,讲得太简单了,就是“无”得太多了,令人摸不着头脑。讲得太详细太啰唆了,就是“有”得太多了,也只会惹人生厌。它处处都有这个“无”和“有”的关系。

无的优越性

我们顺着这个“无”和“有”的关系往下想,就觉得这里边学问大了,首先我们都知道共产党最经典的文件是《共产党宣言》,《共产党宣言》就提出来说:无产阶级失去的是锁链,得到的是全世界。在中国这样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这个话也是家喻户晓的,这可以说是非常富有动员性的、也是非常富有文学性的一句话。当年,一八四八年马克思、恩格斯他们在《共产党宣言》上写上了这样一句话,这就是“无”的优越性了,因为它是无产阶级,所以它在当时的马恩所设想的世界工人运动当中、在世界的无产阶级革命当中,失去的只有锁链,得到的是全世界。就是说无产阶级因为“无”所以它不会失去什么东西。无产阶级因为“无”,所以它非常欢迎一场蓬勃的历史的暴风雨。无产阶级因为它“无”,所以它不惧怕社会继续向前发展。这是根据当时马恩的理论,是一无所有,成就了无产阶级的伟大历史使命与优越性。

比如说我们还有所谓“无标题音乐”,就是这种音乐只有什么C大调作品第364号、E小调什么多少多少号,不立标题。不立标题的意思是什么呢?随你去想象,它表达的是情感、它表达的是内心,它有一种纯粹性和自由感悟的空间。说来好笑,“文革”后期,还突然批了一通“无标题音乐”,驴唇不对马嘴。

另外有一种音乐很容易被理解,就是它能够跟具象的东西连接起来,比如说流水,《渔舟唱晚》的这一段是表达水声,那一段是表达渔夫的心情,这样的音乐当然很好,但另外也可以有无标题的音乐或者无题的诗。李商隐写了很多诗,实际他的诗包括各方面,包括政论诗、包括咏史诗,但是李商隐最令人感动的、令人千古传诵不已的是他的那些无题诗,像“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像“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还有以诗中头两个字命名的其实也是无题诗,例如《锦瑟》。而且很奇怪,这些无题诗一方面是大家在那里争,好像并无定解——“诗无达诂”,另外一方面又是家喻户晓、人人喜爱。你说他不懂,他喜爱,你说他喜爱,他又解释不清楚,越是众说纷纭他越喜爱越如醉如痴,越是喜爱就越是作出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解释。所以说正是这个《无题》本身给你提供了感受和思考的空间。

舒伯特还有一部《未完成交响曲》,这个“未完成交响曲”标题本身就对人有极大的吸引力。同样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认为《红楼梦》也是一部“未完成交响曲”,正因为《红楼梦》后四十回原稿不可考了,现在大多数人考证出来的结果是:后四十回是高鹗续作的。对高鹗的续作虽然有高低不同的评价,但是这后四十回成了一个谜,成了牵心动肺的事情。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这个“无”,还有一系列的缺失——无,如缺少作者的有关记录与档案、缺少写作情况的记载、缺少编辑出版阅读接受等方面情况的记录档案,这才有了红学。我这是开玩笑了:万一咱们哪一年在什么地方挖出一个大箱子来,从这箱子里一下子找到曹雪芹的原稿了,字还清清楚楚一点马虎都没有,这个高鹗的后四十回也就没有用了,对这四十回与脂批的“核对”呀那些研究探讨争论估计也就没有用了,咱们有好多红学家可就失业了。

所以说,对人来说有的时候需要一点无知或者是未知,这让我又想起著名的雕塑爱神维纳斯,她也是缺臂的,有无数的雕塑家试图想把这个——就是觉得她缺点儿什么还是不太好——老尝试着把这个断臂给她复原、给她安上。这样的姿势那样的姿势真的是应有尽有、各种各样的,但都觉得还不如没有呢。所以这个“无”的用处还是非常大的。

第四部分 4.无是想象浪漫的前提

文学艺术里这一类的事情特别的多,比如说中国的国画特别讲究留白,就是要留下很大的一块空白的地方,不能弄得这么满。一个人做事、讲话都不应该太满,都应该留下“无”的部分。有时候人争取的是“有”,当然啦,比如说我没有工作我当然希望有工作,我没有学历我希望有学历,我没有工资我希望有工资,我比较缺钱我希望我更富裕,我没有对象没有情人马上又过情人节了我也非常希望有一个情人。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可不能一味地“无”。但是我们想一想“无”是不是对人就一定是不利的呢?许多情况下这个“无”呢,恰恰是对人最有利的,为什么呢?要和成年人相比,青年人无地位、无资金、无可以特别说出来的成就,但是青年人他这三个“无”成就了他一个“有”,他有前途、有明天、有选择的可能性、有无穷的可能性,叫做大有希望。

而且“无”给人带来浪漫,中国人最喜欢在自己的诗里歌颂月亮、怀念月亮、想象月亮,连毛泽东主席诗里都是“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然后“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他说的也是月亮,因为中国人太喜欢月亮了。我这儿插一个话:以至于在三十年代的时候,上海有一批年轻的左翼作家发表了一个“不写月亮”的宣言,就是说中国整天写月亮,太没劲了,你不写人民的疾苦,我们今后再不写月亮了。但这个也非常的难做到,因为正是这种“无”它带来了那么多的浪漫,带来了那么多的幻想。

相反地说,美国人一项伟大的成就是登月,月亮上很多细沙,传来了许多照片,上面没有桂花树没有桂花酒也没有吴刚也没有兔儿爷也没有兔奶奶更没有嫦娥,一下子把那些浪漫都弄没了。但甭着急,因为今天的世界上永远有大量的东西你还是无知的,所以“无”不但带来了可能性、带来了前途、带来了使用的价值,它还带来了浪漫。对一件事无结论,这种情况之下有最好的讨论,有定论已有结论那你照办就完了,你反而没法讨论了。所以“无”可以带来许多好处。对刚才提到的那些命题:没有工作啊没有女朋友啊或者说也没有什么成就没有什么成绩,这都没关系,因为这都会有、都会存在有的可能。

我还要说无知识更是一个人学习的动力,而且是给学习提供了一种最好的状态:我对这个方面没有什么知识,我从头学起我从零做起,为什么我们的运动员在获得了冠军以后往往提一个口号叫做“从零做起”,就是你在“无”的状态下心情最放松,你的意志最坚定,无地位正是苦干和实干的机遇。这种情况之下你不会好逸恶劳,你也不会去依仗已有的权力、资金或者门第或者是父母过不劳而获的生活,无名声正是从头干起、从零做起的开始。

我们还可以举一个例子,就是有一些残疾人正因为他们失去了一些东西,他们做出来的某些成就就更加感人、就更加达到一个特别崇高的令万人虔敬的地位。例如天文学家史蒂芬·霍金,“二战”期间的美国总统罗斯福,我国作家史铁生等。

第四部分 5.哲学的魅力在于发现生活

老子从“无”和“有”中能够考察出这么多道理来,我们随便聊一聊也可以聊出这么多的道理来,这就是哲学家,他跟生活贴近,他从生活中发现哲学,他从哲学中解释生活,而不是从名词到名词。我们从小学就知道的那些故事,说牛顿看见苹果“果熟蒂落”给了他灵感,最后他研究出万有引力。说瓦特由于看到烧开水的时候蒸汽把水壶盖顶起来,他发明了蒸汽机。说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以后,别人说发现新大陆有什么了不起,新大陆就在那儿搁着呢,你走过去不就发现了?哥伦布就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他拿起一个煮熟的鸡蛋来,说你们谁能把这个鸡蛋竖起来,大家都不能,然后他过去,啪一磕他就把那个鸡蛋竖在那儿了。大伙儿说磕的这算什么!他说这很简单,你不磕这一下就竖不起来,我磕了一下就竖起来了,新大陆也是一样,你过去了你就发现了,但是你没过去就发现不了。世间的事就是这么简单,所以老子对无和有的考察也可以说是旷世奇才,是最普通的就和大实话一样,但是又是非常珍贵的一个发现。

由于无与有的这个思路,老子尤其反对盈、满,就是什么事不要搞得太充盈了太满了,老子在第十五章里说“保此道者不欲盈”,不希望它很充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因为它不盈所以它仍然还像新的一样,那意思就是说它仍然还能吸收新东西,给自己保持一个永远获得生命的可能,这可以说是老子对我们中华文化的一个非常大的贡献。

