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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短篇童话精选》作者:多尔诺瓦夫人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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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短篇童话精选

青鸟

金发美人

年老的女王和年轻的农妇

美妞与怪兽

布里斯凯的狗的故事

灰尘仙女

塞根先生的山羊

猫的天堂

青鸟

作者:多尔诺瓦夫人

从前有一个非常有钱的国王。他的妻子死后,他感到很伤心,整整一个星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往墙壁上碰撞自己的脑袋。为了不让他的头部受伤,人们在墙壁和挂毯之间衬上一层厚厚的垫子。

全体大臣经过互相商量,决定去朝见他。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对他说了一大通宽心的话。可是这些话丝毫没有打动国王的心,他只是勉强听听而已。

最后,他们给国王领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戴着面纱,穿着斗篷,长长的丧服上还带着黑纱。她走到国王面前嚎陶大哭,使国王感到非常惊异。

国王接待了她,比接待别人更为亲切。他们两人谈了很久,彼此倾吐了心中的痛苦。这位标致的寡妇一因为她说她在痛哭自己的丈夫——看看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便把低垂的面纱微微撩起。悲哀的国王望了她一眼,只见她那对蓝色大眼睛在长长的黑眼睑里不住地打转,容貌十分秀丽。国王于是转忧为喜,兴奋地注视起她来。他慢慢不大谈自己的妻子了,后来完全不提了,最后大家惊奇地知道,他终于和这个寡妇结婚了。

国王的前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字叫做芙罗丽娜,美貌仅次于世界上的七大奇迹。国王再娶的时候,她才十五岁。

新王后也有一个女儿,原来受教母苏西奥仙女抚养,这时被接了回来。这个女孩既没有姿色,也没有风度,人都叫她特鲁托娜,因为她的脸上长满了白鲈鱼身上那样的小疙瘩。她的黑头发上净是油泥,谁也不敢摸它。她的黄皮肤上老渗着油珠。可是王后却发狂似地喜欢她。由于芙罗丽娜各方面都比她强,王后便趁各种机会在国王面前贬低芙罗丽娜。

有一天,国王对王后说,芙罗丽娜和特鲁托娜都己成年,该出嫁了。王后要求让她的女儿先出嫁,国王同意了。

几天以后,人们听说夏尔芒国王要来访问。国王准备用最隆重的礼节迎接客人。王后得知消息后,请来了所有的缝纫师,绣花匠和各类工人,为特鲁托娜赶制各色服装。她同时要求国王不给芙罗丽娜添置新衣服。她还买通了芙罗丽娜的使女,叫她们在夏尔芒到达的那天把她的衣服。首饰和珠宝统统偷走。这样,当芙罗丽娜想要梳妆的时候,连一条头带也找不到了。她只穿了一件肮脏的连衣裙,感到无比羞愧。夏尔芒国王来到了,她只好躲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

王后用隆重的礼仪欢迎夏尔芒国王,向他介绍自己的女儿。可是夏尔芒却连一眼也没有瞧她,反而问起是否还有个名叫芙罗丽娜的公主。

“有啊,”特鲁托娜说,用手指了指芙罗丽娜,“不就是躲在墙角里的那一位吗?你看她的衣衫是多么褴楼,脏得真不像话!”

芙罗丽娜羞红了脸。她因而变得那样美丽,竟使夏尔芒国王看呆了。他很快站起身向公主深深鞠了一躬,说:“小姐,你的无与伦比的容貌使你已经跟天仙没有差别,所以,其他任何装饰都是多余的了。”

“老爷,”芙罗丽娜说,“我向你承认,我平常是不穿这样脏的衣服的。我本来也不指望你见到我。”

“一位这样可爱的公主被遗弃在墙角里,叫人们不去理睬她,这是多么不公正啊!”从这时起,夏尔芒国王就只跟芙罗丽娜一个人说话了。

王后和特鲁托娜跑到国王那里发了一通牢骚,迫使国王同意在夏尔芒访问期间把芙罗丽娜关在一个塔楼里。果然,当芙罗丽娜回到自己卧室时,四个戴假面具的汉子强行把她送到了塔楼里。

夏尔芒不知道公主的这一遭遇,急切地等待与她再次相见。他向国王派来的侍从打听公主的情况,侍从们都按照王后的命令对他说,公主是个怪里怪气、喜怒无常、经常虐待朋友和仆人的坏女人;她比谁都脏,还是个吝啬鬼。

夏尔芒听了这些话,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慨。他想:“不,这不可能!一位举世无双的佳人哪会有这样肮脏的灵魂?老天爷决不会这样安排的!”

他正这样寻恩着,一个伶俐的侍臣猜出了他的心事,向他诉说了公主的卓绝品德。夏尔芒听后立刻显出喜悦的神色。

可怜的公主这时正躺在可怕的隙望塔的顶楼上。

“如果我在遇见这位可爱的国王之前被送到这里来,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了。”公主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我这样思念也只能增加我的痛苦,很可能王后不想让我再同他见面,才这样狠心对待我。”

王后为了笼络夏尔芒国王、对他表示无微不至的关怀,派人送给他极其贵重的衣服和爱情骑士章。这些东西都是她过去强求国王在他们结婚那天置办的。她还送给他一本爱情骑士故事,这本书用上等羊皮纸印成,书里附有彩色插图,故事都用风流动人的笔调写成。王后的仆人对夏尔芒说,这些礼物是他见过的那位公主献给他的,公主请他做她的保护人。

“什么?是美丽的芙罗丽娜公主吗?”他问。

“老爷,你认错人了。”来人说,“我是受可爱的特鲁托娜派遣来的。”

“特鲁托娜要我当她的保护人?”国王冷淡而严肃地问,“可惜我不能接受这一荣誉!”

他立即把这本书放回筐子里,把全部礼物退还了王后。王后和她的女儿几乎气疯了。

夏尔芒接着去探望国王和王后,期望能在他们的住处见到芙罗丽娜。他注意四处寻找,最后询问公主究竟在哪里。

“老爷,”王后带着骄傲的神情说,“她的父王禁止她在我女儿结婚前走出自己的房间。”

“为什么把这位美人幽禁起来呢?”夏尔芒国王问。

“我不知道。”王后说。

夏尔芒感到无比愤怒。他斜眼瞪了一下特鲁托娜,很快离开了王后。

陪伴夏尔芒国王的有一位年轻工子,很受国王的宠爱。国王回到卧室后,就叫他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公主身边的使女,但求让他见上公主一面。王子物色到了一个宫女,她告诉王子,芙罗丽娜将在当天晚上在对着花园的一个低矮的小窗边等待国王。王子向国王报告了约会的时间,可是这个坏心肠的宫女也立即向王后告了密。王后于是让自己的女儿去到小窗边等候。

当夜天色一片漆黑,夏尔芒国王无法识别王后设置的圈套。他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走近窗户,把要对芙罗丽娜讲的话统统向特鲁托娜倾诉了。他要她相信他的热烈的。爱情,一边拉下自己手上的戒指戴到特鲁托娜的手指上,表示海枯石烂永不变心。国王还说,只要她决定一个出走的时间,他俩就可以离开这里。对于国王这番充满激情的话,特鲁托娜作了尽可能完美的答复。可是尽管这样,国王却发觉她说不出一句衷情的话。她可能怕王后发现他们的幽会而过于紧张了吧?国王这样一想,才没有大感到痛苦。他俩约定第二天同一时刻再次相会,然后就分别了。

王后听说约会圆满成功,心里充满了希望。果然,过门的日子商定以后,夏尔芒坐着飞蛙驾驶的飞椅——这是一位魔术师朋友送给他的——前来迎娶。当时正是黑夜,特鲁托娜神秘地走出来,夏尔芒上前拥抱她,无数次发誓要永远忠实于她。

国王不想老坐在飞椅上而不跟心爱的公主结婚,就问她愿意去哪里举行婚礼。特鲁托娜说,她的教母苏西奥是个特别有名的仙女,她希望去她的城堡举行婚礼。国王随即向飞蛙发出命令,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苏西奥仙女那里。

苏西奥仙女的城堡灯火通明,但是因为公主严密地罩着面纱,国王走下飞椅后没有察觉自己受了骗。特鲁托娜告诉教母把国王骗来的目的,要求她用好话使国王顺服。

“啊,我的孩子,”仙女说,“这事可不容易,他跟芙罗丽娜恩爱难舍呵!”

夏尔芒国王在大厅里等候她们。这个大厅的墙壁是用纯净透明的钻石砌成的,国王清清楚楚看到了苏西奥和特鲁托娜谈话的情景,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啊,难道我受骗了?”他说,“魔鬼在扰乱我们的宁静吗?”

不一会儿,她们两人走进大厅。苏西奥以不容分辩的语调说:

“夏尔芒国王,这是特鲁托娜公主,你已经向她许下了情意。她是我的教女,我希望你立刻跟她成亲。”

“我?我怎么能跟这个魔鬼结婚呢?”国王高声叫道,“把我的公主还给我!”

“难道我不是你的公主吗?你可不能背信呀!”特鲁托娜说着伸出戴着戒指的手,“这只戒指是你定情的信物,你给了谁啊?”

“怎么?”国王说,“啊,我上当了!快,我的飞蛙们,让我马上离开这里。”

“嘿,这可由不得你了!”苏西奥说着用手触了他一下,他的脚便不能动弹了,好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

“你即使拿石头把我砸死,我也只属于芙罗丽娜,决不属于另一个人!”

苏西奥和特鲁托娜不断地向他劝说、喊叫和威胁,这样整整持续了二十个昼夜。最后苏西奥对国王说:

“现在由你选择吧:要么受七年苦刑,要么跟我的教女结婚。”

“随你怎么办吧!”国王喊道,“只要我能离开这个讨厌鬼就行。”

“你才是讨厌鬼!”特鲁托娜也怒气冲冲地叫起来,“你这个可笑的小国王,带着一批从池塘里找来的佣人,竟敢到我的国家来辱骂我,而且还背信弃义!”

“你的责骂是多么动听啊,”国王用讽刺的口吻说,“我真不该不娶这么可爱的美人!”

“不!不!”苏西奥也愤怒地嚷起来,“你要是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从这个窗子里飞出去:在未来的七年中,你将是一只青鸟!”

国王立刻变成了一只鸟儿。他发出一声悲鸣,展翅飞出了苏西奥的阴森森的城堡。

青鸟怀着忧郁的心情在树林里盘旋徘徊,只选择那些为爱情和丧事而生长的树木栖息。他一会儿停在山桃上,一会儿落在丝柏上,唱着悲哀的歌,叹息着自己和芙军丽娜的不幸命运。

苏西奥仙女把特鲁托娜送回王后那里。

王后听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跟女儿一起上了塔楼。她叫特鲁托娜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戴上钻石王冠,又选了三名全国最富裕的男爵的女儿为她捧着裙据。除此以外,特鲁托娜还把夏尔芒国王的那只戒指——芙罗丽娜与国王交谈时曾经见到过它——戴在自己的手上。

看到特鲁托娜打扮得这样华丽,芙罗丽娜不觉吃了一惊。

“我的女儿给你送她的结婚礼物来了,”王后说,“夏尔芒国王已经娶她为妻了。”

她接着把锦绣织品、各种宝石、花边、缎带等摆到公主眼前。

公主无法怀疑自己的可悲命运,伤心得晕了过去。残忍的王后看到计谋得逞,欣喜若狂,竟然不许别人救护公主,让她一个人凄惨地呆着。

这时候,夏尔芒国王,或者更确切他说,美丽的青鸟,不停地在王宫周围飞翔。他断定他的亲爱的公主被关在里面,于是尽一切可能飞近每个窗口,向里面窥望。

芙罗丽娜所住房间的窗外,有一棵高大的丝柏。青鸟飞到了这棵树上栖息。

他刚落到树上,就听见有人叹息的声音:

“哎,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的痛苦呢?”她说,“你的卑劣的女儿与夏尔芒国王一起享受着幸福,而让我作他们幸福的见证人。你这样折磨我难道还不够吗?”

青鸟听着这几句话,越听越觉得像可爱的公主,就说道:

“亲爱的芙罗丽娜,你的痛苦不是无法解除的。”

“嗳,谁在限我说话呀?”她间道,“多么令人安慰的话啊!”

“是一个可怜的国王。他爱你,永远只爱你一个人。”青鸟说完这句话,就飞到了芙罗丽娜的窗台上。

芙罗丽娜对这只能跟人一样说话的奇怪而聪明的鸟儿起初感到很害怕,但是他那美丽的羽毛和刚才所说的话使她安下心来。

“能允许我再见你吗,我的公主?”他说,“能让我在悲苦之中享受这一无上的幸福吗?”

“你到底是椎,可爱的鸟儿?”公主说着,用手轻轻地抚摸他。

“你刚才已经说出了我的名字,”国王说,“可你还装作不认识我。”

“什么?你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王,夏尔芒国王吗?”公主说,“可是为什么变成了我手掌中的那么小的小鸟?”

“哎,美丽的芙罗丽娜,这是千真万确的!要是还有什么能够安慰我的话,那就是我宁愿在七年里变成一只这样的小鸟,也不愿放弃对你的爱。”

“对我?”芙罗丽娜说,“可是,我知道你已经和特鲁托娜成亲了,我看见你的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

“哦,天哪,这怎么可能!”国王打断她的话,“她们借你的名义,怂恿我接走丑陋的特鲁托娜。我一发觉受骗,就将她抛弃了。”

天亮了,大部分侍从已经起床,青鸟和公主还在一起交谈。他们最后相约每天夜里会面,就分别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是难以形容的。芙罗丽娜总在为青鸟担心:谁能保护他不受猎人伤害呢?”她想,“而且还要提防那些凶狠的老鹰和饥饿的秃鹫的利爪!”

躲在一个树侗里的可爱的小鸟第二天整天都在思念他的美丽的公主。为了向芙罗丽娜表示殷切的情意,他飞回自己国家的首都,飞到他的王宫里,从一个玻璃破碎的窗子飞进了内室。他在那里取了一副钻石耳环,当天晚上带给了芙罗丽娜,让她戴上。

“要是你白天来,我就戴上它。”公主说,“现在我跟你只能在黑夜相会,所以就用不着戴了。”

鸟儿答应在公主愿意的时间飞到塔楼里来。公主立刻戴上了那副耳环。

第二天,青鸟又飞回自己的国家,飞到了他的王宫里,从一个玻璃破碎的窗子飞进了内室。他取了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最贵重的手锅,送给了芙罗丽娜。

第三个夜晚,这只钟情的鸟儿又给他的美人送去了一只镶着珍珠的精巧的钟表。

“你送我钟表实在没有用处。”公主温雅他说,“当你远离我的时候,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而跟你在一起时,又觉得时间像梦幻一样溜走了。所以我无法用一个精确的标准来衡量它。”

东方刚刚破晓,鸟儿飞回他的树洞,在那里吃些果子充饥。有几次,他还唱了几首美妙的歌曲,歌声吸引了过路的行人。

他每天都要给芙罗丽娜送去一件礼物,最后,公主积聚了一大堆极其华美的珍宝。她只在夜里拿这些首饰打扮自己,让国王看了高兴。到了白天,因为没有地方可放,她就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藏在草垫子里。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芙罗丽娜没有力自己被幽禁而悲叹过一次。

在这期间,可恶的王后为了嫁出自己的女儿作着徒劳的努力。她派了好些使节到所有她知道名字的国王那里为特鲁托娜说亲。可是这些使节一到那里就被拒绝退回。

“如果说的是芙罗丽娜公主,我们就会高兴地接待你。”人们对这些使节说,“要说特鲁托娜嘛,她尽可以继续当她的处女,没有人会反对的。”

“什么!这个狂妄的丫头关了禁闭还要破坏我们的计划!”王后说,“她一定跟外国有秘密勾结,起码是个叛国犯。就用这个罪名整治她,要想一切办法使她招供。”

她们决定到塔楼上审问她。

那天正是夜半时分,芙罗丽挪用珍珠和宝石装扮后与青鸟一起站在窗旁。她的房间里撒满了鲜花,刚刚点燃的几枝西班牙圆柱香散发着诱人的幽香。

王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她似乎听到有两个人在低声歌唱——她的确没有听错。

“啊,特鲁托娜,我们受骗了!”王后喊起来,粗暴地推开门,一下子冲进房间里。

芙罗丽娜一见这种情景,连忙打开窗子,让鸟儿飞了出去。王后和她的的女儿露出一副夜叉般的凶相,逼近芙罗丽娜,仿佛要把她吞掉。

“你串通外国人,背叛国家!”王后嚷道。

“跟谁呀,夫人?”公主反问,“两年来,你不是一直囚禁着我吗?”