第四部分 6.中华文化对于一的追求与崇拜

老子的另一套概念比这个说得稍微玄虚一点,不像这个这么容易接受,但是又特别有琢磨头,他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人说老子有两段话正好可以写成对联,就像老子的真理口诀一样,对联上联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下联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正好连平仄都是对的,非常合适的。这是一副最有名的对联,老子那个时期的语言不仅仅是为了论述,也为了有最好的效果,所以他的文字特别精彩、精练,而且里边奥妙无穷。

“道生一”的这个“一”的问题在中华文化当中也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因为中国是非常重视“一”的。他认为世界上不管有多少千千万万的形象、过程、怪问题、怪现象,但是思维的力量,人类的智力追求的是将万物概括为一。一切思考计算分析的最后一定有一个本质,唯一的本质,就是一。而有了这个一就有了一切,就有了二三四以至于无穷。

在中国,“一”表达了中华思维的一种整合能力、一种概括能力、一种综合的能力,就是不管什么东西最后它变成一个“一”。郭沫若在他的诗里最喜欢的词之一就是“我要歌颂这一切的一、这一的一切”。在我们中文里,“一切”就有一的意思又有群体的意思,就是群体不断地发展下去就是一切。老子在另外的话里对“一”又有一些更神奇的说法,“昔之得一者”——昔:古昔、过去——过去能够获得了“一”、获得了整体性、获得了关键、获得了大道的人。“天得一以清”,天如果按照这个唯一的统一的整合的大道来运转,天就是清澈的、就是干净的。“地得一以宁”,地要是按照大道来做,地就是安宁的,它不闹地震也不闹泥石流。“神得一以灵”,神如果能够按照大道来运转,它就是有效的,我们说灵不灵?灵!就是说它是有效的、能够运用的,用英语说就是能工作的。英美人喜欢说一个东西坏了不能使用了Doesn’twork,要翻译成中文就是“不灵了”。最早的时候我们旅游事业经营得不太好的时候,有一个美国人反映——那还是八十年代初期,说到中国的旅馆Nothingwork,什么都不灵——所以“神得一以灵”,那个时候咱们中国有的旅馆还没得到那个“一”所以它就不灵,你得到了那个“一”就灵活就管用了。“谷得一以盈”,说谷穗谷子得了“一”就能盈,这个谷穗,老子还是不反对它“盈”的,因为谷穗老是一半,那粮食更不够吃了。“物得一以生”,人和万物只有在符合大道的情况下,能生长、能繁殖。“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有人说这个“贞”实际上就是“正”的意思,侯王——当时国家的一个诸侯或者一个王,他能够按大道来做就能给天下人做表率,他的治理就能够有他的正义性有他的合法性。这里他把这个“一”字抬得非常高。

这个“一”到底代表什么?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学的数字的概念,这个“一”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是各种数字的一个根本的代表,有了一就有了一切。为什么呢?一加一就是二了,再加一就是三,没完没了地加下去就是无穷大。一减一就是零,再减一就是负一,所以你有了一就有了一切。我们电脑语言里其实也重视“一”,零就是断了电了,接了电了就是一。有了零有了一,二进位法,一切数字化的数据下载运作就都有可能了,所以这个一确实是一个非常神妙的概念。

另外一的好处就是说它既是群体又是具体,假设说我来到咱们这个讲座上和听众一一握手,这个意思就是我和每一个人都握手了,是不是?说我们举行了一场讲座,这又是一个笼统的,反正我在这儿讲了一次,大约个把小时。所以这个“一”代表了一切。英语也一样,叫做onebyone,几乎可以全都包括进去了,一个又一个。

第四部分 7.道生一兼论解读老子的可能性

“道生一”,这是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什么叫“道生一”?历来有这么几种解释,一种解释:道即一,因为道生一,因有了“道”就可以把世界当作一个整体来看,所以道就是一,所以“道生一”,“道”使你把世界能够看成一个整体,这是一种解释。

还有一种解释:古人喜欢讲的,说“道生一”就是说“道”生太极,道生了太极当然能讲得通,然后“一生二”,因为太极又生了阴阳,“二生三”说除了阴阳以外还有“和”气,能把阴阳调和起来的这一部分元素,就变成了三,这也是一种解释。这种解释也很高明,但是我个人不满足。

这里顺便说一下,我没有能力对老子做原意的或定论的这种探求,因为我实在没那个本事,说再找到别的资料,知道老子有一个录像或者他有一个日记或者有一个书信集,让我来考察一下他的思想,我没有这个能力,但是我愿意提出解释《老子》的可能性,就是从老子的语言当中获得智慧和获得启发的不同的可能,最好是多几种可能,多一点启发。这也算是自己个人的一种心得吧。所以“道生一”是什么意思呢?我理解的“道”是什么东西?“道生一”其实就是无中生有,因为道是无形的、道是无定量的、道是无可感觉触摸的,这样一个无形的“道”它是先于世界、先于万有万物压根儿就存在的。这个是老子的一大智慧,他不认为世界是永恒的,相反地他认为一开始是没有这些东西的,他说过“道之为物,唯恍唯惚”,好像他的那种描写特别像现在关于“星云”的学说,混沌、恍惚惚恍,“恍兮惚兮,其中有精”,“惚兮恍兮,其中有象”。“道”本身是一种无形的东西,是一种先天地而生的东西,这些东西以后从这种无形的“道”——我常常用的一个词:下载了,它下载了以后就变成了一个有形乃至于有情有态的多媒体的存在了,它就变成了一个有形的世界、一个有形的宇宙。当然,有人细抠这个,说宇和宙哪个是代表时间哪个是代表年代,说那个年代还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所以不能用宇宙这个词,那没关系,咱们不用这个词都没关系,总而言之它是从一个无形的“道”变成了一个有形的大千世界,这就叫“道生一”。我觉得我们这样解释,也就是把它和那个“无”跟“有”联系起来。让人挺开窍的,甚至心情非常愉快的,就是世界从“无”当中会产生出“有”来,能产生出一个有形的世界、一个有灵性的——按中国人喜欢说的是——有情的人间。

“道”是无形的也是无情的,从这个无形的无情的无灵性的“道”当中,产生了这样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有形的,这个世界尤其是有人的,有了人以后是有情的也是有灵性的,这是一个世界发生的过程。这可以叫做“发生学”。这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和我们在最开始讲到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正好是一个相反相逆的过程,因为“道”是一个终极的同时是最原始的概念,它是一个真理,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是万物运动的规律。现在是反过来说,先有了这样一个规律、有了这样一个定论,然后产生了万物。

第四部分 8.道的根本在于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

老子认为“道”是一个永远的存在,有了这个存在,万物才有可能——比如说按照唯物论的观点,我们把生命看做是特定的物质,尤其是蛋白质,这是当时恩格斯《自然辩证法》的说法,当然生命、生命科学有很长足的发展,不是我的知识所能达到的。恩格斯说是由于许许多多的物质尤其是产生了蛋白质以后,生命才能够出现。如果说这个说法是正确的,我们今天仍然按这个说法来解释的话,那蛋白质产生生命是根据什么原理呢?这也等于说,生命是后生的,它的产生是有条件的,但是蛋白质能够产生生命的真理是从来存在、压根儿存在,无条件存在的。

这等于就是说:“道”根本的原理是一种从“无”能够生出“有”来的原理,所以老子认为“道”反过来能够产生出“一”来,产生出一个有形的世界、有情的人间来,这实在是非常精彩的说法。

然后“一生二”这个“二”有几种可能,第一种可能:从无形的“道”无情的“道”到有形的世界、有情的人间,这已经是“二”了,一个“道”一个“人间”,一个“无”又出来一个“有”,这不已经是“二”了嘛,就像一个主观一个客观、一个大道一个万物、一个发生原理一个真正发生了的世界一样。

第二种可能:任何一种“道”它本身不是一个单向的,它不是一个平滑的单一的存在,任何“道”都有它相反的因素,我们刚才讲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那一段话底下有一些话比较费解,他说“天无以清,将恐裂”,如果这个天老不清弄不好它就裂了,天要裂天要漏缝的,这当然是古人的一种想象。说“地无以宁,将恐废”,这里他写的是“发”,但是学问家都考证说这个“发”实际是“废”,说地本身也废了,也没法用了,因为它不宁。“神无以宁,将恐歇”,这神不宁了就只能歇菜了是不是啊?“谷无以盈,将恐竭”,就是如果谷穗不按照“道”来生长来种植,那么谷穗都是瘪的,那就吃不饱了,起码你肚子枯竭了是不是啊?“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有的地方是‘无以争’——将恐蹶”,“蹶”就是摔倒的意思,就是说万物如果不能够正常地生长就灭了,侯王不能够做天下的表率了、不符合“道”了就会摔倒,就会跌跤。

第四部分 9.道本身包含了自己的对立面

这一段话比较费解,既然天就按照“道”来运转,它怎么还“无以清”有裂的危险呢?地也是按照“道”的是不是啊?“人法地,地法天”,那他怎么还能够说“无以宁”它就会废掉了?其实我觉得《老子》里又有一个非常深刻了不起的思想,就是“道”本身包含着大逆不道的可能,这不是一个单行线,这是一个双行线,“道”本身除了好的那一面——就像现在我们国家领导人也常常用“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来勉励人民——之外,天有天灾,地有地害:有地震有泥石流有滑坡有塌陷有火山爆发。人有人祸,更应该警惕:人有所谓大逆不道,你做那些不符合客观规律的事情,不但能够毁坏人间的正常的运转,还能毁坏地毁坏天破坏环境——什么气候变暖什么厄尔尼诺现象等等,所以老子起码涉及了这个问题,虽然他没有仔细地研讨这一点。

“道”本身并不是一个单一的直线的平滑的顺顺利利的运动,而有着产生自己的对立面的可能,所以“一生二”也还包含着一个产生自己的对立面的意思,老子前面就说了“前后相随”、“高下相倾”,有了高就有下,有了前就有了后,有了美就有丑,有了生就有了死,有了善就有了恶,什么东西它都会分成“二”,有了阴还会有阳,有女生还有男生,有小孩还有老头,有健康的人就有生病的人。健康的人是“道”,那么人生病就是“无道”吗?“道”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得病的可能,生老病死任何人不能够逃脱的。

我们知道一个词:一分为二。一分为二是毛泽东最喜欢提倡的,因为他是一个革命家。他说一分为二,就是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是由对立的两面斗争所形成的,所以他要强调一分为二,强调要用“二”革现存的“一”的命。有一个电影叫《开国大典》,《开国大典》里——我相信这些场面都是有根据的——就有毛主席跟他旁边的一个什么人好像是一个民主人士讲话,是谁我记不清了,毛主席就说:蒋介石就是讲天无二日,我就是要另外给他出个太阳看看。我觉得这是非常符合毛主席的一分为二思想:你不要以为你蒋介石就能坐稳江山,你不能以为你的那一套就能治理国家,我接受了共产主义的思想、社会主义的思想、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我另外出来一个太阳,我这个太阳成了。所以毛主席喜欢讲一分为二。

第四部分 10.一分为三

老子对“道”的理解、他的这个“一生二,二生三”是太不了起了!“二生三”更精彩,我觉得这是精彩中之精彩,用现在的词叫“重中之重”,就是说你有天有地,还有一个天地和人的叫做“三才”的说法,天和地的结合、天和地的活力凝聚在了一起,才有了人。什么叫“道生三”?就是有了世界有了天地,然后天地又有了人,这就是“三”了。有了阴有了阳以外还有“和”气,不仅仅有阴气有阳气还有和气,就是说任何的事物除了对立的两种状态以外还会有第三种状态,不一定是中间状态,也可能是一种新的状态,也可能是一种结合以后的往前走了一步的状态。

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这一段呢?因为我很尊敬的一位学者、一位老师叫做庞朴,他近年来就提倡一分为三。我们还批判过杨献珍——原来的中央党校的校长还是副校长反正是常务校长吧,他讲“合二为一”。但是庞朴教授就说我们要注意对立双方斗争的结果有时候有可能出现一个第三种状态,不见得非得是综合的状态而是一种新的状态。庞朴还举过这样的一个例子,他说过去我们讲市场、讲商品——那时候还没讲市场经济——常常说一抓就死一放就乱,这就是一分为二,因为你抓得管得太多,这经济生活就死了就呆板了,你放手了随便吧它就乱了,什么三聚氰氨、什么假冒伪劣就都出来了,庞朴说我们作为哲学家,要研究的就是除了一抓就死一放就乱以外,我们能不能有第三种情况,就是抓而不死放而不乱的这么一种情况。其实类似这样的思想也不是庞朴教授一个人发明出来的,因为黑格尔对辩证法的理解已经是讲“正反和”,任何事物都有正体,然后反了,他就有了第二个体,一分为二了,然后经过正反的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斗争和变化,又在新的基础上回到了原来的状态,或者叫否定之否定。这些词我们过去其实听到的都是非常之多的,但是我们现在看看老子,老子那个时期当然没有庞朴也没有毛泽东也没有黑格尔,但是老子已经注意到了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为什么叫“三生万物”呢?因为“三”的意思就是有了“一”,有了他的对立面,那么“一”和“二”互相斗争,又出现了新的东西就是“三”,又有新的东西不断地出来了,不就有了万物了吗?要光两人、光两个东西在那掐,你掐死我了,然后再出来一个反对者,又变成原来的那个反对方了。我掐死你了,我那儿便又出来一个反对的,又成了你了,事物只是在循环在打转,就永远不会有发展变化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是大道本身意味着事物在它们的斗争当中、在它们的矛盾当中、在发展当中,出现新的东西、新的可能,也包括和解的可能、和谐的可能。所以我说老子这个“一、二、三”是非常的、特别高明的对世界的一种看法,有很深的智慧在里边。我想一定提醒大家,它不仅是一个简单的数字的变化,如果说只是一加一等于二,再加一就等于三,这个是非常简单明了的,但是“三生万物”的时候就是各种可能性都可能出现,所以就有了这个大千世界。

第四部分 11.超越简单的两分法

我们现在谈老子的“一、二、三”观点还有一个好处,这个所谓“三”的观点有助于我们克服那种简单的二分法所造成的极端对立的情绪,比如说“非黑即白”,说你不是我的盟友你就是我的敌人。这样的论点不仅中国有外国也有,说谁不是我的盟友谁就是我的敌人。但是中国人的思想恰恰相反,按照我们的传统文化是提倡中庸之道的,所以“一生二,二生三”,只有从这个观点你才能理解“中庸之道”。过去我一直认为中庸之道是中国的一个恶习,因为“五四”时期有很多人是很讨厌这个中庸之道的,认为中庸之道就是什么不阴不阳、不男不女、不好不坏,什么事都模棱两可,好像是这样的事情。其实中庸之道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他们也都有类似中庸的看法,他们认为两个点之间的那个中点是最可取的。所以“一生二,二生三”帮助我们掌握中庸之道。中庸的意思,有学者解释说“中”的意思实际上是恰如其分的意思,并不是正中间。就是什么事要恰如其分,不要过分。而“庸”的意思就是保持常态。我想这对于我们的思维方法是有好处的,所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观点能够帮助我们避免走极端,能够帮助我们使我们的思想行为做事更加准确沉稳。

第四部分 12.在一二三的讨论中看中西文化观念…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好像不是像此前讲的那些内容那么容易理解,虽然看上去非常简单,这是因为它高度概括——用数字来概括,但是表达的又不是一个数学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是人生经验的一个高度的浓缩、高度的总结。但是想一想我们的生活,跟这个“一、二、三”问题实际上联系得也非常密切。首先说我们的中华文化,由于我们长久的、可以说是完备的封建社会形成了我们对“一”的崇拜,我们对“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比如说忠心不二,这就非常明显,“二”是坏的事情,忠心只能是一。好女不嫁二夫也是,你只能够一。我们说一往情深,这是一个很好的词,一如既往也是一个非常好的词,你觉得这个人很靠得住,说我现在一如既往,这在中国是非常好听的话。在其他的文化里不一定是这样的:一如既往——白活这么几十年了是不是?它不完全都这么理解。始终如一——这是马克思回答他的女儿的话,问“你最喜欢的品质是什么?”他说是“目标始终如一”,所以马克思也很喜欢这个“一”字。一元化的领导。我们可以看到古代的许多哲人都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概念,这个概念甚至是一个字,这一个字能够解决一切的问题。它可以是“道”。“孔曰成仁”,就是人对人的爱——“仁”。“孟曰取义”,到了孟子那里是“义”,也就是正义、就是核心价值、就是基本原则。他们都希望找到这么一个关键,这个关键解决一切的问题。这和我们中国人的或者说东方人的思维观念、思维方式、思维习惯也有关系,我们愿意找一个概括的东西、一个大的概念来解释一些具体的事物。