公主说话时,王后和她的女儿无比惊奇地打量起她的全身;她那令人赞叹的容貌和美妙无比的装饰使她们两人都头晕眼花了。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宝石?”王后问。

“就在塔楼里找到的。”芙罗丽娜回答。

“你骗不了我们,”王后说,“有人送给你首饰,就是叫你出卖你父亲的王国。”

“我难道能自由自在地干这种勾当吗?”公主轻蔑地笑着说。

“那么你又为谁打扮成这么个小妖精似的?”王后接着问,“你的房间里弥漫着香气,你全身上下穿戴得那么漂亮,在整个宫廷里不是数你最不爱打扮吗?”

“因为我现在有很多空闲时间来做这些事。”公主说。

“别说了!”王后叫起来,“来,搜查一下,看看这个清白无辜的人到底有没有串通敌人。”

她于是到处乱找乱翻,不一会儿就把草垫子掏空了,从里面搜出来一大堆钻石、珍珠、红宝石、翡翠和黄玉。她不知道这些珍宝究竟从哪里来的。为了诬陷公主,她带来几张伪造的证据,当公主不注意的时候,她把这几张纸塞到了壁炉里。这时青鸟正栖在壁炉的烟囱上,他就叫喊起来:“芙罗丽娜,小心!你的敌人想用叛国罪来诬陷你呢!”这声音来得那么突然,吓得王后不敢继续搞她的阴谋了。

“你听到了吗,夫人?”公主说:“连空中邀游的神灵也在保佑我呢。”

“我想这是魔鬼在关心你。”王后恼怒他说,“可是,即使有他们,你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将惩罚你。”

王后说完就离开了公主,与她的亲信继续策划对付公主的办法。这伙亲信认为,最妥善的办法是拿到公主里通外国的证据。王后采纳了这个主意。当即派一个女孩去公主房中陪她睡觉。这个女孩在公主面前装得很老实,她按王后的命令对公主说,她是被派来服侍她的。可是这种笨拙的借口又能骗得了谁呢?公主知道她是王后派来的暗探。

公主不敢再到窗口去了,尽管听到她的亲爱的小鸟在窗外飞翔。她在房间里整整待了二个月,没有在窗口露面。窗外的鸟儿等得绝望了。

王后的暗探日夜监视了一个月,感到非常困倦,最后沉沉地睡着了。芙罗丽娜趁机打开小窗子,叫唤起来:

青天般的青鸟啊,

快快飞来我身旁!

鸟儿听得很清楚,立刻飞到窗台上。重逢的喜悦真是难以表述,两人又千百次地互相表白爱情和忠贞。最后,分别的时刻到了,在监视者没有醒来之前,他们难分难舍地依依惜别。

第二天,暗探又睡着了,公主又同昨天一样到窗口叫唤起来:

青天般的青鸟啊,

快快飞来我身旁!

鸟儿又马上飞来了。这一夜和前一夜一样,一对情人悄悄相会。他们庆幸监视者睡得那么死,但愿她夜夜如此!

第三夜过得也很顺利。可是到了第四夜,睡在床上的女孩听见了他们的一些动静。她假装睡着继续倾听。她从月光下看到那只世界上最美丽的鸟儿在与公主交谈,用爪子轻轻地抚摸她,用鸟喙温柔地亲吻她,她甚至还听清了他们之间说的好几句话。

天亮后,公主睡着了,夏尔芒国王也回到了树洞里。监视公主的女孩急忙跑到王后那里,报告了她所听到和看到的一切。王后找来特鲁托娜商量,她们断定青鸟就是夏尔芒国王。

“我们上当了!”王后喊起来,“啊,我要进行血腥的报复,要让她永远忘不了我的厉害!”

王后又把她的密探送到塔楼里,嘱咐她夜里要假装比平常睡得更香。

被暗中盯梢的可怜的公主打开小窗户,喊道:

青天般的青鸟啊,

快快飞来我身旁!

她喊了整整一夜,鸟儿却没有飞来。原来,可恶的王后派人在那株丝柏上插上了刀剪和匕首,当青鸟收翅到树上栖息时,这些凶器刺伤了他的脚,他又跌落到别的刀剪上,碰伤了翅膀和身上其他部分。他万分艰难地逃回自己的树洞,沿途洒下了一缕鲜血。

小鸟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意,但他却误认为这是芙罗丽娜的诡计。

国王的朋友魔术师看到飞蛙驾椅回来,而不见国王,便连续八次出去寻找他,可是始终没有下落。他第九次出去,到了国王所在的树林里。根据国王以前跟他约定的信号,他吹起了角笛。他吹了好一会儿,又用全身力气喊道:“夏尔芒国王!夏尔芒国王!你在哪里?”这样一连喊了五遍。

国王听出了他的好朋友的声音。

“快到这棵树边来,”国王说,“你的可怜的国王正躺在血泊里!”

魔术师向四周寻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是青鸟。”国王用微弱而疲倦的声音说。

魔术师听到这句话,便很快在一个小小的鸟巢里找到了他。

魔术师只开口念了几个字,就把国王的流血止住了,接着他使国王完全恢复了健康,恢复得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魔术师询问国王怎么会变成了鸟儿,谁把他害得这样凄惨。国王说,芙罗丽娜泄露了他们幽会的秘密,她为了不跟王后闹翻,同意在丝柏上插上匕首和刀剪,害得他几乎丧命。

“你真不幸,”魔术师说,“你可不能再爱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了!”

青鸟没有回答,因为他仍然很爱芙罗丽娜。

国王让他的朋友把自己带回他的家里,关在一个笼子里,避免猫儿和各种凶器的伤害。

芙罗丽娜,满怀忧伤的芙罗丽娜,见不到国王感到痛苦极了。

她日日夜夜靠在窗旁,不停地喊着:

青天般的青鸟啊,

快快飞来我身旁!

她不顾王后的暗探在场,天天这样做。她悲伤得连一点东西也吃不下。

王后和特鲁托娜得计了。

不久后,芙罗丽娜的父亲年老去世。坏心肠的王后和她的女儿也交了厄运:人民知道她们是奸诈的弄权人物,就集结起来,冲进王宫,要立芙罗丽娜公主为国君。王后想用高压手段对付群众,于是引起了更大规模的暴动。群众打破了王后住宅的大门,劫掠了她的财产,最后用石块粑她砸死。特鲁托娜仓皇出逃,找她的教母苏西奥去了。

王国的长老们集合起来,到了塔楼里。公主在那里已经病得很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的这一切事情。她听到嘈杂的人声,还以为要把她抓去处死呢。可是她的下属进来后却跪倒在她的脚下,向她报告刚刚发生的可喜的事件。公主听了一点没有激动。人们把她带到了王宫,为她加了冕。

公主决心出走寻访青鸟。她任命一个大臣会议,代替她处理国家大事。然后,带了大量珍宝,在一个夜晚独自离开了王宫,谁也不知道她上哪里去了。

魔术师在为夏尔芒国王操心。他因为没有足够的本领解除苏西奥的仙术,所以决定亲自去找她(他们两人认识已经五六百年了),想跟她达成某种协议,使国王恢复原形。

苏西奥仙女高兴地接待了他。

“我的伙伴,”魔术师对她说,“我是为我顶要好的朋友,也就是一位受你折磨的国王而来的。”

“哈哈,我明白了!”苏西奥说,“可是,如果他拒绝娶我的教女,那么他的赦免是毫无指望的。”

魔术师一想到特鲁托娜是那样难看,就说不出话来了。然而,他不甘心就这样空手回去。经过一番争论,他与苏西奥达成这样的协议:苏西奥让特鲁托娜在夏尔芒国王的官殿里住几个月,国王必须在这期间作出跟她结婚的决定,这样他就可以恢复原来的形体。要是国王再拒绝与她成亲,仙女可以重新把他变成鸟儿。

仙女和特鲁托娜到了夏尔芒的王国,与夏尔芒和他忠实的朋友魔术师相遇。仙女敲了三下仙杖,国王立刻恢复了人形。可是他一想到要与特鲁托娜结婚,不禁浑身战栗。

这时,芙罗丽娜公主披着散乱的头发,穿一身农妇衣服,头戴草帽,背上驮着包袱,上路来寻访青鸟了。她有时步行,有时骑马,有时坐船,有时乘车,心里总是不安地想着:她在这边寻找,可爱的国王是不是会在另一边呢?

有一天,她来到一个清泉边,想在泉水里洗洗脚。一位过路的矮小老妈妈停住脚步问她:

“你在做什么呀,美丽的姑娘?没有人陪伴你吗?”

“好心的老妈妈,”公主回答,“我没有让人陪伴我,因为我心里充满了悲哀、忧愁和烦恼。”公主说着话,流下了眼泪。

“啊,你哭了!你是那么年轻。”老妈妈说,“不要难过,我的姑娘,诚恳地告诉我,究竟什么事使你那么痛苦?”公主把自己的伤心事儿统统告诉了老妈妈。

矮小的老妇人伸了伸腰,马上变成了一个年轻、美丽、衣着漂亮的女子,和蔼地对她微笑。

“美丽卓绝的芙罗丽娜,”她说,“你要寻找的国王已经不再是一只鸟儿了,我的妹妹苏西奥使他恢复了原形,他回到了自己的王国。不要难过,你会找到他的,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现在我给你四个鸡蛋,你在急需的时候可以将它们打碎,它们会帮助你的。”

仙女说完话就不见了。

芙罗丽娜把鸡蛋放在袋子里,举步向夏尔芒的王国走去。

她一刻不停地整整走了八天八夜,来到了一座山脚下。这座山高耸入云,全部由象牙堆成。山的周围是悬崖峭壁,无法攀登。她试了多次都没有成功,便躺在山脚下,想死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仙女给她的鸡蛋,便打碎了一个。她从鸡蛋里取出很多小小的金钩,把它们套在自己的手脚上,顺利地爬上了象牙山。

到达山顶以后,再要下山又为难了。那山坡是一整块冰,好像一面大镜子。六万多个女子在那里兴高采烈地对着这面镜子,随心所欲地摆弄她们的千姿百态。这一景象吸引了很多男人,因为他们也很喜欢这样的镜子。这个山顶从来没有人登上过。这些女子看到芙罗丽娜,都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这个可恶的机灵鬼要到哪里去?别让她打碎了我们的镜子!”

公主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又打碎一个鸡蛋,鸡蛋里先飞出两只鸽子,随后又出来一辆马车。马车一下子变得很大,可以让人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鸽子轻轻地飞到公主身旁,公主对它们说:

“我的小朋友,你们要能把我送到夏尔芒国王的宫殿里,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鸽子驾了车,日夜不停地飞啊,飞啊,一直飞到国王的城门口。芙罗丽娜下了车,温柔地亲吻了这对鸽子。

她在走进城里时,心口扑通扑通直跳。为了不让人认出她,她把脸涂抹得很脏,然后,她向过路人打听怎样才能见到国王。

“要见国王?”行人们笑起来,对她说,“嗨,你有什么事要见他,龌龊的朋友?快回去先把脸洗干净了,你这双眼睛还不配见这样的君主呢!”

公主没有作声。她继续向别人打听在哪里能遇见国王。有人告诉她说,国王明天将与特鲁托娜公主一起上教堂去,因为他终于同意和特鲁托娜结婚了。

天哪,多么可怕的消息!特鲁托娜,这个卑劣的特鲁托娜竟然要和国王结婚了!芙罗丽娜差一点晕了过去。

公主找个地方过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就向教堂跑去。她遭到卫兵多次阻拦,最后终于冲了进去。

国王最先到达,随后特鲁托娜也来了。她尽管打扮得花枝招展,但由于面目可惜,看上去叫人害怕。

“你是谁?”她问芙罗丽娜,“竟敢靠近我美妙的脸,还敢靠近我的金御座?”

“我叫米素云,”公主回答,“我从远方来到这里,向你们出售稀奇的宝贝。”她说着从布袋里掏出复尔芒国王赠给她的翡翠镯子。

“啊!……”特鲁托娜叫起来,“多么美丽的玻璃制品!”

“你想用五个苏买一个吗?”公主说,“小姐,你可以先拿给识货的人看看,然后再讲价钱。”

特鲁托娜走到御座前,把镯子递给国王。

国王一见镯子,想起这是他送给芙罗丽娜的东西。他脸色发白,长叹了一口气,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最后,国王说:“我想,这些镯子的价值抵得上我的整个王国。我原以为世界上只有一副这样的镯子;想不到又见到了相同的东西。”

坐在宝座上的特鲁托娜脸色比张开壳的牡蛎还要难看。她问公主这副镯子要卖多少钱。

“小姐,要说付钱,你会感到为难。”公主说,“最好让我们换一种办法进行交易:如果你让我在王宫的回声室里睡一夜,我可以把这副镯子送给你。”

“我很乐意,米素云。”特鲁托娜说着咧开死鱼般的嘴大笑起来,从嘴里露出的长牙比野猪的牙齿还可怕。

原来,国王变成青鸟的时候,曾经向公主讲过在王宫里有个叫回声室的房间。这房间设计得非常精巧:任何人在里面小声谈话都可以被睡在自己卧室里的国王听到。芙罗丽娜想责备国王背信弃义,所以想出了这个主意。

根据特鲁托娜的命令,人们把公主领到了回声室。她在那里倾诉起对国王的怨恨,表白了自己的懊丧心情,一直说到天明。宫中的侍从听她整夜唠叨和叹息,向特鲁托娜作了报告,但是芙罗丽娜的话国王却一句也没有听见。因为自从他爱上芙罗丽娜以后,他一直不能入眠,为了能在夜间得到休息,他服用了鸦片。

第二天,公主感到焦虑不安。

“如果他听见了我的话,”她想,“他怎能这样冷酷无情,不加理睬呢?如果他没有听见,那又教我怎么办才好呢?”

这时她已经没有那些稀有的珍宝了,必须另找一些东西来引诱特鲁托娜的胃口。她于是又敲碎一个鸡蛋,从鸡蛋里出来一辆亮晶晶的镶金钢制马车,六只绿色的小老鼠拉着这辆车,前面由一只玫瑰色的田鼠领路。车夫也是一只亚麻色的田鼠。马车里坐着四个木偶,正在表演特别好玩的游戏。公主看到这一新奇有趣的玩艺儿,高兴极了,不声不响地一直等到晚上。到了晚上,特鲁托娜到屋外散步,公主也来到一条小路上。她让小老鼠拉着马车、田鼠和木偶在路上奔跑。特鲁托娜看到这个玩艺儿,感到很好奇,连声叫道:

“米素云,米素云,我给你五个苏,你能把小老鼠拉的马车卖给我吗?”

“让我在回声室里再睡一夜吧,我不要你的钱。”公主回答。

“那好吧!可怜虫!”特鲁托娜说。

夜里,芙罗丽娜倾吐了对国王最真挚动人的感情。可是和前一夜一样,她又白费了心血,因为国王又吃了鸦片。

她的口袋里只剩下一个鸡蛋了,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最后这只鸡蛋上了。她把它打碎后,从里面拿出一只用肉片包裹的精工烹任的包子,包子里有六只小鸟,正唱着动听的歌,讲着美妙的故事。它们还会给人治病,医术比埃斯古拉帕还要高明。

公主拿着会说话的包子,来到特鲁托娜的客厅里。这时国王的一个侍从走近她说:“米素云,你知道,幸好国王夜里服用了鸦片,不然就会被你吵得头晕眼花了。你夜里怎么老是啰嗦个没完!”

芙罗丽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对待从说:“我没有想到会打扰国王的休息。不过,要是我今晚还睡在这个房间里,请你别再给国王服用鸦片。你要是同意,我就把这些珍珠和钻石都送给你。”

侍从答应照她的话去做。

过一会儿,特鲁托娜来了。她看到公主拿着那只包子,装作要吃的样子。

“米素云,你在做什么呀?”她问。

“小姐,”公主说,“我要吃掉这些星相家、音乐师和医生呢。”

这时候,所有的鸟儿开始唱起歌来,唱得比美人鱼还要好听。它们接着又喊道:“给一个银币,替你预测好运气!”叫得最响的是一只鸭子:“嘎,嘎,嘎,我是医生,能治好疯子,能医好百病——除了相思病。”

特鲁托娜看到这么好玩的东西,惊奇地说:“啊,多么神奇的包子!我要这个。米素云,你要多少钱?”

“还是老价钱,”公主说,“再在回声室里睡一夜,别的什么也不要。”

夜幕降临后,芙罗丽娜又来到回声室。她知道别人都已入睡,就又一次倾诉起自己的苦楚。

这夜国王一点没有睡着。他清楚地听到芙罗丽娜的话语,却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心里充满了温情,回想起他的亲爱的公主,于是他也在卧室里诉说起来:

“啊,公主,你对待你的情人太狠心了,难道你真的将我出卖给了我们共同的敌人吗?”

芙罗丽娜立刻回答他说,如果能找到米素云,一切都会清楚。国王急不可待,问侍从能否把米素云找到。侍从说这很容易。米素云就在回声室里。

国王悄悄地来到回声室。公主已经锁上了门,然而国王手中有一把能开宫中所有房门的万能钥匙。

国王看到公主已经脱去粗布罩衣,只穿一件轻薄的白色塔夫绸连衣裙。她躺在一张沙发床上,暗淡的灯光从稍远的地方照在她身上。国王快步走上前去;爱情战胜了怨恨。当他认出了公主,就跪倒在她脚下。

公主只是叹着气,呆望着国王说不出一句话来。当她有力气张口时,她已经没有勇气责备国王了。

最后,他们终于彼此澄清了经过情形,证明两个人都是无辜的,造成他们灾难的凶手是苏西奥仙女。

这时,热爱国王的魔术师和送鸡蛋给芙罗丽娜的仙女一起来到了。他俩共同保护了夏尔芒和芙罗丽娜,苏西奥在他们的联合力量面前无能为力了,因此他们两人可以立即举行婚札。

不难想象,这对年轻的情人是多么高兴啊。天亮以后,人们向全宫宣布了这一消息,大家欢欣鼓舞地前来看望芙罗丽娜。特鲁托娜知道后,急忙跑来我国王。但是她一见到她的美丽的敌手,就惊得目瞪口呆了。当她刚要张嘴辱骂时,魔术师和仙女出现了。他们立刻把她变成了一头母猪,这样至少部分地符合了她的名字和她的好骂人的本性。这头母猪嘟嘟哝哝地抱怨着,很快逃到猪圈里去了。

夏尔芒国王和芙罗丽娜公主摆脱了这个可憎的家伙,开始举行豪华而风雅的欢宴。可以想象,他们两人在经历了如此漫长而痛苦的遭遇以后,现在感到多么幸福。

(倪维中王晔译)

金发美人

作者:多尔诺瓦夫人

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的女儿,她长得非常美丽,世界上谁也没有像她那样美丽。人们都叫她金发美人,因为她的头发比金丝还要纯洁和纤细。

那时候,邻国有个年轻的国王还没有娶亲。他人品端庄,又十分富裕。他听别人谈起金发美人后,还没有见面,就热烈地爱上了她,于是他决定派人去向她求婚。他为他的使节定制了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给了他一百多匹骏马,还有同样多的仆人,嘱咐他一定要把公主接回来。

使节到了金发美人那里,向她表达了国王的心愿。金发美人回答说,她感谢国王的美意,只是现在一点也不想嫁人。

使节没能把公主带走,忧郁地回去了,把国王托他带给公主的所有礼物也重新带了回去,因为公主很明智,知道姑娘不能接受男子的东西,所以一件也没有收下。

使节回到了国王身边。当时朝廷里有一个全国最英俊、长得像太阳一样美的小伙子。他风度优雅,才智过人,大家都叫他阿韦南①。

①法语,和蔼可亲的人。

阿韦南声称说,如果国王派他去见金发美人,他肯定能把她带回来。人们立刻报告了国王:“陛下,您知道阿韦南说什么吗?他说如果您派他去见金发美人,他肯定能把她带回来,而且美人将会爱上他,会一刻不离地跟随着他。”

“啊!”国王愤怒地说,“这个漂亮的小家伙竟敢嘲笑我的不幸,他把自己看得比我还要高。来人啊,把他抓起来,关在我的大塔楼里,让他饿死在里面!”

国王的卫士把阿韦南投进了监狱。可怜的小伙子只有一小捆稻草当床铺,要是塔楼底下没有一小股泉水能让他喝上一口清水的话,他就会饿死在那里了。

一天,他感到实在忍受不住了,便叹息着说:“国王为什么要怪罪我呢?我对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忠诚,我可从来没有触犯过他啊!”

凑巧国王走过塔楼附近,听见了这位他曾经宠爱过的人在说话。他停下脚步仔细倾听,当他听到阿韦南悲戚的怨言时,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他于是派人打开塔楼,把阿韦南召到自己跟前。

阿韦南愁容满面地来到国王面前。

“陛下,”他说,“您那样严酷地对待我,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呢?”

“你嘲笑我和我的使节。”国王说,“你说如果我派你去见金发美人,你肯定能把她带回来。”

“是的,陛下。”阿韦南回答,“我将使她很好地了解您的美好的品德,我相信她不会再拒绝的。”

国王觉得他没有任何过错,就请他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把他叫到自己的书房里,对他说:

“阿韦南,我一直爱着金发美人,我想派你到她那里去。”

阿韦南回答说,他高兴地服从国王的命令,明天就可以启程。

那是一个星期一的早晨,阿韦南辞别了国王,动身去执行他的使命。他一心想着怎样才能使金发美人嫁给国王,他从清晨出发后,穿过一个大草原,来到一片杨柳树下。在那里,他思考着应该对公主说些什么话。

忽然,他看到草地上有一条金色的鲤鱼,张着大嘴躺在那里不能动弹了。原来,这条鲤鱼因为想捕捉小飞虫,从水里跳起来,落到了草地上,现在快要死了。阿韦南很可怜他,就把他轻轻地放回河里。鲤鱼一直游到水底,然后又愉快地游回来对阿韦南说:“阿韦南,要是没有你,我就死了。我对你会有用处的。”他向阿韦南说了这句话就游走了。

有一天,阿韦南在走路的时候,看到一只乌鸦正被凶猛的老鹰追逐着,如果没有人去救他,他就要被吞噬了。阿韦南拽弓搭箭,瞄准老鹰,嗖的一箭刺穿了他的胸膛,老鹰掉在地上死了。狂喜的乌鸦飞过来栖在一棵树上,对阿韦南说:“阿韦南,你好心地搭救了我,我不会忘恩负义,我对你会有用处的。”

阿韦南赞赏了善良的乌鸦,又继续赶路了。

又有一天,他走进一个树林,听到一只猫头鹰正在悲哀地啼叫。“啊,”阿韦南说,“这里有一只痛苦的猫头鹰,他可能落进了罗网。”他四处寻找,最后发现了捕鸟的大网。他举刀砍断网络,猫头鹰飞到了空中,接着又拍着翅膀飞回来对阿韦南说:“阿韦南,如果没有你的营救,我就死了。我很感激你,我对你会有用处的。”

阿韦南急忙赶路,很快到了金发美人的宫前,那里的一切都是令人赞叹的。阿韦南是那样的端庄、和蔼,风度又是那样的高雅,所以他一到宫殿门口,所有卫士都恭恭敬敬地向他致礼。随后,他们跑去报告金发美人,说有邻国国王的使者阿韦南求见。公主一听到阿韦南的名字不禁说:“我敢打赌,这位使者准是个很漂亮的人,每个人都会喜欢他的。”

“确实是这样,小姐。”所有的宫女对她说。

“快,”公主说,“快给我穿上那件蓝绸绣花的连衣裙,把我的金发散开,再戴上新的花环,我要让他到处去说我是个真正的金发美人。”

所有的宫女都忙着为公主梳妆。然后公主来到挂着很多大镜子的走廊里,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经装扮妥当。接着,她登上金御座,吩咐宫女们奏起音乐,轻声地唱起悦耳的小曲。

阿韦南被领到接见大厅。他站在那里赞叹一阵,发表了美好的献辞,然后对公主说,他将愉快地陪同她一起回去。

“可爱的阿韦南,”公主对他说,“你讲的这些话都很有道理。不过,你要知道,一个月前我在河边散步的时候,手上的一个戒指因为摘手套时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这只戒指对我来说比整个王国还要宝贵。我已经发过誓,除非哪个使者能向我介绍一位能够找回这只戒指的丈夫,否则不管谁向我求婚,我都不会答应。”

公主的回答使阿韦南感到很吃惊。他向公主深深地鞠了一躬,请她收下他带来的一只小狗、一个花篮和一条披肩。但是公主说,她不愿接受任何礼品。

阿韦南回到自己的住处,没吃晚饭就睡下了。那只名叫卡勃里奥尔的小狗也不想吃东西,走过来躺在他的旁边。夜显得很长,阿韦南不断地叹息着。卡勃里奥尔对他说:“亲爱的主人,天亮以后我们就到河边去吧。”阿韦南没有回答,满腹忧愁地睡着了。

卡勃里奥尔看到东方破晓,就叫起来,唤醒了主人,对他说:“主人,穿上衣服,我们一起走吧!”阿韦南乐意地起了床,穿好了衣服,沉着地向河边走去。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阿韦南!阿韦南!”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说:“谁在叫我?”卡勃里奥尔走近水边一看,对他说:“我看到水里有一条金色的鲤鱼。”那条大鲤鱼立刻游过来对阿韦南说:“你在阿里西埃的草地上救过我的命,如果没有你,我就会死在那里了。我答应过要感谢你。拿着,亲爱的阿韦南,这就是金发美人的戒指。”阿韦南俯身从鲤鱼嘴里取来了那只戒指。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带着卡勃里奥尔一直向王宫奔去。他被引进宫殿后,便向公主献上了戒指,说:“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你该同意嫁给我的主人了吧?”

“啊,俊美的阿韦南,”金发美人说,“想必你得到了仙女的帮助吧?”

“小姐,”阿韦南说,“我不认识任何仙女,我的愿望就是听从你的吩咐。”

“既然你有那样善良的愿望,我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公主继续说,“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名叫卡里封的王子。他一定要娶我为妻,说我要是拒绝他,他就要摧毁我的王国。他是一个巨人,长得比宝塔还要高,吃起人来像猴子吃栗子那样容易。他去野外的时候,口袋里装着几门小炮当手枪。他高声说话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的人耳朵会被震聋。你必须去把他打死,将他的头颅给我取来。”

“好吧,小姐。”阿韦南说,“我去和卡里封作战。我相信我会被他击败,但是我将作为一个勇士而死去。”

他马上拿起武器,把小狗卡勃里奥尔放在一个筐子里,骑上一匹雄壮的马,来到了卡里封的国度里。他向过路人打听卡里封的情况,人人都回答说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恶魔。卡勃里奥尔安慰他说:“亲爱的主人,在你跟他战斗的时候,我要扑上去咬他的腿肚子。如果他弯腰驱赶我,你就乘机把他杀死。”

他终于到了卡里封的城堡附近。那里条条道路都盖满了被他吃掉的人的骸骨。阿韦南看到他从树林中走过来,他的脑袋比最高的树梢还要高,嘴里哼着可怕的歌曲。

阿韦南也唱了起来。卡里封听到歌声,便向四周观望,看到了手拿利剑的阿韦南。为了激怒恶魔,阿韦南骂了他两三句。恶魔勃然大怒,拿起一根粗大的铁棍,想一棍子就把可爱的阿韦南打死。正在这时,一只乌鸦飞到了恶魔的头上,用他尖硬的鸟喙不偏不倚地啄去了他的眼睛。恶魔瞎了眼,流了一脸血。阿韦南抽出剑来猛刺恶魔,终于把他杀死,割下了他的头。乌鸦栖在一棵树上,对他说:“我没有忘记你为救我而打死了那只追捕我的老鹰。我答应过要报答你,我想我今天实现了这一诺言。”

阿韦南立刻上马,带着可怕的卡里封的头颅,很快回到了公主的宫里。

“小姐,”他说,“你的敌人已经被杀死。我想你不会再拒绝我主人的要求了。”

“啊,很好。”金发美人说,“但是,在你回去以前,如果不能把黑洞的水给我取来,我仍然不能答应他。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六里长的幽深的山洞。洞口有两条龙守卫着,不许人进去。龙的嘴巴和眼睛都能喷火。洞里有一个大石窟,里面有很多毒蛇和癞蛤蟆。在这个石窟的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地窖,那里流着一股健美清泉。我所要的就是这泉水。”

阿韦南和小狗卡勃里奥尔于是出发到黑洞去找健美泉水了。

他来到一个山顶,坐在那里休息,让马吃点青草,让卡勃里奥尔追着苍蝇玩一会。

他知道离黑洞不远了,便向那个方向眺望。他瞧见一块像墨一样黑的怪石,一股浓烟正从石缝里冒出来。过一会儿,一条眼睛和嘴巴都喷着火焰的龙从里面出来了。卡勃里奥尔吓慌了,不知躲到那里去才好。

阿韦南抱着拼死决心,拔出剑走下山去,手里拿着金发美人交给他的盛装健美泉水的玻璃瓶子。他走下山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他:“阿韦南!阿韦南!”他问:“谁在叫我?”一抬头,便看到一只猫头鹰蹲在一棵老树的树洞里。猫头鹰对他说:“你救过我的命,我说过我对你会有用处的,现在是时候了,给我玻璃瓶子吧,让我去替你装满健美泉水。”阿韦南满心欢喜,真诚地感谢了猫头鹰。

他拿着那瓶泉水爬上山,高高兴兴地从原路回到了城里,然后一直走到王宫,把泉水献给了金发美人。

金发美人终于答应启程,和阿韦南一起上路。她感到阿韦南十分可亲,好几次对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当国王。”但是阿韦南回答说:“我不愿给我的主人造成那样的不愉快。”最后,他们到了国王的城里。国王得知金发美人来了,亲自出来迎接她。国王怀着极其兴奋的心情娶了金发美人,把别的事情都忘记了。但是金发美人却从心底里爱着阿韦南,只有当她看到阿韦南的时候,她才感到幸福。她还时时刻刻赞扬他。

一些忌恨阿韦南的人对国王说:“您一点没有嫉妒心,但是您有嫉妒的理由:王后狂热地爱着阿韦南,她连胃口都不好了,开口闭口只提他一个人。”

“真的吗?”国王说,“把阿韦南戴上镣铐关到塔楼里去!”

人们抓到了阿韦南,把他关到了塔楼里。小狗卡勃里奥尔一直跟随着他,安慰他,向他报告各种消息。

金发美人听说阿韦南失宠了,就跪在国王脚下,请求他释放阿韦南。但是国王没有同意。

国王想,金发美人可能觉得他不够漂亮,所以想用健美泉水来擦洗自己的脸。这瓶泉水原来放在王后卧室的炉台上。有一天,女仆不小心把它掉在了地上,瓶里的水都洒光了。女仆很快擦干了水,但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想起国王的书房里也有一个相仿的小瓶,里面装着与健美泉水一样纯净的水。她于是偷偷地把它拿来,放到王后的炉台上了。

原来,国王书房里的那瓶水是用来毒死犯罪的亲王和领主的药水,把这种药水搽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就会沉沉地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一天晚上,国王拿这瓶药水搽到自己的脸上,很快就昏死过去了。小狗卡勃里奥尔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韦南,阿韦南叫小狗去找金发美人,要她来救可怜的囚犯。

小狗卡勃里奥尔轻轻地钻到拥挤的人群里,对王后说:“夫人,别忘了可怜的阿韦南。”

王后对谁也没有说就立刻走出来,一直来到了塔楼里。她亲自解开了阿韦南的手铐和脚镣,把金王冠带到了他的头上,把王袍披在了他的身上。她对阿韦南说:“来吧,亲爱的阿韦南,我让你当国王,而且做我的丈夫。”

阿韦南跪倒在她的脚下,感谢了她。人人都无限喜悦地把阿韦南当作他们的国君。金发美人和漂亮的阿韦南举行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婚礼。他们两个人幸福地长久生活在一起。

(选自《法国童话选》,倪维中 王晔译)

年老的女王和年轻的农妇

作者:费纳龙

有一个年老的女王,她是那样的衰老,老得连牙齿和头发都掉光了。她的脑袋摇摇晃晃,好像被秋风吹动的树叶。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即使戴上眼镜也无济于事。她的鼻子尖快要碰上了下巴,身子蜷缩得像一个球,个子比原先矮了一半。她的背驼得那样厉害,使人以为她是天生的畸形。

一位在她出生时曾经在场的仙女遇到了她,问道:

“你愿意恢复青春吗?”

“这个,我真是求之不得啊!”女王回答,“让我变成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吧,我可以把我的全部珍珠宝贝都给你。”

“那么,就需要找一个人,用你的衰老来换取她的青春和健康。”仙女说,“可是,我们能找谁来领受你的一百岁高龄呢?”

 仙女到处寻找愿意将自己的青春换取高龄的人。很多乞丐为了摆脱穷困倒愿意让自己变老,可是当他们一见到这位女王又脏又丑,臭气冲天,又咳又喘,浑身病痛,经常说胡话,每天只能靠一点粥汤延命的时候,他们再也不想要她的高龄了,宁愿继续穿着破烂衣裳去讨饭。还有一些野心勃勃的人,女王答应给他们高官厚禄和显赫的荣誉,但是他们见了女王后说:“要是我们成了那样可怕和令人作呕的人,我们连露面都不敢了,还要这种官职作什么用呢!”