西方人不是这样,他们愿意从一些具体的事情来归纳出一些规律。我们希望什么呢?就是我们认定了大概念管小概念:“道生一”,道是管一的,一是管二的,二是管三的,三是管万物的。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我们的思维方式认为要抓主要矛盾,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就迎刃而解。这是非常中华式的思维方式。外国人不这么想,我们随便举一个例子,比如说细节决定成败,这个就有一点外国味儿了。我们看我们的诸子百家包括老子,他们从来不告诉细节会决定成败。外国人重视工具、重视这些细节:你要想把你的家庭安全搞好,你一定要把防盗门做好,你一定要把这个门栓做得很结实,外人让他拧不开,拿刀撬也撬不动,不留缝隙。他的这个观点是跟我们不完全一样的。

第四部分 13.崇拜一也警惕一

老子的这些说法开阔我们的思路,能感到一种思辨的快乐、感到一种智慧的沐浴——人家这脑子他怎么长的呢?他怎么能够把世界上的事想得这么多呢?——对我们是非常有帮助的。当然中国的话里对“一”也有批评,不是没有批评,所以它也有警惕、也有制约。比如说一意孤行,这可就不是好话了,一相情愿这也不是好话,光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说你要结婚,结婚你得两相情愿,一相情愿你不可能有成功的婚姻。一手遮天,这就更糟糕了,这说的是坏话了。

所以中国文化里又同样有把“一”僵硬化、把“一”绝对化的,得有所批评、有所警惕。中国在政治上有一个很重的语词,是批评某一个时期或者某一个范围之内成为头儿的人,骂人的话叫“独夫”,“独”本来就是“一”,独夫的意思就是说你脱离了人民、脱离了群众、脱离了部属、脱离了朋友、脱离了亲戚,你变成了一个独夫。

老子讲这个的时候反过来又讲,说“孤啊独啊”这些都是最难听的,就是孤家寡人。但是君王要用这个字称自己,他说这个字表达的本来是君王们的谦虚,我们看京剧、看《三国演义》,都是称孤道寡,“孤寡”本来是最难听的,谁愿意孤寡啊?孤寡老人属于五保户、属于民政要特别照顾的低保的对象,但是位置特别高了他称自己孤、称自己寡,说明他把自己看得很低下,这是老子那个时候这么说的。到后来称孤道寡本身变得牛得不得了,有野心、想当皇上——变成了这个的表现。

那么“二”呢,又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很多说法是不好听的,过去批评大臣说你有二心,基本上他就有灭门之祸了。“有二心”是什么意思?你不忠于君王,你想背叛你的君王,所以曾经把这个“二”当成一个很不好的字。中国人对于“三”应该说很多时候是有感情的,我们说天、地、人叫“三才”,有什么三星高照,但是《老子》里没有涉及到这儿。还有学者说“三”的可爱之处在于有三个点就可以保持稳定了,只有两个点是无法稳定的,不是往这边倒就是往那边倒,但是有了第三个点以后它就容易保持平衡、容易保持稳定。

这个“一、二、三”说起来非常抽象,但是从我们的身边、从我们自己的日常的经验里边,甚至于我们会感觉到我们在感情上在经验上都跟它是有一定联系的。虽然我们在座的并没有君王,但是我们同样也有那种喜欢说一不二、不喜欢听不同意见的人,有“二”和“三”在你的旁边,那是好事情。其实有二和三是最正常的,如果你只有一个点就更稳定不了了,所以当有了“三”以后,一、二、三同时存在的时候它就是一个最稳定和谐和平稳的状态。也不是说有了“三”就必定能平稳了,但是起码让你有找到那种状态的可能性。

第五部分 1.朝为座上客,夕为阶下囚

今天我想讨论“宠辱无惊”,这是老子的名言之一。老子有许多名言,我们中国人说话,其中就离不开老子,有些我们现在常说的话,最早都是老子先说的,像什么“哀兵必胜”、“无中生有”,尤其是“宠辱无惊”,成为很多人的座右铭。五十年代我开始学着写小说的时候,去看望也算我的老师的当时《人民文学》的执行副主编、老作家秦兆阳,他家里就摆着四个字“宠辱无惊”,就是不管是宠爱还是冤枉乃至于侮辱,你不必反应过度,不要一惊一乍,就这么一个意思。

老子为什么提出这个来呢?因为春秋战国时期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此起彼伏,都在那儿争权夺利。另一方面,有许多的士人,就是读书人——有人说是叫知识分子,有人说这不叫知识分子——我们不讨论这个,知识分子是个新词,就是这些读书人吧,每个人都在宣传自己,都跟卖狗皮膏药的一样,都希望自己的这一套,能够被哪一个诸侯国的君王所采纳,然后自己可以出将入相、可以治国平天下、可以执天下之牛耳,所以都在那儿卖弄。有时候能导致所谓“朝为座上客,夕为阶下囚”。搞这一套的叫说客,我们念“说”(税)也行:说客。说客有时候去找到某个君王,得到机会跟他侃了一上午,然后那君王爱听,接着跟他说,又侃了一下午,又侃了一晚上。哎,第二天早上把他封成了相国了。朝为座上客,夕为阶下囚——刚封成相国,又出什么事了,怀疑是他干的,晚上就把他又扣上手铐子送到监狱里去了。所以一宠一辱,摸不清怎么回事儿。

第五部分 2.得宠这个话并不好听

老子说“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宠为下”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得宠”?你是一个下面的地位、你是一个卑下的地位,你才有这个宠不宠的问题,所以这个“宠”字不太好听。地位平等的时候,就谈不上宠,就只能是我们相爱: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父母对孩子可以说宠,宠物指的猫、狗这些东西,所以“宠”这个词并不好听。宠爱、宠信、宠幸、得宠、失宠、宠用,这个“宠”要查汉语字典,就是偏爱的意思,比如我有三个儿子,对三个儿子都很好,这不叫宠,我偏偏对其中一个百依百顺,这个叫宠。所以宠这个词不是特别好。一个人需要别人宠,他这处境有点可怜。

我想起八十年代初期的时候,有一个西方国家的记者访问我,跟我聊到我写作艰难的历程,起起伏伏。他就说butyouareinfavornow——但是你现在是受宠的啊!是不是英文稍微好听一点,好像favor一词没有在我们文化当中那么难听,就是喜欢。但是因为我英文不好,我一听到favor就好像说你现在是得宠的,我一下子脸就红了,本来我够有经验的了,但是我不爱听这个话,因为“宠”并不好听。

第五部分 3.范进中举与小公务员之死

说你得宠的时候,你要是再一惊一乍的,就更丢面儿了,宠得一惊一乍。这个例子也有,《儒林外史》里的范进中举,他去考试的时候,他的岳父大人胡屠夫、宰猪的,说你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你还考什么试啊,别给我丢这人了。结果他一下子考中了,报子来给他送喜报。一开头他不信,后来他信了,说“中了,中了,中了”,牙关紧咬,不省人事,他傻了、他疯了。后来吴敬梓描写得也很刻薄,说怎么办呢?得找一个平常他害怕的人。他怕谁呢?就怕他那泰山、老丈人、宰猪的。那宰猪的横横地就过来了:你中什么了你中!啪,一个嘴巴打过去,他好了。当然这是小说家言,一个极端的例子,但是说明“宠”也能把一个人宠惊了,宠的他找不着自个儿了,都不知道自个儿是老几了。

至于辱、受惊,这样的例子就更多了。比如契诃夫的小说《小公务员之死》,说一个小公务员见到一个大官,很紧张也很有幸福感:哎呀,我能见到这位大官。可是这时候他一过敏,咔嚓!他打了一个喷嚏,打完这喷嚏,那个大官就一皱眉头,这当然是很不礼貌的,外国人要打喷嚏,第一他要赶紧捂上,第二他要说:请原谅——excuseme,我对不起,很失礼。可是这小公务员一辈子没见过大官,好容易得这一个机会见大官,能给大官留有好印象,将来对他说不定还有好处,结果他打一喷嚏,就很紧张,回去以后就不断地写信啊,想法托人啊给大官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说:大人,我打那喷嚏可不是成心的。那大官哪有工夫管他打不打喷嚏,他当时皱完眉也就完了,如果要拉出去斩首,当时也就拉出去斩了,要是没斩首也就没有这回事儿了。可他纠缠起来没个完,第二天他见到这个大官,还说:大人,昨天我打那喷嚏——这个大官可真火了,说你讨厌,啰唆什么。得!他一见大人对他这样脸色,马上回去就病了、死了。当然这也是非常极端的。这极端地表示了一宠一辱都能让人惊。

第五部分 4.《红楼梦》中的得宠与失宠

《红楼梦》里头就更多了,《红楼梦》里的丫鬟得宠也很偶然,比如说红玉,那个小红本来没有人知道她,正好赶上一个巧合的机会:王熙凤要传个话找不着人,一看小红来了,问两句话,她嘴皮子还挺利索,就说你去给我找谁谁谁——找你平姐姐,就是王熙凤的家里边,传一个什么话给她,她传得很好,回来以后报告得清清楚楚。就这么一件事,凤姐说:好,以后你留在我这儿使用。录用了,有了工作了,就这么着就得到了一个Job(差事)。这个也是宠,但是这种宠有非常令人感到悲凉的一面,就是那么偶然的、被动的、不能自主选择的,而且不一定是最有道理的,因为你不可能先来一个演讲比赛,再录用一个口齿伶俐的人。

辱也一样,我们看晴雯,一般地认为晴雯是很有性情的,是不会搞奉承拍马这一套的,但是晴雯同样地在客观上需要得到宠爱。她为什么在病中冒着危险给贾宝玉夜补孔雀裘,就是为了能够得到贾宝玉的宠爱。当然我们现在没法做这个化学实验,说这里有多少是一个少女对一个靓仔的爱,有多少是一个下人对主子的取宠,这些都有。她又无端的受辱,实际上她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她被王夫人、被王善保家里的侮辱一通,赶回家去,她就死了。所以说宠辱这一关是非常难过的。

谁能做到宠辱无惊

我年轻的时候特别佩服这几个字——宠辱无惊。那个时候我谈不到有太多的宠和辱,但是也免不了有顺心的时候,也有不顺心的时候。那时候我是做团的工作的干部,所以我老想“宠辱无惊”简直太好了,要是能够做到宠辱不惊,这个人会显得多么沉稳,多么高尚,而一宠一辱,一惊一乍,又有多么丢脸!

“宠辱无惊”的状态对我们现实生活当中的人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尤其是中国人比较在乎面子,在西方的文化当中面子的说法淡一点,相对比较实事求是,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而我们可能就比较在乎自己在别人心目当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或者别人对我的评价是什么样的?太在意了,才会产生这样极端的情形。有些当干部的,非常在意排名字的顺序,所以有时候我们只能够按姓氏笔画排,万一不按姓氏笔画排的话就很别扭,有时候排的就靠前,有的时候排的就靠后,这些做排名工作的人也很难,因为有的人可能差不多,你到底把谁放在前面谁放在后面?人家说这叫名单学。

所以一方面大家都觉得宠辱无惊这个境界特别好,一个人能做到宠辱无惊:他很镇定,他有定力,他有静力,我自岿然不动。不管你对我今天都说好啊好啊,我还是这样,说他不行了,不行就不行了,我还是我。要是做到这一点是太理想了,但是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完全做到这一点。能够控制得稍微好一点就已经是不错了。为什么做不到这一点?都知道宠辱无惊好,没有一个人说:宠应惊,辱应大惊,宠应歇斯底里,辱应满地打滚。没有人发表这样的理论,可是就是做不到宠辱无惊。

第五部分 5.大患若身

老子对这个也有一个看法,他说为什么宠辱有惊呢?就是“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他说为什么宠辱你都会惊呢,你把宠辱看得和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样重要,把宠辱就看成了你的身、你的生命的全部,你把什么事都想到自己的身上,这样的话你就是宠也惊辱也惊。如果你能够不想自己,能够忘我,能够不考虑自身,那你还有什么可惊的呢?

老子这话说得特别漂亮、特别精彩,而且还说得特别彻底。你想一想没有我这一身存在,根本就没有这个王某人存在,这样的话谁还宠他呢?谁还辱他呢?可是它漂亮得也让你感到有一点难受,它做不到。他说到终极了:“为吾有身”,当然没身就没我,我的身是我生命的下载载体、是我生命的家园、是我生命的依靠,你要把我这个身体给灭了,你上哪儿去找我这个王某人,你找不着了,当然也就既无宠也无辱,其他问题也都没有了,饥饱的问题也没有了,工资的问题也没有了,路线问题也没有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第五部分 6.这是不是老子的荒谬

关于这个又有一段名言,也是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读书人相当熟悉的一句话,叫做“人之大患,在有吾身,及吾无身,何患之有”,这个大概中国人读过一点书的、高中以上的都知道这个话,但是对这个话的理解就有很多不同。自古以来就有一些大知识分子、大学问家说老子说得太荒谬了,说你讲得好是好,但是这是荒谬的。为什么是荒谬的?因为人的存在是以身的形式而存在的,他不可能无身,你丢了一条胳膊还有身体,你丢了四肢还有躯干,你不可能完全无身,所以认为这个话是荒谬的。包括钱锺书大师,都曾经在他的笔记当中,引用历代名家对老子的“人之大患,在有吾身”的批评质疑。

但是我很喜欢琢磨这个话,我总觉得这个话有一点弦外之音。老子说得很简单,但“人之大患,在有吾身”对于我一个写小说和读小说的人来说,我觉得这句话相当沉痛,你有没有这个感觉?“人之大患,在有吾身”,就是我这个生命——因为“身”就是生命,我的生命,我的身体给我带来的痛苦太多了,佛家认为人生的痛苦是生老病死,这也是身的痛苦。出生会给你的母亲带来痛苦,你自己一生下来有很多的危险,这是你的痛苦。老了老了,首先你的身体老了,疾病带来痛苦,还有死亡。所以这里头本来是包含着几分沉痛的。在文学当中引用这句话或者表达这一类思想,都是以一种痛苦的呼号这样一种性质来讲这句话。并不是说是通过这个话号召大家:忘了你们自己吧!佛家有,佛家是另外的,要求你忘掉你自己,道家也有,但是文学里也喜欢引用这个话,把它当作一段痛苦的话来引用。

“五四”以后,比如说在郁达夫的作品里边,甚至于在鲁迅的作品里面,尤其是描写一些知识分子的时候都有这样的心情,就是我之所以倒霉,谁让我有这一百多斤呢,这个我也给它弄不好,那个我也给它弄不好,我这么样做也不对,我那么样做也不对,饿了我闹腾得慌,我饱了也撑得难受,我有女朋友,或者一个女生有男朋友,我们之间会发生各种问题,如果我什么朋友都没有,孤独一个人,也都是问题,总有一种沉痛的心情,甚至于是悲观的心态。

第五部分 7.消化痛苦,提高人格

最近还有一些文学杂志刊登这一方面的评论,说这叫做中国作家的灵魂突围,说为这个“有吾身”,要考虑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但是我们再进一步想老子的意思,还真不是,至少不完全是要在这儿长叹一口气,更不是想在这儿表示:我的妈哟,人生太痛苦了!不是这个,老子不是这种人,这种人小说家可以是,诗人可以是,老子他不是这样的。老子说这个话的意思是什么呢?他承认人的存在,人的自我意识、人的身体的存在带来了许许多多人生的苦恼,其中很突出的表现就是宠辱有惊:宠亦惊、辱亦惊,这是人生一个很大的苦恼。但是老子的特点——不仅仅是老子的特点,是中华文化的特色之一,就是在承认这许许多多的问题以后,有一种方法把它消化掉。问题很多,生老病死、宠辱、饥饱顺逆,他希望你能把这些问题都消化掉,来提高自己的人格,用提高自己的人格、提高自己的境界、自己的智慧的方法把这些问题消化掉,消化掉以后你就达到了一个超凡脱俗的高度。