最后,来了一位乡村姑娘。这姑娘名叫贝罗内尔,长得跟阳光一样美丽。她提出愿意用自己的青春换取女王的王冠。

女王乍一听感到很恼火,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恼怒解决不了问题,她终究渴望变得年轻啊。

“让我们两人平分我的王国吧,”女王对贝罗内尔说,“我给你半个国家,其余一半还留给我自己。这对你——一个微不足道的乡村姑娘来说,该心满意足了吧?”

“不!”姑娘回答说,“我可不满足,我要的是你的整个王国。——要不就算了吧,我还戴我的农妇头巾,你呢,留着自己的一百岁,守着那全部财宝和即将临头的死亡吧。”

“可是,假如我丢掉了王位,我该怎么办呢?”女王说。

“你可以和我一样欢笑、唱歌和跳舞。”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又笑又唱,还跳了起来。

女王当然没法这样做。她问:“你从来没有当过老年人,倘若你变成像我这样的人,你将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农妇说,“不过,我愿意试一试,因为我听说当女王是非常快活的。”

正在她们两个人做交易的时候,仙女忽然出现了。她对农妇说:

“你愿意学着当年老的女王吗?这样可以体会一下这个职业对你是否合适。”

“当然可以。”姑娘说。

于是她的头发开始变白,脸上出现了皱纹,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个不停,脑袋摇摇欲坠,牙齿也快要掉光了。——她已经一百岁了。

仙女打开一个匣子,从里面唤出一群穿着华丽衣服的仆人和使女。他们出来后交叉列队,向新的女王频频致敬,然后为她摆上一桌丰盛的酒席。可是女王已经不能咀嚼,所以一点食欲也没有了。她感到羞愧和吃惊,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什么好。她咳嗽得精疲力尽,口水直往下巴上淌,鼻涕流出来,揩抹在自己的袖子上。她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比猴子还要难看。

这时候,待在一个角落里的真正的女王开始变得漂亮了。她发出了欢笑,重新长出了头发和牙齿,脸颊上也泛起了红晕。她能灵巧地用各种姿势站立起来。但是她身上很肮脏,穿着破衣烂衫,宛如一个拾垃圾的下贱女人。她出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卫士们把她当成厨房的女佣人,要把她从王宫里赶出去。

这时候,贝罗内尔对她说:“你不当女王感到很难堪,而我的处境更加痛苦。拿去吧,这是你的王冠,你把灰色的粗布裙还给我!”

两人于是立即进行了交换,女王重新变成了老人,农妇依然是年轻的姑娘。

刚刚交换完,她们都后悔了。可是来不及了,仙女已经注定她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条件生活。

女王每天哭哭啼啼。当她哭得手指发痛时,就说:“唉呀,如果我是贝罗内尔,我现在就会在一所茅屋里吃着栗子充饥,但是我可以在树荫下伴着竹笛声与牧童们一起跳舞。我要这张精致的床有什么用呢?我只能躺在上面受苦。还有那么多的仆人,他们都无法减轻我的痛苦。”

她日夜烦恼,病更重了。在她周围看护她的十二个医生也增加了她的痛苦。过了两个月,她终于死了。

贝罗内尔听到女王的死讯时,正和她的女伴们跳着舞。她这时认识到:不求王位不仅是明智的,而且也是幸福的。

仙女又来看她了,还向她介绍了三个男子,让她选择一个作为自己的丈夫:第一位是个讨厌而残忍、愁眉不展、嫉妒心很重的老人,但是是个有财有势、赫赫有名的贵族老爷,白天黑夜都离不开她。第二位是个端庄温雅、随和可爱、门第高贵的男子,但是很穷,事事都不如意。最后一位是个与她一样的农民,他不丑也不美、不很富裕也不算太穷,他爱她,但并不过分。

姑娘不知该选哪一位才好。因为她自然很喜欢华美的衣服、众多的仆人和煊赫的荣誉。可是仙女对她说:

“嗨,你这个傻姑娘!看看这位农民吧,他正是你该选择的丈夫!你对第二位过分喜欢,而第一位又过分喜欢你,这两个人只会给你带来痛苦。第三位呢,他不会打你。在草地上跳舞比在宫廷里跳舞更快活,在乡村里当一个贝罗内尔比在上流社会做一个不幸的贵妇人要好得多。只要你对荣誉没有任何企求,那么,你和这位庄稼人在一起就会得到终生的幸福。”

(选自《法国童话选》,倪维中 王晔译)

美妞与怪兽

作者:博蒙夫人

古时候有一个非常有钱的商人,他一共有六个孩子:三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这个商人很明智,为了教育子女,他从不吝惜钱财,给他们请了各种各样的老师。

他的女儿都很美丽,小女儿尤其出色。在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人家就唤她为美妞,这个名字后来就一直保留下来了。她的两个姐姐却因此很妒忌她。

小妹妹不仅比两个姐姐更美丽,而且也更善良。姐姐们仗着自己有钱,态度很傲慢。她们摆出一副贵妇人的架子,不屑与别的商人的女儿交往,而要门第高贵的人来跟她们做伴。她们每天出去跳舞、看戏、游逛,还要嘲笑小妹妹——她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阅读各种有益的书籍。

好几个大商人听说这几个女孩子很富裕,都来向她们求婚。大姐二姐回答说,她们一定要嫁一个公爵,至少也得嫁个伯爵,否则永远不结婚。美妞(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位小妹妹的名字)则诚恳地感谢了前来求婚的人,然后对他们说,因为自己还太年轻,所以希望在父亲身边再侍候几年。

忽然,商人破了产。他失去了所有的财富,只剩下离城很远的一间乡村小房子了。他哭着对孩子们说,全家只能迁到那里去居住,而且为了维持生活,一家人只好像农民一样到地里去干活。

两个姐姐回答说,她们不愿意离开城市,并且说她们的好几个情郎虽然知道她们破了产,仍然很乐意娶她们为妻。这两位天真的小姐不知道自己打错了算盘:她们的情郎听说她们倒了运,连瞧都不愿再瞧她们一眼了。又因为她们很傲慢,所以谁也不爱她们了。大家都这样说:“她们不值得我们怜借。把她们的傲气打下去,我们才高兴呢。让她们到乡下去一边放羊一边摆贵妇人的架子吧!”可是大家却说:“我们很同情美妞的不幸遭遇,因为她是个那么好心的姑娘。她那么温柔,那么诚恳,对待穷人又是那么善良。”美妞虽然穷得没有一分钱,还有好几位绅士来向她求婚。她对他们说,她不能离开她不幸的父亲,她将随同他一起到乡下去,分担他的忧虑,帮助他一起劳动。

可怜的美妞看到家中破产,感到很伤心,但是她对自己说:“哭有什么用呢?眼泪不能帮助我重新找回失去的财富。没有钱也应当高高兴兴地生活。”

商人和他的三个女儿到乡下以后,开始过农耕生活。美妞每天早晨四点钟就起床,一天忙于打扫屋子,为一家人准备饭菜。起初,她有很多困难,不习惯像佣人那样劳动。但是过了两个月,她变得很能干了。劳动也使她的身体强壮了。她做完工作以后,就开始看书、弹琴,或者一边纺纱一边唱歌。

两个姐姐跟她相反,感到无聊得要命。她们上午十点钟才起床,整天去外面游玩,老嫌自己漂亮的衣服不好看,还唠唠叨叨责怪妹妹。“瞧!”她们说,“妹妹的灵魂多么低贱和愚蠢,她居然能心安理得地过这种可怜的生活。”

好心的商人并不这么想。他知道三姊妹中就数美妞最好。他赞赏这个姑娘的美德,特别是她的忍耐精神,因为两个姐姐不仅把所有的家务都压在她的肩上,而且还时常辱骂她。

一家人在孤寂中生活了一年之后,商人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通知他说,他的一船货物已经顺利运到。这消息使他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高兴得差点儿晕过去。她们想,这一下可以离开这个讨厌的乡村了。她们看到父亲快要动身了,便要求他给她们带回连衣裙、皮披肩、帽子和各种各样的物品。美妞呢,她什么要求也没有提,因为她想,卖掉货物所得的钱还不够买姐姐们想要的东西呢。

“难道你不要求我替你买点什么吗?”父亲问她。

“您那么好心想着我,”她对父亲说,“您就给我带来一枝玫瑰花吧,因为这里没有这样的花。”

并不是美妞想要玫瑰花,她只是不愿意突出自己来谴责姐姐们的举动罢了,不然姐姐们会说她不要东西是为了标榜自己。

商人离家走了。但是他到达目的地以后,别人为这宗货物跟他打了一场官司,他费尽周折,最后还是穷得像原来一样回来了。

他只差三十里路就到家了,想到马上就能和孩子们见面,心情格外高兴。但是就在这时候,他穿越一座大森林,迷了路。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怒吼的狂风两次把他从马上刮下来。黑夜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要不是冻死饿死,也会被已经在他周围嗥叫的恶狼吃掉。

忽然,他看到丛林中一条狭长小道的尽头闪耀着亮光。他朝亮光走去,终于看清它是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透出来的。商人感谢上帝救了他,急忙走进宫殿里。

他感到奇怪的是,庭院里没有一个人。他的马看到附近有个大马厩,就跑了进去。马厩里有很多草料和燕麦,这匹饿得可怜的马就猛吃起来。

商人拴上马,向宫殿内厅走去,里面也同样空无一人。他在大厅里看到一个生得暖烘烘的壁炉,还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桌上只放着一份餐具。

他身上被雨雪淋透了,就到壁炉前烤火,一边自言自语他说:“住宅的主人和仆人会原谅我这样自由行动的。他们也许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是等了很久,十一点敲过了,还不见有人进来。他饿极了,就拿起一只烧鸡,哆哆嗦嗦地几口就吃完了。他又喝了几杯酒,胆子更壮了,走出大厅,穿越几间陈设豪华的过厅,来到一个放着舒适床铺的卧室里。这时午夜十二点已过,他感到疲倦了,就关上房门在床上睡下。

他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他奇怪地发现自己的破衣服已不见,原来的位子上放着一套整洁的新衣服。“这个宫殿肯定是属于一个好心的仙女的,”他说,“仙女在可怜我的处境了。”他看了看窗外,雪已经不下了,花廊里的花开得异常美丽。

他回到昨晚吃夜宵的大厅里,看到茶几上放着巧克力。“谢谢你,仙女,”他高声说,“你是那么好心,又为我准备了午饭。”

商人吃完巧克力,出去找他的马。当他走过玫瑰花廊的时候,他想起了美妞的要求,于是伸手折了一枝,上面开着好几朵玫瑰花。

就在这时,宫殿里发出一声巨响,只见一头可怕的怪兽朝他走来。他几乎被吓得昏了过去。

“你太没有良心了!”怪兽用可怕的声音说,“我在我的城堡里接待了你,救了你的性命,而你却偷走我的玫瑰花——世界上没有别的东西比这玫瑰花更使我心爱了。现在,你只有以死来抵偿这一过错。我给你一刻钟时间,你赶快向上帝祈祷吧。”

商人双膝跪地,合掌向怪兽哀求说:“老爷,饶恕我吧!我真没有想到替我的女儿折了一枝玫瑰花会触犯您。”

“我不是老爷,”怪兽回答,“我是怪兽。我不喜欢别人奉承,我愿意别人想什么就说什么,所以你别想用好话来感动我。你刚才说你有女儿,那么我可以饶恕你,让你的一个女儿自愿到这里来代替你死。好,不用多说了,你走吧。如果你的女儿们都不愿替你死,那么你一定要在三个月以后亲自再回到这里来。”

商人不愿为恶魔牺牲自己的任何一个女儿。但是他又想:“至少,我还可以再拥抱她们一次。”于是他向怪兽说,他会重新回到这里来的。怪兽允许他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宫殿。“但是,”他补充说,“我不想让你空手回去,你到昨晚过夜的卧室里去,那里有一只很大的空箱子,你可以把你所喜欢的东西全装在里面,我将把它送到你的家里。”怪兽说完话就离去了。商人想:“如果我注定要死。那么我也可以为可怜的女儿们留下一些面包钱,我也能因此得到一点安慰。”

他回到那间卧室,找到许许多多金市,装满了怪兽所说的那个大箱子。然后,他到马厩里牵上马,怀着与进来时的欢快心情截然相反的悲哀心情走出了宫殿。他的马自动选择了森林中的一条路,很快把他送到了他的低矮的小屋里。

孩子们迎着他围上来。商人对女儿们的亲热迎接非但无动于衷,而且竟看着她们哭了起来。他把手里的玫瑰花递给美妞,说:“美妞,收下这枝玫瑰花吧,你的可怜的父亲为它付出了宝贵的代价……”接着他向全家讲述了他的不幸遭遇。

听完他的话,两个姐姐高声尖叫起来,大骂美妞。美妞一点也没有哭。

“看,这都是因为这个小丫头太高傲引起的!”她们说,“她为什么不像我们那样要衣服?因为她想标榜自己。她要害死我们的父亲,现在却连哭都不哭一声!”

“哭有什么用呢?”美妞辩解说,“为什么我要哭父亲死呢?他不会死的。既然怪兽同意由他的一个女儿代替他,我情愿把自己送进虎口。我会感到幸福的,因为我将愉快地用自己的死来拯救我的父亲,用这个行动来表示我对他的爱。”

“不,妹妹,”她的三个哥哥说,“你不该去送死。我们去打这个恶魔,假如不能杀死他,我们宁愿死在他的魔爪下。”

“孩子们,你们别那么想了。”商人对他们说,“怪兽力大无比,要战胜他是没有任何希望的。美妞对我的爱减轻了我的痛苦,但是我不能让她去送死。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去那里只不过少活几年,算不了什么。我感到遗憾的只是要与你们永别了,我的亲爱的孩子们!”

“爸爸,听我说,”美妞说,“我一定要陪你一起去,你别再阻拦我了。我虽然还年轻,但是并不那么留恋自己的生命。我宁可被怪兽吃掉,也不愿因为看到您遇难而悲郁地死去。”

不管别人怎么说,美妞坚持要去那座漂亮的宫殿。两个姐姐很高兴,因为她们很嫉妒妹妹的好品德。

商人想到即将失去自己的女儿,感到非常伤心,早忘了那只装满金银的箱子了。当他走进卧室准备就寝时,他惊奇地发现这只箱子已经在他的床边了。他于是一下子变成了大富翁。他决定不把这事告诉孩子们。因为如果说出来,两个大女儿就要回城里去,而他自己早已决定要在这个村子里养老了。不过,他把这一秘密告诉了美妞。

美妞对爸爸说,在他出门的时候,来过一些绅士,其中有两位爱上了两个姐姐。她请求父亲让她俩与绅士成亲。美妞对待她们是那样的好心,她已经真诚地原谅了她们给她造成的痛苦。

美妞和爸爸要动身了,两个坏心眼的姐姐拿葱揉了揉眼睛,装出流泪的样子。美妞的哥哥们跟商人一样哭得非常伤心。只有美妞没掉一滴眼泪,因为她不愿增加他们的悲伤。

商人和女儿骑马出发,当天晚上就到了这座灿烂的宫殿。他们把马留在马厩里,然后走进大厅。大厅里摆着一桌美餐,桌上放着两份餐具。商人一点吃不下去,美妞尽量沉住气,坐下吃起来。她想:“怪兽让我吃这么好的东西,莫非想在吃掉我之前让我长得再胖一点不成?”

他俩刚吃完饭,就听到一个巨大的响声。商人哭着向女儿告别,因为他知道这是怪兽的吼叫。美妞一见怪兽的可憎模样,不禁浑身打颤。但她还是竭力使自己保持镇静。

怪兽问美妞是不是心甘情愿来到这里,美妞哆嗦着说是的。

“你很善良,”怪兽对她说,“我谢谢你。好心的商人,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回去,以后永远不必再到这里来了。”

怪兽说完就离去了。

“啊,我的女儿,”商人拥抱着美妞说,“我已经被吓得半死了。听我的话,让我留在这儿吧!”