那么怎么消化掉呢?我们来探讨这个问题:彻底的没有吾身,这是做不到的,除非自杀,自杀以后还得火化,要不火化的话,你那个身还在那儿,还得存在一个时期、腐烂一个时期,所以你不能用那种方法。但是我们对老子的很多主张,可以慢慢地、逐步地、降格以求地、一点一点地去理解,你要一上来就较劲:请问李耳先生,怎么样能够无吾身呢?你给我一把刀,还是一条绳,还是自焚的工具啊?不是这个意思,起码你可以把你自己的小我看得稍微轻一点,不要看得那么大。

老子后边又有话“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老子提倡什么呢?就是说如果你把天下看成你的身,在我们今天来说,就是和社会——那时候大概还没有社会这个词,如果你把天下看成你的身,因为你活在这儿,不是你一个人在这儿活着,当时的天下——也还没有国际、世界的意思,当时认为就是中国,有这么一个国家,周围有一点番邦,再不然就是海,四海之内皆兄弟——当时是这样一个看法,无非就是说,你把这个小我跟大我要结合起来,不光把它看成你个人的事情,不光把它看成你自己这一百多斤、这五尺高的事情,而是把它看作一个众人的事情、看作一个大我的事情,你的境界就会恢弘得多。

我们可以从老子谈的这些问题里头知道,要想宠辱少一点惊——完全无惊你可能做不到,我也没做到,我说老实话:我受到表扬、我得了奖我高兴,我受到误解,在网上被人骂一段,我不是那么高兴——生气也不见得,我要真为这生气早就没有我了,但是我不高兴。可是你少一点惊可不可以?可以,怎么做到呢?增加你自己的尊严、提高你的人格、增强你的自信,就是说我对我自己是有一个了解的,我自己要做出最大的努力,这样不管是宠是辱,我还是我,我有一定的自信,我不会跟着别人的话走。在过去的政治运动当中,我也翻过车、我也没过顶,如果要跟着别人说的走,把自己说成大坏蛋,你就真觉得自个儿是大坏蛋,觉得:算了,这么大的坏蛋,你把他灭了算了,为社会除一害,为国家除一害,那你就完了,你就惨了。

另外,得宠也可能是你某个时候符合工作的需要,或者符合社会的需要,符合领导的需要,或者是符合老百姓的需要,这个宠还不要光看成从上头宠,也还有社会和群众的宠爱。这个方面表现在演艺人员身上最多,演艺人员有时候摸不清原因,他忽然就受到宠爱了,他并没有觉得他那次演出特别好,但是他就受到了宠爱。也有时候被喜欢了几次,忽然他也没有觉得自己演得特别差,结果就被骂上了,三年翻不过身来。也有这种事。

第五部分 8.以尊严和信心对待宠辱

这个时候,碰到这种无端走运、无故得宠,忽而又是无理受辱、无由倒霉的情况,你如果自己有尊严、自己有信心,就能够做到像《岳阳楼记》中范仲淹所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是不因为外界都说你好——外界,这个“物”指的是外界,不因为外界都说你好,你自个儿就真是乐滋滋的,就飘飘然,你真以为自个儿在天上飞呢,你化成大鸟了。不是!同样也不因为自己受到一些什么议论,甚至于被误解、被冤枉或者被别人给栽了赃,也不因为这个你就显得非常的悲伤。在中国,不管哪一家,不管儒家道家,中华文化非常提倡一个人的始终如一,一个人能够稳住自己,我们经常讲稳定稳定,要想稳定首先你自个儿得稳定,你要自个儿一惊一乍、一东一西、忽左忽右,早晨这么说,晚上又那么说,听到一句好话,立刻就恨不得跟人亲密无间,听到一句坏话,立刻就翻脸、就恨不得跟人家动刀,如果你是这样的一种人,就成就不了什么大事。所以人就是要增加自信和增加尊严。

第五部分 9.谦卑与钝感

但是老子也有另一面,整个《老子》五千言里,提倡你要自尊自信的话并不多,相反的,是提倡你要谦虚、你要卑下、你要和最底层的人保持同样的水平。这个事很有意思,你提高自尊可以宠辱无惊,你要是加深你的谦虚,也可以做到宠辱无惊。我在“文革”当中在新疆农村里劳动,我就发现农民是最坦诚的,因为他觉得他没有什么面子可以丢失的。我在新疆的农村里头,见到的农民是各式各样的,有世世代代的农民,有的是当了干部,后来在政治运动当中或者是经济问题上犯了某种错误,甚至于是被开除了公职的,有的是被关过三年五年的、十年的十五年的,我都见过。他们说出来都特别坦然:我当过科长,我就当了三年科长,就给抹下来了,抹下来以后还在哪个劳改队待了六年,回来了,现在我踏实了。他是这么说的。这个一般的知识分子或者干部很难做到。我们会觉得一个人受处分了,或者是人家别人都升了,你没升,你都觉得是很丢面子的事,可是在我接触到的那些农民当中,他们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们觉得人世中,就是有这种起伏、有这种升降、有这种荣辱,这都是人生所无法完全避免的。至少他有这一面,是不是这一面就完全好——你什么都不在乎了,如果说得难听的话:都没皮没脸了,好像也不算是一个很完整的、很理想的人格。但是你要是什么事在乎得太过分,所谓“心细如发”,如果一句话、领导的一个眼色,可以让你高兴得半夜睡不着。或者又有哪个领导传来的一句话,让你恐惧得连着三宿不睡觉,那你很快就要发作疾病了。所以我们也需要有这一面,这一面是什么呢?就是我们应该有很好的心理素质。

最近有一个日本人写的书用了一个词,这个词比较新,内容意思并不新,这个词叫“钝感力”,和“敏感”相对应的,就是你对有些东西不要太敏感。中国古代有一个说法:明察秋毫,秋毫就是秋天动物身上刚刚长出来的特别细的毛。如果这个毛你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不吉祥的,因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汉书·东方朔传》),什么一点一滴的屁事,你都看得清清楚楚,长着一副X光一样的眼睛,你说这个人谁还愿意跟他合伙、谁能跟他一块说话啊?这个钝感力,实际上就是有些东西要能放下,有些东西能够视而不见,你只能抓大放小,你不可能什么东西都亲自过问。

这个意思老子是有的,所以他讲恍惚,就是有些事你不要太清晰。

第五部分 10.多几个世界

加强心理素质,我觉得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说一个人应该多有几个世界。你有你的工作,你还有你的业余爱好,你还有你自己的探索和学习,你还有你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亲人,你还有自己的朋友,你还有你自己的娱乐、社会交往等等。这样的人也比较经得住宠辱,比如说我在我们单位宠辱无惊,实际上这个偏正词组侧重的还不是宠,侧重的是辱,因为宠了以后你再惊吧,找你丈人打两个嘴巴,你也就治过来了。可是辱了以后你要惊得太大了,你就会想不开,你可能上吊,你可能像晴雯那样得病死亡,所以它更侧重的是辱。但是你要多有几个世界呢,工作上没戏了、评级没戏了,但是我还有另外的世界啊,我家庭仍然过着幸福的生活,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幸福的家庭啊!你经过那么多曲曲折折、反反复复,但是我的家庭充满了温馨、充满了幸福、充满了关爱,这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福气吗!而且我还要读书啊,我可以是做——比如是做经济工作的,我读书探索思考,这没人限制你。我可以研究老子,我可以研究庄子,我可以研究孔子孟子,我可以研究苏格拉底、柏拉图、海德格尔,在读书的精神交流当中,我得到了无限的快乐,扩大了我的心胸,增长了我的才干,在各种知识当中——北极南极太空行星以至于动物植物、古代现代当中,我享受着知识的快乐。你再剥夺你剥夺不了我这个知识的快乐。我的职位很容易就剥夺掉了,不担任这个职位就不当嘛,但是我有这种知识的快乐。再说得干吗一点,您别的都没有了,起码你还有一点个人的爱好吧,你喜欢下象棋,你好好下两盘象棋也能够让你增加钝感力,两盘棋你都赢了,你挑战一个对手、很高的一个对手,你把他赢了。你打桥牌、你喜欢体育、你喜欢打球——这个“宠辱无惊”从积极的方面来想,一个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第五部分 11.对于宠辱都要有准备