“不,爸爸。”美妞坚定他说,“你明天早上就回去,让老天爷救我吧,也许它会可怜我的。”

睡觉的时候到了。他们以为这一夜肯定不能合眼了,却想不到一上床很快就睡着了。美妞在睡梦中看到一位夫人对她说:“美妞,你这么善良,我感到很高兴。你用自己的生命救你的父亲,这样高尚的行为一定会得到报偿。”美妞醒来后,向爸爸讲了这场梦。商人听了虽然得到一些安慰,但是当他不得不与亲爱的女儿离别时,他又忍不住大哭起来。

商人回去后,美妞坐在大厅里,也哭了起来,但是她很勇敢,把生死置之度外,决心在这段生活的最后短暂时间里,不去自寻烦恼,因为她相信一到晚上怪兽就要把她吃掉了。

她于是参观起这座华美的宫殿,情不自禁地欣赏着,惊异地发现在一扇门上写着:“美妞的住所”。她打开门一看,里面都是精美的陈设,她连声赞叹,眼睛都看花了。房间里最吸引她的是一个大书柜、一架羽管琴和好几本乐谱。“也许是怪兽不愿让我感到寂寞吧?”她低声说,“如果怪兽让我在这里只住一天,他就不会给我准备这些东西了。”她想到这里就增添了勇气。

她打开书柜,看到一本书上用金字写着:“你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随心所欲地支配一切吧,你就是这里的王后和主人”。”

“哎呀,”她叹口气说,“我别的什么也不想要,我想要的就是再见见我的可怜的父亲,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说也奇怪,她这样自言自语时,一抬头,便从一面大镜子里望见了她的家——爸爸愁容满面地回到了家,两个姐姐迎上前来。她们尽管做着鬼脸装出伤心的样子,但却掩饰不住看到妹妹被抛弃而感到的高兴心情。过一会儿,这一情景消失了。

美妞想,怪兽对她是怀着好意的,他并不那么可怕。

中午,桌上又摆出了美味的饭菜。她吃着饭,还听到悠扬的乐曲声,尽管没见到一个人。

晚饭时,她听到怪兽的叫声,又不禁战栗起来。

“美妞,”怪兽说,“你愿意让我看着你吃饭吗?”

“你是主人。”美妞打着颤说。

“不,”怪兽说,“你才是这里的女主人。如果你讨厌我,你可以叫我离开,我立刻就出去。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陋?”

“是的,”美妞说,“因为我不会说谎。但是我相信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你说得对。”怪兽说,“但是,除了丑陋以外,我还缺乏智慧。你知道,我只是一头野兽。”

“你说自己缺乏智慧,这说明你并不愚蠢,因为愚蠢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吃饭吧,美妞。”怪兽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你不用烦恼。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如果你不开心,我就感到很悲哀。”

“你真好。”美妞说,“我向你承认,你的善良使我感到欢喜。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看着你就不觉得那么丑陋了。”

“我虽然有善良的心,但我只是一头怪兽。”

“有很多人比你更丑陋。”美妞说,“比起那些有着人的模样而藏着一颗虚伪,腐败和忘恩负义的心的人来,我宁愿喜欢像你这样外表的人。”

“如果我有智慧,”怪兽说,“我会说出一大套好话来谢谢你。但是,可惜我很笨拙,我要对你说的全部的话,就是我很感激你。”

美妞吃得很香,她差不多已经不怕怪兽了。可是当她听到怪兽向她提出以下的问题时,她几乎又吓得半死。

“美妞,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如果说不愿意呢,她害怕会触怒怪兽。但是她还是战战兢兢地对他说:

“不,怪兽。”

可怜的巨兽听了这句话,长叹了一声,发出一声极为可怕的呼啸,把整个宫殿都震动了。不过,美妞很快就镇静下来,因为怪兽悲哀地对她说:“那么,再见吧,美妞。”他走出了房间,还不时地回头望望她。

美妞看到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便怜悯起这头可怜的怪兽来。“咳!”她说,“真遣憾,他长得那么难看,可他有多么好的心!”

美妞宁静地在宫殿里住了三个月。每天晚上怪兽都来看望她。她吃晚饭的时候,怪兽总是跟她聊天。他说话是那样朴实,丝毫没有上流社会的人的那种所谓机灵劲儿。

美妞每天从怪兽身上发现新的好品质。她因为经常看到他,而对他的丑陋也就习惯了。怪兽来看望她的时候,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她还常常看是不是到了九点钟,因为怪兽总是在这个时候到她的房间里来的。

只有一件事使美妞感到很难堪,那就是怪兽在睡觉之前,总要问她是不是愿意做他的妻子。当她回答说不愿意的时候,他总是显得很痛苦。有一天,美妞对他说:“你使我很发愁,怪兽。我很想能够嫁给你,但是我不得不坦率他说,这是永远办不到的。我以后将一直是你的朋友,你就满足于这一点吧。”

“是的,”怪兽说,“我应该克制自己。我知道自己面貌可憎,但是我非常爱你。你在这里使我感到很幸福,答应我,你将永远不离开我!”

美妞听了这些话脸红了。她从镜子里看到过她的爸爸因为失去她而愁闷得生了病,她多么希望再次见到他啊。

“也许我可以答应你永远不离开你,”她对怪兽说,“但是我渴望重新见到我的父亲。如果你拒绝我的这个愿望,我就会郁闷而死的。”

“我宁可自己死掉,也不愿使你感到烦恼。”怪兽说,“我将把你送到你父亲那里去,你可以留在他的身边,而你的可怜的怪兽将痛苦地死去。”

“不!”美妞说着哭了起来,“我是那样地喜欢你,绝对不能让你死去。过一星期我就会回来的。我从镜子里看到姐姐们已经出嫁,哥哥们也去参军了,家里只剩下爸爸一个人,你就让我回家去待一个星期吧!”

“明天早上你就动身吧,”怪兽说,“但是别忘了你的诺言。当你想回来的时候,你只要在睡觉前把你的戒指放在桌子上就行了。再见吧,美妞。”

怪兽说完话,像往常一样悲叹了一阵。美妞看到怪兽因她而伤心,感到很难过,郁郁不乐地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在爸爸的屋子里了。她按了按床边的铃,女仆进来了。女仆一见美妞就叫嚷起来,商人应声跑来,能和亲爱的女儿重逢使他喜出望外。他俩互相拥抱了好长一个时候。

美妞在激动之余想起自己起床后还没有衣服。这时女仆却告诉她说,刚刚在隔壁房间发现了一只大箱子,里面有很多饰着珍珠宝石的连衣裙。美妞十分感谢好心的怪兽对她的关心。她挑了一件最朴素的穿上,叫女仆把其余的收藏起来,说是准备送给她的两个姐姐。她这么一说,箱子就不见了。她的爸爸说,想必怪兽要把这些衣服都留给美妞,这时箱子又立刻在原地出现了。

人们把美妞回家的消息通知了两个姐姐,她们就和自己的丈夫一道来了。

她们两人都很不幸。大姐嫁给一个年轻的贵族。他像爱神一样漂亮,但是他只爱自己,从早到晚光为自己的美貌操心,而看不起他的妻子。二姐嫁了一个很聪明的男人,但是他把自己的聪明只用来跟别人呕气,首先是跟他的妻子呕气。

两个姐姐看到美妞穿着像公主一样的衣服,显得比阳光还要美丽,感到痛苦极了。尽管美妞待她们很亲热,她们的嫉妒心总是没法平息。当美妞向她们谈到自己很幸福时,她们的嫉妒心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两个妒忌鬼走到花园里大哭了一场,然后嘀咕着说:“为什么这个小丫头倒比我们幸福呢?我们难道不比她更可爱吗?”

“妹妹,”大姐说,“我有个主意:我们尽量留她超过一星期,这样她的那个愚蠢的怪兽就会因为她的失信而发怒,也许就会把她吃掉了。”

“你说得很对,姐姐。”另一个说,“要做到这一点,得对她多用点亲热劲儿。”

她们商量好之后,又回到房间里来看小妹妹,对她表示格外深情厚意,这使美妞高兴得哭了起来。一个星期过去了,美妞该回去了,两个姐姐便揪住自己的头发表示无限的伤心,美妞只好答应再住一个星期。

但是,美妞又责备自己这样做会给可怜的怪兽带来悲哀,因为她已经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为见不到他而感到烦闷了。当美妞在爸爸家里度过第十个晚上时,她梦见自己到了宫殿的花园里,看见怪兽躺在草地上炔要死了,还听到责备她忘了情义。美妞突然惊醒,流出了眼泪。

“怪兽对我那么友善,而我却给他造成了痛苦,我是多么不应该啊!”她说,“他确实很丑陋,也不太聪明,但这难道是他的过错吗?他是那样的善良,这比什么都强。我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呢?我跟他在一起将会比姐姐们跟她们的丈夫在一起更幸福。妻子并不能从丈夫的漂亮和聪明中得到幸福,她的幸福只能来自他的美好的性格、道德和善良。怪兽具备这一切品质。我对他没有爱,但是我尊敬他,感激他,对他怀有友情。好了,不能再让他痛苦了,否则我将成为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将会一辈子感到内疚。”

美妞于是起来把戒指放在桌子上,然后又睡下了。她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愉快地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怪兽的宫殿里。

为了使怪兽高兴,她穿上了美丽的衣服。她闷闷不乐地等了整整一个白天,希望快到晚上九点钟。可是九点钟敲过了,怪兽却没有出现。

美妞担心怪兽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已经死去。她跑遍了整个宫殿,大声呼喊着。她难过极了。她找遍了各个角落,最后想起了梦中的情景,就向花园里的小河边奔去。果然,她看到可怜的怪兽躺在那里已经失去了知觉。她以为怪兽已经死了,便扑到他的身上,对他的模样也不再感到害怕了。她发觉他的心还在跳动,便从小河里取了一些水,泼到他的脸上。怪兽睁开眼睛,对美妞说:“你忘记了自己的诺言。我由于失去你而感到非常悲伤,决心将自己饿死。我死得很高兴,因为我现在又一次快乐地见到了你。”

“不,我的亲爱的怪兽,你不会死。”美妞对他说,“你要活下去,要成为我的大夫。我现在就答应你,我发誓,我只属于你。哎!我以前总认为我对你只怀有友情,可是现在我才体会到,当我见不到你的时候,我是多么痛苦,我简直生活不下去了。”

美妞刚说过这些话,宫殿里就升起了耀眼的焰火,响起了美妙的音乐,呈现出一派节日景象。可是,正为怪兽的灾祸而战栗的美妞无心欣赏这些美景。当她重新回头看望她的亲爱的怪兽时,她愣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怪兽不见了,伏在她脚下的是一位比阳光还要美丽的王子。王子正在感谢她为他解除了仙术。

虽然这位王子非常吸引她,但她仍然问怪兽到哪里去了。

“他就在你的脚下。”王子对她说,“一个凶恶的仙女把我变成了怪兽的模样,这个模样要一直延续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同意嫁给我为止。仙女还禁止我显露自己的才智。世界上只有你这样的好心人才被我的善良性情所感动。我即使把王冠献给你,也报答不了你给我的恩典。”

美妞惊喜交集,伸手搀扶起美丽的王子,他俩一起进入了宫殿。美妞又在大厅里见到了她的父亲和家里所有的人。她快乐极了。他们都是被那位美妞梦见过的美丽的仙女接到这里来的。

“美妞,”这位有名的仙女说,“比起漂亮和聪明来,你宁愿要高尚的品德,现在你得到了这一正确选择的报偿:你有了一位品德完美的丈夫,而且即将成为一个出众的王后。我希望你当了王后以后不要丢掉你的美德。”

“你们两位呢,”仙女对美妞的两个姐姐说,“由于你们心肠太坏,就让你们变成两尊石像,站在你们妹妹的宫殿门前。你们的意识还保存在石头下面,这样,我不给你们增加别的苦楚,就让你们作为她的幸福的见证人。你们只有认识了自己的错误,才能恢复原来的形体。但是,我怕你们永远会是这样的石像。人们可以纠正骄傲、愤怒、馋嘴和懒惰,但是要把一副嫉恨人的坏心肠改变过来,那可真不容易呢!”

这时,仙女敲了一下仙杖,大厅里所有的人立刻被送到了王子的国度里,王子的下属愉快地前来迎接他们。王子与美妞举行了婚礼。他们长久生活在一起,感到非常幸福,因为他们的幸福是建立在美德的基础上的。

(倪维中王晔译)

布里斯凯的狗的故事

作者:夏尔·诺蒂埃

在我们里翁的森林里,靠近古比耶尔村并紧挨着圣马杜兰教堂大井泉的地方,住着一位忠厚老实的樵夫,也就是拿斧子砍柴的人,名字叫做布里斯凯。他和他的妻子布里斯凯特一起,用每天砍柴得来的收入,维持一家人穷苦的生活。

仁慈的上帝给了他们两个美丽的孩子:一个是七岁的棕发男孩,叫比斯科坦;一个是六岁的金发女孩,叫比斯科蒂娜。此外,他们还养了一条杂种卷毛狗,浑身乌黑黑的,嘴边长着一绺火红色的毛。这种狗是当地最名贵的品种,它对主人一往情深。

人们把这只狗取名为比肖娜,因为她是母狗。

你们知道,那时候在里翁的森林里,有很多很多的狼。那一年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穷人的生活极为艰难,到处是一片凄凉的景象。

布里斯凯每天出去干活。他随身带着一把锋利的斧子,所以不怕狼。

一天早上,他对布里斯凯特说:“妻啊,只要猎狼官没有来,你就千万别让比斯科坦和比斯科蒂娜出去乱跑,不然会遇上危险的。孩子们在小丘和池塘之间玩玩就行了。为了防止意外,我在池塘周围打上了木桩。布里斯凯特,你也别让比肖娜出去,它总想往外跑呢。”

布里斯凯每天早上向妻子叮咛同样的话。

一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按时回家。布里斯凯特围着门槛转,出来又进去,进去又出来,搓着两只手说:“我的上帝,已经多晚了!……”

然后她又出来高声喊道:

“嗨!布里斯凯!……”

比肖娜扑到她的肩上,好像在问:“我去找找吧?”

“安静!”布里斯凯特说。

“比斯科蒂娜,听着,你到小丘旁去看看爸爸回来了没有。比斯科坦,你从池塘那条路过去——千万要小心,可能有的地方没有打上木桩。你到了那儿就使劲地喊:布里斯凯!布里斯凯!”

“安静,比肖娜!”

孩子们去了,去远了。当他们在池塘和山丘的小路上碰面时,比斯科坦说:

“真倒霉!我一定要找到我们可怜的爸爸,要不然,狼就会把我吃掉的!”

“真倒霉!”比斯科蒂娜说,“要不然,狼也会把我吃掉的!”

这时候,布里斯凯已经回家了。他是绕过库阿奥萨纳的莫尔特修道院,沿着碧榭大路回来的,因为他给让·巴基耶送了一捆柴。

“你遇到孩子们了吗?”布里斯凯特忙问。

“孩子们?”布里斯凯说,“我们的孩子们?我的上帝,难道他们出去了吗?”

“我让他们到小丘和池塘那边去找你,可是你却从另一条路回来了。”

布里斯凯没有放下他那锋利的斧子,急忙朝小丘方向奔去。

“你把比肖娜带去吧!”布里斯凯特向他喊道。

比肖娜马上跑远了。它已经跑得那么远,布里斯凯很快就看不见它了。他大声喊着:“比斯科坦!比斯科蒂娜!”但是白费力气,没有人回答他。

他于是哭起来,想孩子们一定失踪了。

他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比肖娜的声音。他举着锋利的斧子,向发出声音的密林深处奔去。

比肖娜已经在那里了。

就在比斯科坦和比斯科蒂娜即将被狼吃掉的时候,比肖娜赶到了。它猛扑上去,又拼命地狂叫,想用叫声通报布里斯凯。布里斯凯举起斧子,猛砍下去,把恶狼直挺挺地砍倒在地上。可是,对比肖娜来说已经太迟了——它已经被狼咬死了。

布里斯凯、比斯科坦和比斯科蒂娜回家与布里斯凯特相逢,大家充满着喜悦;然而每个人又都哭了,每个人的眼光都在寻找着比肖娜。

布里斯凯把比肖娜安葬在他的菜园子尽头的一块大石头底下。学校老师在石头上用拉丁文写下了这样的字句:

这里安葬着布里斯凯的可怜的狗比肖娜

从那时以来,人们一直传说着这样的谚语:

真像布里斯凯的狗那样可怜,

仅仅去了一次森林就被狼吃掉了。

(选自《法国童话选》,倪维中 王晔 译)

灰尘仙子

作者:法国:乔治·桑

  亲爱的孩子们,很久以前,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常常听见人们抱怨一个讨厌的矮小的老太婆。大家把她从门口赶出去,可是她又从窗口溜进来。她是那样的细小,那样的轻盈,大家会说她不是在行走,是在飘荡。我的亲戚们把她比作一位小仙子。仆人们讨厌她,用扫帚去赶走她,但是仆人们至多不过使她移动了一下身于,她一下子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了。

  她老是穿着一件灰色的、肮脏的、拖在地面上的长袍,戴着一个灰白色的面罩,只要微风吹过,这面罩就围着她蓬松的淡黄的头发团团飞舞。

  因为她遭受到别人迫害,我就对她起了怜悯心,让她安息在我的小花园里,也不怕她毁损了我的许多花儿。我和她交谈,但是我不能听懂她有意识的语言。她想接触一切东西,还说她对于一切东西都是有益处的哩。大家责备我太宽待了她,当我让她接近我的时候,大家就叫我洗一次澡,换一次衣,并且威胁我说要把她的那个名字加在我的身上来。

  这是一个很坏的名字,我很怕它。她是那样的脏,大家认为她是睡在人家的垃圾桶里和街上的垃圾箱里的。因为这样,大家才把她叫作“灰尘仙子”。

  “为什么你带着满身的灰尘呢?”有一天在她想吻我的时候,我问她道。

  “你怕接近我,真可笑。”她带着一种嘲笑的口吻回答我。“你是属于我的,你像我,你出奇地像我。但是你是一个被愚昧奴役的孩子,要我解释给你听,真是枉费了我的时间哩。”

  “呢。”我说,“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说出有意义的话来呢。请你为我解释一下吧。”

  “我不能够在这里给你解释。”她回答,“我要对你讲的话太长了,而且我在你家里某一个地方刚刚坐下,就有人轻蔑地把我扫开;但是,如果你愿意知道我是什么,今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把我的名字呼唤三次吧。”

  说完,她就大笑一声跑开了,我好像看见她分裂了,像被夕阳照红了的一缕金线那样升了起来。

  就在那天夜晚,我躺在床上,一边打瞌睡,一边想念她。

  “我该是做了一场梦,”我对自己说,“也许这个矮小的老太婆真的是一位仙子。我怎么能够在睡熟了的时候呼唤她呢?”