要想做到宠辱无惊,还要更深一步地了解老子辩证的思想,用一种智慧来对待宠辱,这更是非常难得的。从老子的学说来说,他认为世界上的事情都不是单方面的,有宠就会有辱,宠了你,在某种意义上就冷淡了另外几个没有得宠的,宠了另外的人很可能就冷淡了你,这是无法两全的、是无法什么都照顾到的。因此,逆、顺、兴、衰、宠、辱、通、蹇——那个字念“蹇”(jiǎn),像赛字似的,底下变成一个足字——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有智慧你就不管做什么事永远有两手的准备,一种是成了,一种是败了,又一种情况可能是大部分成了小部分败了,因为你照顾不完全的。做一个讲座也一样,你讲得非常的通俗,可要是遇到研究生遇到博导,他就会说你讲这些太普通、太一般了。如果你讲的到处是引文,还不断得有中文的引文、英文的引文,还有拉丁文的引文,你这学问上去了,可是没人听了。所以说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要有这两手的准备,尤其是在你成功的时候、胜利的时候,你要想:做不好怎么办?用现在股市上的语言就是有风险的准备,那你的智慧和没有风险准备者就应该有很大的不同。这个辩证法一直是贯穿在老子整个的思想当中的,包括之前我们讲到的“无中生有”、“道法自然”,其实都是说事物有自己的规律,你不要一惊一乍的,看着是这样了就认为永远是这样,它是有变化的,它是永远在运动过程当中的。

所以老子这个“宠辱无惊”,你要单独拿出来说,这个问题也许不好解决,但是你要和整个老子相辅相成,和物极必反的这样一个世界观联系起来,你就会觉得这个事情不单纯是一个心态的调整问题,“无惊”是一个心态问题,也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

第五部分 12.宠辱无惊与物极必反

老子的这些想法实际上在中华文化中源远流长,甚至于到了《红楼梦》里头,《红楼梦》刚开始不是太久就写秦可卿死了。秦可卿死以前给王熙凤托梦说,世界上的事情都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月亮太圆了它也就到了头了,十五十六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或者是十五圆,那么十六十七以后它就开始往下亏了。水太满了本来很好,但河水太满成了水灾,流出来失去了很多水,很多水利失去了甚至于变成水害了。秦可卿在梦中——这是小说家的写法了——说了一句话: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原来这个秦可卿也是一个哲学家,曹雪芹是哲学家,可惜我们没有把秦可卿或者是曹雪芹请来参加咱们这个《中华文明大讲堂》。秦可卿也有这个观念,她不谈宠辱,因为秦可卿既不是大臣也不是丫鬟,所以她不好说宠不宠的问题。但是她说“荣辱”,这个就更有意思,就是有荣有辱,这些东西,往往是互相经常变化的。一个人一个家庭,荣华富贵再加荣华富贵,不可能全是荣华富贵,他或者他们也会碰到屈辱损害,会碰到天生的祸事,俗话叫做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佛家的说法叫做无常,没有永远的胜利,没有千年的荣华。这点辩证法都没有,他只能是自取灭亡。

第五部分 13.宠与辱的两面性

然后我们再讨论一个问题,大家都喜荣喜宠,拒辱厌辱,这是当然的,很自然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个国家也没法运转了,如果越光荣我越不干,越耻辱我越干,这个国家完蛋了。但是又能够有一个适当地掌握,就是我们仔细分析一下,宠荣对一个人有多大的好处,有多大的危险;辱、枉——冤枉,辱、耻,对一个人有多大的好处有多大的危险。这个世界上的事还真是很难说,宠和荣对人的好处是鼓励他的信心,使他心情愉快、趾高气扬、得意洋洋、满面笑容、两眼放光,这些当然都是很好。甚至于在这种情况之下,他的地位越来越高、待遇越来越高,在这种情况之下,连择偶征婚对他都有好处。但是它也带来风险,就是你实际上没有达到那一步,一下子各种荣誉、各种宠爱集于你一身,这种情况下,第一有很多人不忿,也有很多人盯着你、找你的毛病。再一个你自己可能有骄傲的情绪,你可能有浮躁的情绪,你可能不愿意细听别人的意见、不同的意见,甚至于你会变得非常的忙碌,你整天的不是在这儿所谓的曝(暴)光,或者是用台湾的念法曝(pù)光,不是在这边曝光,就是在那边接受献花,然后还得参加什么社区——新的社区、小区开幕仪式。你会丢掉你的业务,把特长丢掉。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危险。我们看到许多许多这样的例子,就是一旦出名以后,一旦得宠得荣以后,反倒生活被打乱了,没法过非常正常、非常平和的日子了。

那么辱呢,辱好不好呢?当然不好,辱会使你抬不起头来,会使你灰心丧气,特别是对于软弱的人来说,你辱他两次他就得病了,他的细胞开始恶化、癌化。他自己把自己的正事、正经的业务丢掉了,这种可能性都有。可是反过来说,辱的时候、一个人失败的时候、遇到挫折的时候,他反倒能够塌下心来,能够好好总结自己的经验。我个人就深深地感觉到,逆境当中是学习的最好机会。一个人在逆境当中,很多事都不能做了,但是他还能够学习。在我处于逆境的时候,有朋友给我一首诗看,这是当年黄山谷的一首诗,他说“外物攻伐人”,就是外界有一种对立面,这种对立面攻击你:“外物攻伐人,钟鼓做声气”,又敲锣又打鼓,也搞得有一套气势,也有跟着上的,也有不知就里的,就跟着一块来找你的麻烦,叫做落井下石,叫做墙倒众人推。“待渠弓箭尽”,这“渠”是渠水的渠,但是这个“渠”是代名词,不是说渠水,说等着这些攻伐你的人又开枪又放炮又射箭又打弹弓又扔石头的时候——他有打光的时候,他打光了他的弓箭了,他的喷头的狗血他的抹黑的狗屎都用完了,“我自味无味”,这个时候我自己来体会来咀嚼这件事的味道——无味,就是没有味,就是我要吃那个没有什么滋味的东西。

第五部分 14.宠辱的不可预见性

这是老子的一个观点,我们后边还可以讲,就是我不追求厚味,而追求无味,“道”本身是无味的,既不甜也不酸也不咸,所以我等这个过程,它总会过去。“外物攻伐人,钟鼓做声气”现在锣也不敲了,鼓也不敲了,弓箭石子都用完了,沙土都用完了,然后我自己看看,我觉得挺可笑的,我品品这滋味,人生原来如此,原来坏人也还有一点表演,原来傻子也还有一点表现,原来跟着起哄的也有一点闹腾。因为我就有这样的经验啊,有这样的人跟着起哄,既可厌,更可怜。他们会在关键时刻说一点对你非常不利的话。做一点操作你的事情,但是他们实际上又嘛目的也没有达到。

你可以说你得到了宠、你得到了荣、你得到了爱护,你得到了支持,但是如果你发展得太快了,或者是膨胀得太过分了,或者是时过境迁了,这种时候你又会感觉到,怎么当年的风光不再了,怎么好日子不来了?也会有这种情形。对于我们一般的人来说,其实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但是还有一些行业,这种情况的幅度特别大,而且来得特别快,一个是运动员,一个是演艺人员。你说运动员吧——当然我们都是从新闻报道了解——我们舆论导向强调的就是他得金牌不是偶然的,是他从小就有大志,父母就关心他,党和政府又给了他什么样的条件,然后教练又怎么好,多少勤学苦练,经过了十几年的努力,达到了今天这个成绩。这个话说得对不对呢?当然对,你不可能生下来就是冠军。但是反过来我也要问一个问题:辛辛苦苦锻炼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可是金牌就一个啊!好教练也不止一个,党和政府也不是就关心你一个人。一个少年体校里边学员多了、有前途的多了、身体素质好的多了。他上来的这么快,常常是自己没想到的,有时候也是教练没有想到的,甚至于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原来体委、体育协会押好了说他可能得金牌,他要得不上,另有两人也可能得银牌得铜牌。对不起,结果你定好计划的那个人,没得到金牌,没想到的一个人、勉勉强强上了名单的这个人,他得了金牌了。所以有时候人上来的非常快,一快,一取胜,马上就成了榜样,成了典型,成了人物,一切都不一样了。又是奖金,又是奖牌,又是新的身份身价称号头衔地位,怎么得了!相反的,如果他有几次成绩下降,再赶上什么药检,出一点什么问题,一下子就完了。