  我睡着了,立刻就觉得我在叫她。我不清楚是不是已经大声地叫了她三次:“灰尘仙子!灰尘仙子!灰尘仙子!”

  就在那一瞬间,我被带到一个广大的花园里去,花园里有一座神秘的宫殿,在这个奇妙住所的门槛边,一位年少貌美。光彩照人的太太,穿着节日的盛装,在等待我。

  我跑到她面前,她一边吻我,一边对我说:

  “喂,现在,你认识灰尘仙子了吗?”

  “不,一点也不,太太,”我回答,“我想你在讥笑我。”

  “我一点也不讥笑人,”她说,“但是,如果你不了解我的话,我请你去参观一些东西,你会感到其妙无比的。我尽可能简短地解释一下,跟我来吧。”

  她把我带到她家最美丽的地方。这是一个明净的小湖,好像一颗青色的金钢钻嵌在一个花环里那样。湖里游着各种色彩的鱼儿,有橙黄色的和玛瑙色的,还有琥珀色的中国鲤鱼,白色和黑色的天鹅,穿着宝玉般衣裳的外国鸳鸯,在水底还有紫色螺钢的贝壳,颜色鲜明、戴着锯齿形冠冕的鲵鱼,以及沉浸和流动在银砂床上的奇妙生物。那里还有各式各样开着花儿的仙草,互相竞赛着艳丽的颜色。在这个大池子周围,团团围住几层头顶白玉冠冕的云斑石柱,石柱上部是用最珍贵的宝石镶成的。隐藏在牡丹蔓、茉莉、藤萝、苔薛和忍冬的架下,有成千的雀鸟在建筑它们的暖巢。各种颜色的芬芳玫瑰,在湖水里照出了倒影,水里也反映出排列在圆穹下的柱头和大理石的雕像。在湖水的中央,射出钻石和珍珠的火箭式喷泉,颗颗落在巨大的螺细盘内。

  这种圆形剧场式的建筑后面,展开了一片悦目的花坛,被开遍花、结满果的大树笼罩着,这些树的枝干被葡萄藤缠绕着,在云斑石的柱子后面,形成一系列被翠叶鲜花围绕着的圆柱。

  那仙子叫我和她坐在一个山洞的旁边,从洞里流出一道音调和谐的瀑布凋围铺上美丽的带子编成的蜈蚣式彩毡、和新鲜苔藓堆成的丝绒,上面溅上了钻石般的水珠。

  “你在这里看见的一切,”她对我说,“都是我的作品,这一切都是灰尘做成的。把我的袍子在云端一抖,就供给了这乐园里一切的材料。我的朋友,名叫火的,把它们送进空气里去,把它们收集起来,烧炼,结晶。我的仆人,名叫风的,使它们在潮湿中、在云里的电气中飘荡。当它们落到地面以后,它们再凝聚起来;于是这个已经凝固了的大地,充满了我的肥沃的物质;雨把它们砌成花岗石、云母石、大理石以及各式各样的矿物和岩石之后,再分解成为沙土和肥料。”

  我听了不十分了解,我想仙子还要继续迷惑我的。她能够把灰尘变成泥土,还有理由可以说;但是她用从天上落下来的灰尘来制造大理石、花岗石和别的矿物,我就一点儿也不相信了。我不敢反驳她,我不由自主地面向她,看她是不是认真地在说这类的荒唐话。

  我一转身,却找不着她了,我是多么的惊异呀!但是我听见她从地下发出来的声音,她在叫我。我不由自主地也落到地下去了。我来到一个恐怖的地方,到处都是火焰。人们谈到的地狱,我想就在这里了。红、蓝、绿、白、紫各种的光线,有时暗淡,有时耀眼,完全代替了日光,即使日光射到这里,从这洪炉冒出来的蒸汽也会使它完全失去光明。

  可怕的喧嚣声、刺耳的呼哨声、爆炸声、雷霆霹雳声,充满了我走进的黑云洞。

  在这一切混乱当中,我看见灰尘小仙子重新出现了,她的土色的面貌,配上肮脏难看的衣服,又是她的老样子了。她跑来跑去,不停地工作:推掀、堆集、揉合,还浇上强烈的硫酸,总之她做些我不懂得的工作。

  “不要害怕,”她发出一种把这地狱里震耳的喧嚣都压住了的声音,对我说,“这里是我的实验室。你不懂得化学吗?”

  “我连一个字也不懂,”我叫道,“而且我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地方学习。”

  “你想懂得,你就该安心学习。住在地面上,和花、鸟、家畜生活在一起,在清水里沐浴,吃香甜的水果,在青草和雏菊做成的地毡上行走,自然是很适意的。你以为人类的生活一向就是住在幸福的乐园里。现在我该把万物的开始,把作为你的祖先、你的母亲又是你的乳娘的灰尘仙子的本领通通告诉你。”

  这些话一说出口,那矮小的老太婆就把我推倒,同她一道,一股脑儿滚下深渊去了,接连穿过毁灭性的火焰、可怕的爆炸、黑沉沉的辛辣的烟雾、熔化的金属、火山喷发出来的岩浆。

  “这就是我的洪炉,”她对我说,“这就是我锻炼材料的地下室。你看,对于解脱了身体躯壳的精灵说来,这里却是一个好地方。你把你的躯壳留在床上,只是你的精神同我在一起。所以你可以接触抚摸这些原料。你不懂化学,你还不知道这些原料是什么做成的,你更不明白地上的固体是经过了哪种神秘的手法才变成气体的,这些气体在空间是星云,可以像太阳那样发光。你是孩子,我不能把创造的秘密昭示给你,你的教师们也费了很多的时间才明白这些秘密。但是我可以把我烹调成的产品给你看看。这里的一切在你看来都有一点糊涂。让我们更上一层爬上梯子跟我来吧。”

  一架无限长的梯子,立刻呈现在我的眼前。我跟着仙子穿进黑暗,她周身明亮,像火炬般发光。借了这光,我看见许多庞大的贮藏所,那里有玫瑰色的泥浆,白色的晶体,又黑又亮又大的玻璃质薄片,它们都被仙子的手指捻碎;她又将晶体搞成小块,和玫瑰色的泥浆混合起来,再把这些混合物放在她所谓的微火上去烘。

  “你做的什么菜肴啊?”我问她。

  “是你这种可怜小生命很需要的一种菜肴,”她回答,“我在制造花岗石,就是用灰尘去制造出最坚硬最有抵抗力的石头来。如果要把哥西特和弗列惹冬(在希腊神话里,这是地狱里的两条河——原注。)堵塞住,那是很需要这种岩石的。用这些元素我也制造出各式各样的混合物来,像片麻石、石英、滑石、云母石等等,这是人们称呼它们的俗名。从我这些灰尘而来的一切,再加上另外一些灰尘,我便造出新的物质来,它们是青石、沙土和沙石。我又能干,又有耐性,为着不断的再凝结,把它们捣成粉末。做糕饼的原料不是面粉吗?现在,我关上我的火炉,留着几个通风眼,以免它们炸裂。我们将要爬上去看看上面的情况。如果你感觉疲倦,你可以睡一会儿,因为做这件工作,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当仙子把我叫醒的时候,我已经失掉了时间的观念。

  “你已睡了好几个世纪了!”她对我说。

  ‘仙子夫人,究竟多长时间?”

  “去问你的老师吧,”她冷笑一声回答,“让我们再上梯子吧。”

  她让我爬上几层有各种贮藏室的高楼,在那里我看见她在弄金属的酸化物,并且从这些东西制造出石灰石、黏土、陶土、青石、云石。因为我问她金属的来源,她对我说:

  “你想知道的真多呀!你们的科学家可以用水和火来解释许多现象。但是,当我的火山灰被深渊里的风刮起,造成一团云雾的时候,带水汽的云推动着它们,形成了风暴的旋涡,再加上雷霆的神秘磁力,高空的风吹向地面,造成暴雨,这时候,天地当中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你们的科学家是不是也能知道呢?那里就是起初那几个贮藏所的来源,你去看看它们的神秘的变形吧。”

  我们爬了上去,看见白垩粉、大理石、石灰石和足够建筑像地球一般大的城市的材料。她用筛、渗透、化合、煮炙等等方法去操作,我对于她这样制造出来的东西觉得非常的惊奇,她对我说:

  “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你去看哩!你且看在这些石头里所显现的生命吧。”

  她走近一个海一般大的池子,把手臂浸了下去,首先拿出一些奇妙的植物,接着拿出更奇妙的动物,这些动物还有一半是植物,然后是独立自由的生物,先是贝壳,最后才是鱼类,她一面使它们活跃起来,一面说:

  “这些就是我在水底下所能制造的东西。但是还有更好的,你且转过身去望望河边吧。”

  我回头一望:石灰石和它的混合物再加上矽土和陶土,在表面上形成一种棕黄色的肥沃的细尘,许多很奇怪的毛发式的植物便从那上面生长出来。

  “这就是有植物的土地了,”仙子说,“再等一会你就可以看见树木从土里长出来。”

  真的,我看见有干的植物很快地成长,上面还栖息着爬虫和飞虫。在水边还有一些我不认识却使我感到恐怖的生物在活动。

  “这些动物在未来的大地上不会使你害怕的,”仙子说,

  “它们命中注定要用它们的尸体来肥沃土地。这里还没有人害怕它们哩。”

  “等一等!”我叫道,“你看这样多的怪物,给我作出了不好的榜样!你竟把大地交给了这些互相吞食的动物。为我们制造肥料,你便需要这样多的屠杀和这样多的愚蠢行为吗?我知道它们对于别的事物是无用的,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创造这样多的动物,到头来既没有什么结果,又没有留下什么有益的成绩?”

  “不讲别的,施肥也重要呀,”仙子回答,“这些肥料便为源源而来的各种生物创造出有利的条件。”

  “但是后来的生命也要按照次序消灭的,我很知道那个。我也知道创造到了人类才算完美,至少别人对我这样说,我也这样相信。但是我还没有想到生命的创造和生命的毁灭,这实在过于浪费,真是太可怕、太可憎了。这些可憎恶的形体,庞大的两栖动物,巨大的鳄鱼,爬行浮游的生物,好像生来就是为了使用牙齿,吞食别的生物的……”

  我的愤怒使灰尘仙子感到十分有趣。

  “物质就是物质,”她回答,“物质在变化中总是合乎逻辑的。人们的精神便两样了,你自己便是一个证据,你还不是把许多美丽的雀鸟和一群比这些还漂亮还聪明的生物,拿来食用吗?还用得着对你解释:没有不断的毁灭便没有不断的创造,你想把自然的法则推翻吗?”

  “是的,我这样想,我希望一开始一切便是完善的。如果自然是一位神通广大的仙子,她很可以免除这一切恐怖的尝试,造出一个理想的世界来,生活在世界上的都是天使,在不变化的、永远美丽的创造里,过着智慧的生活。”

  “神通广大的仙子有她最高的目的,”灰尘仙子答道,“她不想停留在你所认识的事物上面。她不断地在工作,在发明。对于她,生命是不能停顿的,静止便是死亡。如果一切都不变化,天才的君主的事业也就终止了,这位崇高的、不断地活动的君主,也就和他的事业一齐同归于尽了。你所生活的世界,你觉醒过来要转回去的世界,你们人类的世界,你以为比古代动物的世界要好一些,你却不满意你的世界,因为你想在那里过永恒的、纯智慧的生活,可是这个可怜的行星,还在它的婴孩时期,它的命运还在无穷尽的变化当中。未来会使你们这些软弱的人类、男女群众,借着科学、理智和善良,变成仙子和天才的。想想我给你看过的,你该明白依靠本能的原始生物和你是差不多的。也许在你所居住的地球上,有一天你们靠着智慧去生活,才会和过去不同,未来世界的人民才有权力轻蔑你,正如你今天轻蔑大爬虫的世界一样。”

  “好,”我回答,“如果我看到过去,会使我更爱将来,那么,让我继续多看一些别的吧。”

  “记好,”仙子说,“我们不要太轻视过去,以免忘恩负义地犯了轻视现在的错误。人类的智者利用我供给它的物质,一开始就可以造成奇迹。瞧这个怪物,你们的学者把它叫作鱼龙,特别瞧它的眼睛。”

  “这些眼睛比我的头还要大,真使我害怕。”

  “这些眼睛比你的眼睛高明得多,它们可以随意变成近视眼或者远视眼。它们像望远镜那样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它们要捕捉的对象;对象很接近的时候,这对眼睛稍微收缩一下,又能够看得清楚,用不着戴上眼镜。在创造的这一阶段里,大自然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使动物运用思想。大自然把为了适应环境所需要的器官巧妙地赋予生物,这是一个美妙的开始,你不觉得吗?像这样继续下去,以后的生物愈来愈美妙。你以为是可怜的、蠢笨的或者脆弱的生物,转眼就会变成能够适应环境的主角。”

  “可是这些动物,只想到养肥自己!”