有时候群众对一个演艺人的宠,也是很有趣的一个现象。我知道,因为我也接触一些艺术家,有一些演艺人员,无法具体的分析,用一个词叫台缘,就是他有人缘,他一上去,别人不服也不行。如果有人说,他的嗓子,他能唱C、升C3,唱到什么程度,我比他嗓子还高呢!没用,你没这个缘,观众一瞅着你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他烦你。有这种事。所以这种宠辱,实际上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第五部分 15.零心态与从零做起

我们的运动员每次参加比赛的时候,领导都要反复地说,不要背包袱,不要心情紧张,一定要把自己调整在最佳状态,忘掉你过去的成绩,从零做起等等。这可以说是对运动员、对演艺人员的一个宠辱无惊的教导、一个希望。对运动员来说可能更难,因为他毕竟是在运动场上,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竞技状态,所以对运动员的心理素质要求可能要比演艺人员还要高一些,他的成败有时候就是这一瞬间。篮球队赛那么半天,最后差一分半个球,有时候能让你活活窝囊死,你要高兴呢也能让你活活高兴死。在运动的竞技当中,你处在一个兴奋激动的状态,肾上腺激素大量分泌、进行超水平发挥的状态,这是很正常的,但是你对于胜败得失要能够看得很开,看得很豁达,这是我们最提倡的。你做到这一点,不但能做好的运动员,说不定将来还可以当好的体育总局的局长,或者你将来不管是经商或者是做什么事,你都比别人更沉稳,都比别人更理性,有更好的思考。

老子的“宠辱无惊”不容易,即使不容易,我们还得信它,我们还要向往它,它给咱们立了一个目标。

我这一辈子各种宠辱经历的多了,我今天不在这儿说,我并没有做到绝对的宠辱无惊,但是我早就知道,我从十几岁就知道“宠辱无惊”这四个字,我早就喜欢这四个字,我崇拜这四个字,我向往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对于我来说,比美女还美丽。遇到我惊了的时候,我怎么办呢?我对自己念几句:宠辱无惊,我已经有一点惊了,但是我宠辱无惊、宠辱无惊。我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就比刚上来那么惊的时候,稍微好了一点,不信你们试一试。你们都是宠辱有惊的人,我不相信在座的就已经做到宠辱无惊了,我不相信,但是你知道这四个字,你把它当做一个信念,多读它几遍,多念它几遍,甚至于你给自己写上“宠辱无惊”四个字,像我说的那个老作家,在这个桌子上,摆在这儿:宠辱无惊。你瞧瞧:你的心态、你的境界跟原来有所不同了。

当然,有时候语言本身是有一种局限性的,用我们的说法,语言有时候给人留下陷阱,因为任何一种说法,在表达某方面意思时不太可能兼顾到其他的方面。比如说宠辱无惊这个话好不好?我说很好,我刚才讲了,我很喜欢这个话,我很佩服这个话,很多人在自己的家里边做所谓座右铭,在自己的案头都写着这一句话。但是另外也有话,也很好,叫“士可杀而不可辱”,就是你作为一个堂堂的读书明理的人、一个准知识分子或知识分子,杀头是可以的,侮辱我是不可以的,爱荣誉胜过生命,为了荣誉我可以不要生命。为什么呢?因为我要:我爱吾师,我更爱真理,我不能够向强权低头,叫做“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想上述所说的这些都是这样。那么遇到外敌入侵的时候,说我宠辱不惊,你谁来谁就来吧,谁愿意统治就统治吧,我到时候听喝就行了。那就太没有出息了,那甚至于会变成坏人了,所以老子所说的“宠辱无惊”有特定的所指,他指的就是春秋战国那个时代,尤其是士人——准知识分子或知识分子,他受到了君王、受到了权力的宠或者辱,我觉得他指得非常清楚,他讲“吾身”也是这样,他讲的是小我的那点宠和辱,他并不是说为了一个民族的尊严,并不是说为了捍卫真理,为了捍卫自己的理念而做出的斗争和牺牲。我觉得这一点我们与其去抠他的字眼,然后挑他这个字眼的毛病,不如从他的所指,从他说话当时的环境,来体会他这些思想当中可供参考的部分、对我们有所帮助的部分。

当然这也是事实,整个通篇的《老子》讲辩证讲得多,讲“退缩”讲得多,讲“无”讲得多,他讲奋力拼搏讲得少,他讲“不争”,不争就是咱们——比如说朋友之间或者一些所谓烦琐的、无所谓的、意气用事的争论,你应该不争,但是你要是上竞技场不争行吗?更高、更快、更强,如果说在奥运会上,因为咱们是产生过老子这么伟大的哲学家、作家的国家,那你们谁爱得什么牌就得什么牌吧,上我这儿领来就行了,我们“不争,莫能与之争”。那就成了笑话了。比如说韩复榘——山东的国民党军阀韩复榘看打篮球,说几个人就争一个球,这么可怜,多买几个球给他们就不争了——我想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老子在“不争”里要求一个更高的境界,要求一个所谓“不争一日之短长”。

第五部分 16.论万世、高境界

在《汉语词典》里收了“宠辱无惊”四个字,它是怎么解释的?就是不要计较个人得失。这个解释很容易理解,不要过分地计较个人得失,而不是说一概不许计较,会计给你发工资,少发了二十块,那你该计较就要去计较。你买东西找钱,多找给你你也要计较,赶快还给人家,别揣兜里带走了,那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售货员。所以我说他都是有针对性的。老子的“宠辱无惊”还让我特别想起中国一句很有名的话,这句话是宋末元初的学者谢叠山的,但是后来被很多人引用过,他说:“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顺逆,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就是我考虑一个事,我做一件事情,我不在乎这一时的得失成败,我不在乎这一时的收益或损失,我不是做小买卖的,赚两毛我就干。我要考虑万世,就是永远的,我这事做的是顺还是逆,是合乎大道还是大逆不道。他这个气魄太高了,操作起来也难。我老琢磨这个“万世”,万世有多少?一万年还不够一万世呢。要是“一代”,按照西方的说法是把三十年说成一代,那得三十万年。我现在实在无法想象三十万年以后的事,三年以后的事我还敢想,三十年以后的事,我就拒绝多想了,如果三十万年以后的事,我更想不了了。但是他的这个气魄,他这个含义还是很好。后人还有一个解释,说你如果是论一时的,只是论当时的那点得失、成败,那么孔子孟子这一辈子都过得寒寒酸酸,他们不是成功者。按现在所谓的成功者的标准,孔子有什么成功的?教了一点学生,人家送他一点腊肉,然后他到处——所以为什么有一本书从负面来说,当然也有争论——说“丧家狗”,说孔子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他没地方待,谁也不听他的,那些君王、那些权力的拥有者都不听他的,孟子也一样。所以说要论万世的话,孔子孟子都是万世之师表,永远有他的精神的光辉,他的精神的资源永远对我们有好处。老子也一样,你要论老子当时他算什么呢?管一点图书馆,图书馆那时候都还是竹简,拿竹子在上头刻字,搬着还挺费劲。后来他提倡一些比较奇怪的理论,没有几个人真听他的,然后骑着一头青牛就出关了,你们看鲁迅的小说《出关》,那个老子的形象甚至带几分滑稽,既可怜又滑稽。但是,万世也还没到,两千多年以后,现在的——因为查不出来,就说两千五六百年的事——在社会主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在BTV讲堂上,我们仍然津津有味地来讨论老子的这些表面看来稀奇古怪,实际上又对人很有助益的学说。所以你如果有了“论万世”这样一个心胸,做不到也没关系,你打个折论五千世,你有一个论五千世的这么一个心胸,那你当然宠辱就无惊了。你惊什么啊,你今天宠我,你明天还能宠我吗,你能宠我一百年,你宠我一百年你也没了、我也没了,谁也宠不了谁了。你今天能辱我,你永远能辱我吗?所以他这样一种心胸、这样一种气魄、这样一种针对性,对我们还是非常有启发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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