  “你还要它们想什么呢?大地并不需要人类的赞美。上天在今天仍如往常一样存在,并不因生物的歌颂祈祷,增加它的光辉和它的庄严。不要怀疑,你小行星上的仙子是认识那伟大的根源的;如果这仙子受命去创造一种能够测度这根源的生物,她把你不能了解的东西放在时间的法则下面,可是你生活的时间过于短暂,也不能够明了这工作的进展。你以为时间是缓慢的,其实演化是电光般的迅速。我要暴露你智慧的弱点,在你面前展开不可数计的世纪的结果。只是瞧着,不要争辩,利用我对你的同情吧。”

  我觉得仙子的话是合理的,我尽量睁大眼睛去看地上情况的转变。我看见各式各样的植物和动物在生长在毁灭;按本能说,它们是愈来愈奇妙;按形态说,它们是愈来愈完美。大地逐渐被我们今天所看见的生物充塞,变成一个灿烂的花园,这花园又不断地被灾祸改变面貌。地上的生物,在我看来,已经没有从前那样贪吃,对于它们的后代更加关切。它们为自己的家族建筑起可以居住的房屋,并且表现对于它们的住处的留恋。一个旧的世界过去,另外一个新的世界出来,我看得很明白,简直像神话剧那样,一幕一幕地变换。

  “休息一会吧,”仙子对我说,“因为你刚才跑了几万个世纪,你也许没有想到吧;猴先生的统治结束了以后,人先生就要出现了。”

  我疲倦极了,睡着了,一觉醒来,我觉得又在仙子的宫殿里的舞会上,她变得又年轻又美丽,而且打扮得很标致。

  “你看见的这一切美丽东西和美丽人物,”她对我说,“我的孩子,哼,他们都是灰尘!这些云母石和大理石的壁是捣碎后烧得恰到火候的分子的灰尘。这些石墙是混合适当的石灰石和花岗石的灰尘。这些琉璃灯、水晶盏是人们仿效自然,用手炙出来的细沙。这些瓷器、陶器是被人叫作陶土、瓷土的长晶石的粉末制成的,陶瓷是中国人首先发现,并且把它拿来制成陶瓷器具的。舞女们所戴的钻石,是结晶的石炭粉末。珍珠是由牡蛎吸到它们的贝壳里去的磷酸石灰变成的。黄金和一切金属,都不过是无限小的分子好好地堆集、组合、熔化、烧灼、凝结而形成的。这些美丽的植物:绛色的玫瑰、有斑点的百合、芬芳的柜子都是由我特别制造的灰尘所产生的;这些听着音乐,跳舞欢笑的男女,这些活跃的人儿,他们也是我的作品,你不要不高兴,他们是因我而生,死后又回到我的怀抱里来的灰尘。”

  她刚说完这句话,舞会和宫殿一齐消逝了。我觉得仙子和我在一块麦田里面。她俯身下去,拾起一块石头,里面有一片嵌进去的贝壳。

  “请看,”她对我说,“这是我给你看过的在生命初期活着的生物,成了化石的状况。现在它是什么呢?磷酸石。人们把它研成细灰,作为矽酸太多的土地的肥料。你看,人们开始明白了一件事:自然是人类的老师,永远需要向它学习。”

  她用指头把这块化石捻碎,把粉末撒在耕过的士地上,说:

  “这个东西现在到了我的厨房里了。我播下的种子必须先毁灭,芽儿才能生长。一切灰尘都是这样的,不管它们是植物、动物或者人类。它们得到生命以后,一定要死亡,这没有什么可忧愁的。因为有了我,它们总是可以恢复原来的状况,死亡以后,再得着生命。再见吧,我愿意你永久纪念我。你很羡慕我的跳舞的衣裳。给你一小片吧,好教你在闲暇的时候去研究它。”

  一切都消逝了,我睁开眼睛,仍然躺在床上。太阳已经升起,把一线美丽的光辉送进屋里来。我瞧瞧仙子递到我手里的那一片衣料,那只是一小撮灰尘,可是我的精神还沉醉在美妙的梦境里,我的智慧已经能够分辨这些灰尘式的细小原子了。

  我沉醉在惊奇里,我惊奇着一切:空气、水、太阳、黄金、钻石、灰烬、花粉、贝壳、珍珠、蝴蝶翅膀上的粉末、丝、蜡、铁、木、显微镜下的尸体;但是在这一切看不见的最微小的混合体当中,我感到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生命在酝酿,它好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孵化成形;好像要在玫瑰色的朝阳的光辉里,熔化成黄金般的云霞。

选自《祖母讲的故事》

 

塞根先生的山羊

作者:阿尔封斯·都德

你将永远是这个样子,我可怜的格兰古瓦!

怎么!有人在巴黎的一家大报馆为您提供了一个专栏编辑的职位,而你居然一口回绝……但是看看你自己吧,不幸的年轻人!看看这件破短上衣,看看这条烂裤子,看看这张饥容满面的瘦脸、然而这就是迷恋优美的诗韵给你带来的后果!这就是你作为阿波罗老爷的侍从之一,忠诚服务了十年的代价!咳,难道你就不感到羞愧吗?

你还是去做专栏编辑吧,傻瓜!去做专栏编辑吧!你可以赚到漂亮的玫瑰花埃居,布雷邦饭店里经常摆着你的一份餐具,你能够在你的无边扁平软帽上插一根新羽毛,在戏剧首场演出的日子里露面……

不?你不愿意?”你说你要继续随心所欲地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直到最后……好吧,那就请你听听“塞甘先生的山羊”的故事。你将看到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塞甘先生养山羊从来没有交过好运。

他在相同的情况下失掉所有的山羊:一天早上,它们挣断绳子,跑上山,在山上狼把它们吃了。任什么都不能留住它们,不论是主人的抚爱,还是对狼的恐惧。看来这是—些独立不羁的山羊,它们不惜任何代价去换取户外生活和自由。

正直的塞甘先生一点也不了解他的牲畜的性格,感到很难受。他说:

“完啦;山羊在我家里感到厌烦;我一只也养不住。”

然而他没有泄气,在同样情况下失去六只山羊以后,他又买了第七只,不过这一次他十分当心,挑了一只幼小的,好让它从小养成待在他家里的习惯。

啊!格兰古瓦,塞甘先生的这只小山羊多么好看哟!一双温柔的眼睛,一撮像士官的那种胡须,四只又黑又亮的蹄子,一对有斑纹的角,还有那一身像宽袖长外套披在它身上的、又长又白的毛,多么好看哟!几乎像爱丝梅拉达的那只小山羊一样可爱,格兰古瓦,你还记得吗?——而且驯良,温和,一动不动地让人挤奶,脚从来不踏进盆子里。真是一只漂亮可爱的小山羊……

塞甘先生的房子后面有一片被英国山楂树围绕着的园子。他把这只新养的山羊安置在里面。他把它拴在草地最好的一块地方的一根桩子上,仔细地给它留下一段很长的绳子,还不时地来看看它是不是感到舒适。山羊十分幸福,那么起劲地吃草,塞甘先生觉得非常高兴。

“瞧,”这个可怜的人想,“终于有一只在我家里不会感到厌烦的山羊了!”

塞甘先生猜错了,他的山羊感到了厌烦。

有一天它望着大山对自己说: “在那上面该有多好呀!没有这根把脖子磨破的该死的绳子,在灌木丛里蹦蹦跳跳有多么快乐啊!……拴在一个园子里吃草对驴子和牛来说合适!……山羊,它们需要的是广阔的天地。”

从这时候起,园子里的草它觉得淡而无味了。烦闷出现在它心头。它瘦了,它的奶少了。它头转向高山,鼻孔张开,一边伤心地咩咩叫,一边整天地拽绳子,看了真让人可怜!

塞甘先生发觉他的山羊出了什么事,不过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一天早上,他刚挤完奶,山羊转过身来,用它的语言对他说:

“请您听好,塞甘先生,我在您家里感到烦闷,让我到山里去吧。”

“啊!我的天主!……它也一样!”塞甘先生惊讶得叫了起来,手中的盆子也同时掉落在地上;接着他在山羊旁边的草地上坐下:

“怎么,布朗凯特,你竟想离开我!’’

布朗凯特回答:

“是的,塞甘先生。”

“你在这儿缺草吃吗?”

“啊!不!塞甘先生。”

“也许绳子拴得太短了,你要我放放长吗?”

“不必了,塞甘先生。”

“那么,你需要什么呢?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到山里去,塞甘先生。”

“可是,不幸的山羊,你不知道山上有狼……狼来了你么办呢?”

“我给它几犄角,塞甘先生。”,

“狼才不在乎你的犄角呢。它已经吃了我的几只犄角你还要长的山羊……你一定知道去年在这儿的、可怜的老诺德吧?一只特别大的母山羊,强壮、凶狠得像公山羊一样!它和狼整整搏斗了一夜……后来,到了早上狼把它吃了。”

“哎呀!可怜的老雷诺德!……这没关系,塞甘先生,让我到山里去吧。”

“天啊!……”塞甘先生说,“我的这些山羊,它们到底怎么啦?又有一只要让狼吃掉了……哼,不行……淘气鬼,我要不顾你反对救你一条命!我担心你会挣断绳子,让我把你关进牲口棚,你将永远待在里面。”

说到这儿塞甘先生把山羊牵到一间漆黑的牲口棚里,牢牢地关上门。不幸的是他忘了关窗子,他刚转过身去,这只小羊就跑了……

你笑了,格兰古瓦?当然!我猜得到;你,你站在山羊一边,反对这位善良的塞甘先生……我们等一会儿就要看你还笑得出笑不出了。

白山羊到了大山里,引起了普遍的欢乐。那些老枞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山羊。大家像接待小王后一样接待它。栗树一直把身子俯到地面,用枝梢抚摸它。金色的染料木花在它经过时开放,尽可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整座大山在热烈欢迎它。

你想想看,格兰古瓦,我们的山羊是不是感到幸福!没有了绳子,没有了桩子……再没有什么能妨碍它蹦蹦跳跳,妨碍它随心所欲地吃草……那儿的草呀真茂盛,长得甚至比犄角还高,我亲爱的!……而且是怎样的草啊!美味可口,芳香扑鼻,有着锯齿状的叶缘,由上千种植物组成……和园子里的草完全不一样。还有鲜花呢!蓝色的大朵大朵的风铃草花,紫色的长萼的洋地黄花,分泌着醉人的液汁的野花漫山遍野!

白山羊已经有了五分醉意,它四脚朝天地躺下,它带着落叶和栗子乱成一团地沿着斜坡往下滚……接着它猛地一跳,四只蹄子着地立了起来。瞧吧!,它出发了,头朝前穿过密林和黄杨树丛,时而来到山巅,时而来到谷底,上上下下,到处出现……简直可以说大山里有十只塞甘先生的山羊。

这是因为它布朗凯特什么也不怕。

它一步跳过宽阔的激流,扬起的水珠和泡沫溅到它身上,于是它浑身湿淋淋地找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躺下,让太阳把自己晒干……有一次它嘴里叼着一朵金雀花,一直向前走到一块高地的边上,朝下望去,望到了尽下面平原上塞甘先生的那座后面带园子的房屋。它不由得笑出了眼泪。

“多么小啊!”它说,“我过去在里面怎么待得下去呀?”

可怜的小山羊!它看见自己站得这么高,就自以为和世界一般大……

总之,对塞甘先生的山羊说来这是一个美好的日子。东奔西跑,将近中午遇到了一群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野葡萄的岩羚羊。我们的身着白袍的小长跑健将引起了轰动。吃葡萄的最好位子让给了它,所有这些先生都很会献殷勤……甚至——这事只能你我两人知道,格兰古瓦,——有一只黑毛的年轻岩羚羊运气好,赢得了布朗凯特的欢心。这一对情侣在树林里消失了一两个小时,如果你想知道它们相互说了什么,那就去问问隐没在苔藓里流淌的、饶舌的泉水吧。

突然间风力增强了。大山变成了紫色,黄昏来临了。

“已经到了!”小山羊说;它十分惊讶地停下。

下面的田地被雾淹没。塞甘先生的园子消失在茫茫的雾中,那座小房子只剩下冒着少许炊烟的屋顶还可以看见。它听见往回赶的羊群的铃铛声,心里感到非常忧伤……一只归巢的大隼飞过时翅膀擦到它的身体。它打了个哆嗦……接着是山里一声嗥叫:

“呜!呜!”

它想到了狼;这个小疯子一整天都没有想到狼……同时有一只喇叭在远远的山谷里吹响。这是那位善良的老先生在进行最后一次努力。

“呜!呜!……”狼在叫。 ”

“回来吧!回来吧!……”喇叭在喊。

布朗凯特想回去;但是它记起了桩子、绳子、园子的树篱,认定自己现在再也不能适应这种生活,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喇叭不再响了……

山羊听见背后有树叶声。它转过身来,看见黑暗中有两只竖得笔直的短耳朵,还有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这是狼。

狼身躯硕大,一动不动地蹲坐在那儿望着小白山羊,它已经在预先品尝它的滋味……狼知道自己能够把它吃掉,所以并不着急,只不过当山羊转过身来时,它开始恶狠狠地冷笑。

“哈!哈!塞甘先生的小山羊,”它伸出又红又大的舌头舔了舔火绒般的嘴唇。

布朗凯特感到自己完蛋了……有一瞬间它想起了老雷诺德的故事,老雷诺德战斗了一整夜,到了早上给吃掉了;它对自己说,也许还是让自己立刻给吃掉的好;接着,它改变了主意,摆出了防御的架式,头低着,犄角伸向前,正像塞甘先生的一只勇敢的山羊所应该的那样……这并不是它相信自己能杀死狼——山羊杀不死狼——而仅仅是为了看看自己是否能够坚持得像老雷诺德一样久……

这时候恶魔进攻了,两只小犄角也开始舞动。

啊!英勇的小山羊,它精神抖擞地投入战斗!有十几次,我没有说谎,格兰古瓦,它逼得狼后退去喘一口气。在这一分钟的短暂的休战期间,这个贪吃美食的小家伙还要急急忙忙采摘一株它喜爱的青草;然后它嘴里塞得满满的,又回来战斗……就这样继续了一整夜。塞甘先生的山羊时不时望望晴朗的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它对自己说:

“啊!但愿我能坚持到黎明……”

星星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布朗凯特大大地增加了用犄角顶的次数,狼也大大地增加了用牙咬的次数……一道苍白的光线出现在天边……公鸡的嘶哑的啼声从一处农庄升起。

“总算到了!”可怜的牲畜说,它只等待到天亮去死;它躺在地上,那身美丽的白毛皮上血迹斑斑……

狼于是朝小山羊扑过去,把它吃了。

再见了,格兰古瓦!

你听见的这个故事可不是我凭空编造出来的。如果你们什么时候来到普罗旺斯,我们的那些农庄主人们会常常在你面前提起:“塞甘先生的山羊,它和狼搏斗了一整夜,后来天亮了,狼把它吃了。”

你听明白,格兰古瓦:

“后来天亮了,狼把它吃了。”

猫的天堂

作者:法国:左拉

  一位姑妈留给我一只安哥拉猫。在我听见过的动物中,这只猫算是最蠢的了。一个冬天的晚上,我的猫偎在暖暖的炉灰旁,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

  我那时候两岁,真是一只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最肥胖最不懂事的猫。这样小小的年纪,我就已经表现出动物的自命不凡,瞧不起家里舒适温暖的生活。然而,我还是要感谢老天爷把我安顿在你姑妈家里。这个善良的女人非常宠爱我,我在橱子里有一个像样的卧室,铺着羽绒褥垫和三层毯子。吃的水平与住的不相上下,什么面包啦,汤啦,从来不沾边,要吃就是吃肉,带血的鲜肉。

  可是,在这样温馨的环境中,我却只有一个愿望,一个梦想:从半开的窗子溜出去,跳到屋顶上。主人的抚爱使我乏味,柔软的床铺使我腻烦,我胖得连自已都感到恶心。我从早到晚整天享福,实在太无聊啦。

  你可知道,我曾经伸长脖子,从窗口眺望过对面的屋顶。那一天,有四只猫在那儿打架,他们倒竖须毛,高翘尾巴,在阳光照耀的蓝色石瓦上滚来滚去,还欢快地叫骂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新奇的场面。从那以后,我明确了自己的信念:真正的幸福就在这扇被审慎地关着的窗子外面的屋顶上。人们之所以把橱门关得牢牢的,橱里不就藏着肉吗,这就是我给自己提出的证据。

  我确定了逃跑计划。生活中,除了吃带血的肉,总该还有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你还不认识的、令人向往的东西。有一天,主人忘记推上厨房的窗子,我便跳到了窗下的一个小屋顶上。

  屋顶上多么美好!周围是一圈宽宽的檐糟,散发着诱人的芳香。我欢畅地沿着檐槽走去,脚爪陷在细软的泥里。暖暖的,说不出有多么舒服,就像是走在天鹅绒上。太阳光又是热乎乎的,把我身上的脂肪都快晒得融化了。

  不瞒你说,我的四条腿直打哆嗦,我的快乐中也夹带着恐惧。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一阵强烈的惊吓差点儿使我栽到街上去。三只猫从一幢房子的屋脊上直冲到我跟前,凶狠地嚎叫着,看到我快吓晕了,都把我当成大傻瓜。他们告诉我,这样叫是闹着玩的。我于是也跟着他们一起乱叫,这确实很好玩。这些家伙不像我这样傻胖,看见我在烈日暴晒的锌板上像球似的滑滚时,都嘻嘻哈哈取笑我。他们中间的一只老雄猫对我格外友善,主动指点我,我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他的教导。

  二

  啊!让你姑妈的那些鲜肉离得远远的才好!我喝檐槽里的水,觉得加糖的牛奶还不及它香甜可口。我感到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一只母猫走过,那是一只非常可爱的母猫,我一看见她,心头就涌起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激情,直到那时,只有在梦中才见过这种背脊柔软得令人爱慕的宠物。我的三个同伴和我,我们急忙前去迎接这位新来者。我抢在他们前头,向那只迷人的母猫献殷勤。这时,我的一个同伴在我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我痛得大叫起来。

  “算了!”那只老雄猫对我说,一边把我拉开,“这种事,你以后还会遇到呢。”

  溜达一个钟头以后,我感到饥肠辘辘,饿得发慌。

  “屋顶上有什么吃的吗?”我问老雄猫朋友。

  “找到什么吃什么呗。”他很有见识地回答我。

  这个回答使我有点儿茫然,因为我找来找去,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我看到一间阁楼里有个年轻女工在做饭,窗下桌子上放着一块鲜美的排骨,红红的,简直让人流口水。

  ”我要找的就在这里。’我十分天真地这样想。

  我于是跳到桌子上,叼起那块排骨,这时女工发现了我,给我背脊上狠狠一扫帚。我丢下肉,赶紧逃命,嘴上还咒骂了一通。

  “你是初出茅庐吧?”老雄猫对我说,“桌上放的肉只能远远地想望,要找吃的,还得到檐槽里去。”

  我怎么也没法理解厨房里的肉为什么不许猫吃。我的肚子饿得太厉害了。老雄猫告诉我,要找吃的必须等到晚上,那时候我们可以下去,到街上翻捡垃圾堆。他的话真使我气馁。等到晚上!他说这话时平心静气,活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哲学家。可是我呢,一想到这么长时间吃不上饭,都感到快要昏过去了。

  三

  夜晚慢慢降临了。那是一个大雾弥漫的夜晚,冻得我浑身冰凉。一会儿又下起雨来,细细的雨丝被狂风击拍着,刺骨透心。我们从扶梯上有玻璃的窗洞下了楼。这街道看上去是多么丑陋!那里已经没有普照的阳光,没有融融的暖意,也没有明亮的、可以在上面惬意地打滚的白色屋顶。我的脚爪在油污的石板上打滑。我伤心地回忆起我的三层毛毯和羽绒床褥。

  一到街上,我的朋友老雄猫就开始打哆嗦。他缩紧身子,缩得紧紧的,偷偷摸摸贴着房根溜过去,并叫我紧跟着他,一旦遇上一扇走马车的大门,就连忙躲到里面,还庆幸地咕噜咕噜哼一阵。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躲避。

  ”你看见那个背着背篓拿着挂钩的人吗?”他问我。

  “看见啦。”

  ”嘿!他要是发现我们,就会把我们打死,把我们的肉穿在铁杆上烤着吃!”

  “穿在铁杆上烤着吃!”我叫喊起来,“这么说,这街道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吃不上东西,反而要被吃掉!”

  四

  这时候,垃圾已经倒在一家家的门前。我心灰意冷地在垃圾堆里搜寻,只找到两三块沾满灰土的没有肉的骨头。这时我才体

  会到鲜肉是多么美味。我的朋友老雄猫熟练地扒着垃圾。他不慌不忙,领着我转游每一条街道,一直奔波到第二天早晨。差不多有十个小时,我一直淋着雨,四肢冻得发抖。哎,该死的街道!该死的自由!我多么怀念关我的那个小天地!

  天亮了,老雄猫看见我走路踉踉跄跄,便神色奇异地问我:

  “你受不了啦?”

  “哦,是的。’我回答。

  ‘你想回家了?”

  “当然。可是怎么能找到家呢?”

  “来吧。昨天早上看见你出来,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肥猫生来就不配享受自由带来的充满艰辛的欢乐。我认识你的家,我领你回去吧。”

  这只可敬的老雄猫直率地说了这么几句话。

  “再见!”到家的时候,他只对我这么说了一声,丝毫没有激动的表示。

  “不,”我叫起来,“我们不能就这样分手,你跟我一起进来吧,我们分享同一张床,同一块肉,我的主人是个好心肠的女人……”

  他没有让我继续说下去。

  “别说了!”他粗暴地打断我的活,“你是一个傻瓜。我要是在你这么个温暖舒适的环境里,我会死去的。你的优裕富足的生活只适合那些杂种猫,自由的猫决不会以牢房代价来换取你的鲜肉和羽绒褥垫……再见!”

  他重新跳到了屋顶上。我看见他那瘦高的身影在初升阳光的抚爱下欢快地抖动着。

  我回到家里。你的姑妈拿起掸子把我着实教训了一顿,我心悦诚服地领受了。我充分体味到了享受温暖和挨打的乐趣。主人打我时,我心里乐滋滋地想着:她马上就要给我肉吃了。

  “你瞧,”我的猫在炭火前伸了伸懒腰,作出了结论,“我亲爱的主人,真正的幸福,天堂,就是关在一间屋子里,挨打但有肉吃。”

  我这是讲给猫听的。

法国短篇童话精选

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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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

作者:多尔诺瓦夫人

从前有一个非常有钱的国王。他的妻子死后,他感到很伤心,整整一个星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往墙壁上碰撞自己的脑袋。为了不让他的头部受伤,人们在墙壁和挂毯之间衬上一层厚厚的垫子。

全体大臣经过互相商量,决定去朝见他。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对他说了一大通宽心的话。可是这些话丝毫没有打动国王的心,他只是勉强听听而已。

最后,他们给国王领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戴着面纱,穿着斗篷,长长的丧服上还带着黑纱。她走到国王面前嚎陶大哭,使国王感到非常惊异。

国王接待了她,比接待别人更为亲切。他们两人谈了很久,彼此倾吐了心中的痛苦。这位标致的寡妇一因为她说她在痛哭自己的丈夫——看看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便把低垂的面纱微微撩起。悲哀的国王望了她一眼,只见她那对蓝色大眼睛在长长的黑眼睑里不住地打转,容貌十分秀丽。国王于是转忧为喜,兴奋地注视起她来。他慢慢不大谈自己的妻子了,后来完全不提了,最后大家惊奇地知道,他终于和这个寡妇结婚了。

国王的前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字叫做芙罗丽娜,美貌仅次于世界上的七大奇迹。国王再娶的时候,她才十五岁。

新王后也有一个女儿,原来受教母苏西奥仙女抚养,这时被接了回来。这个女孩既没有姿色,也没有风度,人都叫她特鲁托娜,因为她的脸上长满了白鲈鱼身上那样的小疙瘩。她的黑头发上净是油泥,谁也不敢摸它。她的黄皮肤上老渗着油珠。可是王后却发狂似地喜欢她。由于芙罗丽娜各方面都比她强,王后便趁各种机会在国王面前贬低芙罗丽娜。

有一天,国王对王后说,芙罗丽娜和特鲁托娜都己成年,该出嫁了。王后要求让她的女儿先出嫁,国王同意了。

几天以后,人们听说夏尔芒国王要来访问。国王准备用最隆重的礼节迎接客人。王后得知消息后,请来了所有的缝纫师,绣花匠和各类工人,为特鲁托娜赶制各色服装。她同时要求国王不给芙罗丽娜添置新衣服。她还买通了芙罗丽娜的使女,叫她们在夏尔芒到达的那天把她的衣服。首饰和珠宝统统偷走。这样,当芙罗丽娜想要梳妆的时候,连一条头带也找不到了。她只穿了一件肮脏的连衣裙,感到无比羞愧。夏尔芒国王来到了,她只好躲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

王后用隆重的礼仪欢迎夏尔芒国王,向他介绍自己的女儿。可是夏尔芒却连一眼也没有瞧她,反而问起是否还有个名叫芙罗丽娜的公主。

“有啊,”特鲁托娜说,用手指了指芙罗丽娜,“不就是躲在墙角里的那一位吗?你看她的衣衫是多么褴楼,脏得真不像话!”

芙罗丽娜羞红了脸。她因而变得那样美丽,竟使夏尔芒国王看呆了。他很快站起身向公主深深鞠了一躬,说:“小姐,你的无与伦比的容貌使你已经跟天仙没有差别,所以,其他任何装饰都是多余的了。”

“老爷,”芙罗丽娜说,“我向你承认,我平常是不穿这样脏的衣服的。我本来也不指望你见到我。”

“一位这样可爱的公主被遗弃在墙角里,叫人们不去理睬她,这是多么不公正啊!”从这时起,夏尔芒国王就只跟芙罗丽娜一个人说话了。

王后和特鲁托娜跑到国王那里发了一通牢骚,迫使国王同意在夏尔芒访问期间把芙罗丽娜关在一个塔楼里。果然,当芙罗丽娜回到自己卧室时,四个戴假面具的汉子强行把她送到了塔楼里。

夏尔芒不知道公主的这一遭遇,急切地等待与她再次相见。他向国王派来的侍从打听公主的情况,侍从们都按照王后的命令对他说,公主是个怪里怪气、喜怒无常、经常虐待朋友和仆人的坏女人;她比谁都脏,还是个吝啬鬼。

夏尔芒听了这些话,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慨。他想:“不,这不可能!一位举世无双的佳人哪会有这样肮脏的灵魂?老天爷决不会这样安排的!”

他正这样寻恩着,一个伶俐的侍臣猜出了他的心事,向他诉说了公主的卓绝品德。夏尔芒听后立刻显出喜悦的神色。

可怜的公主这时正躺在可怕的隙望塔的顶楼上。

“如果我在遇见这位可爱的国王之前被送到这里来,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了。”公主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我这样思念也只能增加我的痛苦,很可能王后不想让我再同他见面,才这样狠心对待我。”

王后为了笼络夏尔芒国王、对他表示无微不至的关怀,派人送给他极其贵重的衣服和爱情骑士章。这些东西都是她过去强求国王在他们结婚那天置办的。她还送给他一本爱情骑士故事,这本书用上等羊皮纸印成,书里附有彩色插图,故事都用风流动人的笔调写成。王后的仆人对夏尔芒说,这些礼物是他见过的那位公主献给他的,公主请他做她的保护人。

“什么?是美丽的芙罗丽娜公主吗?”他问。

“老爷,你认错人了。”来人说,“我是受可爱的特鲁托娜派遣来的。”

“特鲁托娜要我当她的保护人?”国王冷淡而严肃地问,“可惜我不能接受这一荣誉!”

他立即把这本书放回筐子里,把全部礼物退还了王后。王后和她的女儿几乎气疯了。

夏尔芒接着去探望国王和王后,期望能在他们的住处见到芙罗丽娜。他注意四处寻找,最后询问公主究竟在哪里。

“老爷,”王后带着骄傲的神情说,“她的父王禁止她在我女儿结婚前走出自己的房间。”

“为什么把这位美人幽禁起来呢?”夏尔芒国王问。

“我不知道。”王后说。

夏尔芒感到无比愤怒。他斜眼瞪了一下特鲁托娜,很快离开了王后。

陪伴夏尔芒国王的有一位年轻工子,很受国王的宠爱。国王回到卧室后,就叫他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公主身边的使女,但求让他见上公主一面。王子物色到了一个宫女,她告诉王子,芙罗丽娜将在当天晚上在对着花园的一个低矮的小窗边等待国王。王子向国王报告了约会的时间,可是这个坏心肠的宫女也立即向王后告了密。王后于是让自己的女儿去到小窗边等候。

当夜天色一片漆黑,夏尔芒国王无法识别王后设置的圈套。他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走近窗户,把要对芙罗丽娜讲的话统统向特鲁托娜倾诉了。他要她相信他的热烈的。爱情,一边拉下自己手上的戒指戴到特鲁托娜的手指上,表示海枯石烂永不变心。国王还说,只要她决定一个出走的时间,他俩就可以离开这里。对于国王这番充满激情的话,特鲁托娜作了尽可能完美的答复。可是尽管这样,国王却发觉她说不出一句衷情的话。她可能怕王后发现他们的幽会而过于紧张了吧?国王这样一想,才没有大感到痛苦。他俩约定第二天同一时刻再次相会,然后就分别了。

王后听说约会圆满成功,心里充满了希望。果然,过门的日子商定以后,夏尔芒坐着飞蛙驾驶的飞椅——这是一位魔术师朋友送给他的——前来迎娶。当时正是黑夜,特鲁托娜神秘地走出来,夏尔芒上前拥抱她,无数次发誓要永远忠实于她。

国王不想老坐在飞椅上而不跟心爱的公主结婚,就问她愿意去哪里举行婚礼。特鲁托娜说,她的教母苏西奥是个特别有名的仙女,她希望去她的城堡举行婚礼。国王随即向飞蛙发出命令,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苏西奥仙女那里。

苏西奥仙女的城堡灯火通明,但是因为公主严密地罩着面纱,国王走下飞椅后没有察觉自己受了骗。特鲁托娜告诉教母把国王骗来的目的,要求她用好话使国王顺服。

“啊,我的孩子,”仙女说,“这事可不容易,他跟芙罗丽娜恩爱难舍呵!”

夏尔芒国王在大厅里等候她们。这个大厅的墙壁是用纯净透明的钻石砌成的,国王清清楚楚看到了苏西奥和特鲁托娜谈话的情景,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啊,难道我受骗了?”他说,“魔鬼在扰乱我们的宁静吗?”

不一会儿,她们两人走进大厅。苏西奥以不容分辩的语调说:

“夏尔芒国王,这是特鲁托娜公主,你已经向她许下了情意。她是我的教女,我希望你立刻跟她成亲。”

“我?我怎么能跟这个魔鬼结婚呢?”国王高声叫道,“把我的公主还给我!”

“难道我不是你的公主吗?你可不能背信呀!”特鲁托娜说着伸出戴着戒指的手,“这只戒指是你定情的信物,你给了谁啊?”

“怎么?”国王说,“啊,我上当了!快,我的飞蛙们,让我马上离开这里。”

“嘿,这可由不得你了!”苏西奥说着用手触了他一下,他的脚便不能动弹了,好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

“你即使拿石头把我砸死,我也只属于芙罗丽娜,决不属于另一个人!”

苏西奥和特鲁托娜不断地向他劝说、喊叫和威胁,这样整整持续了二十个昼夜。最后苏西奥对国王说:

“现在由你选择吧:要么受七年苦刑,要么跟我的教女结婚。”

“随你怎么办吧!”国王喊道,“只要我能离开这个讨厌鬼就行。”

“你才是讨厌鬼!”特鲁托娜也怒气冲冲地叫起来,“你这个可笑的小国王,带着一批从池塘里找来的佣人,竟敢到我的国家来辱骂我,而且还背信弃义!”

“你的责骂是多么动听啊,”国王用讽刺的口吻说,“我真不该不娶这么可爱的美人!”

“不!不!”苏西奥也愤怒地嚷起来,“你要是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从这个窗子里飞出去:在未来的七年中,你将是一只青鸟!”

国王立刻变成了一只鸟儿。他发出一声悲鸣,展翅飞出了苏西奥的阴森森的城堡。

青鸟怀着忧郁的心情在树林里盘旋徘徊,只选择那些为爱情和丧事而生长的树木栖息。他一会儿停在山桃上,一会儿落在丝柏上,唱着悲哀的歌,叹息着自己和芙军丽娜的不幸命运。

苏西奥仙女把特鲁托娜送回王后那里。

王后听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跟女儿一起上了塔楼。她叫特鲁托娜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戴上钻石王冠,又选了三名全国最富裕的男爵的女儿为她捧着裙据。除此以外,特鲁托娜还把夏尔芒国王的那只戒指——芙罗丽娜与国王交谈时曾经见到过它——戴在自己的手上。

看到特鲁托娜打扮得这样华丽,芙罗丽娜不觉吃了一惊。

“我的女儿给你送她的结婚礼物来了,”王后说,“夏尔芒国王已经娶她为妻了。”

她接着把锦绣织品、各种宝石、花边、缎带等摆到公主眼前。

公主无法怀疑自己的可悲命运,伤心得晕了过去。残忍的王后看到计谋得逞,欣喜若狂,竟然不许别人救护公主,让她一个人凄惨地呆着。

这时候,夏尔芒国王,或者更确切他说,美丽的青鸟,不停地在王宫周围飞翔。他断定他的亲爱的公主被关在里面,于是尽一切可能飞近每个窗口,向里面窥望。

芙罗丽娜所住房间的窗外,有一棵高大的丝柏。青鸟飞到了这棵树上栖息。

他刚落到树上,就听见有人叹息的声音:

“哎,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的痛苦呢?”她说,“你的卑劣的女儿与夏尔芒国王一起享受着幸福,而让我作他们幸福的见证人。你这样折磨我难道还不够吗?”

青鸟听着这几句话,越听越觉得像可爱的公主,就说道:

“亲爱的芙罗丽娜,你的痛苦不是无法解除的。”

“嗳,谁在限我说话呀?”她间道,“多么令人安慰的话啊!”

“是一个可怜的国王。他爱你,永远只爱你一个人。”青鸟说完这句话,就飞到了芙罗丽娜的窗台上。

芙罗丽娜对这只能跟人一样说话的奇怪而聪明的鸟儿起初感到很害怕,但是他那美丽的羽毛和刚才所说的话使她安下心来。

“能允许我再见你吗,我的公主?”他说,“能让我在悲苦之中享受这一无上的幸福吗?”

“你到底是椎,可爱的鸟儿?”公主说着,用手轻轻地抚摸他。

“你刚才已经说出了我的名字,”国王说,“可你还装作不认识我。”

“什么?你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王,夏尔芒国王吗?”公主说,“可是为什么变成了我手掌中的那么小的小鸟?”

“哎,美丽的芙罗丽娜,这是千真万确的!要是还有什么能够安慰我的话,那就是我宁愿在七年里变成一只这样的小鸟,也不愿放弃对你的爱。”

“对我?”芙罗丽娜说,“可是,我知道你已经和特鲁托娜成亲了,我看见你的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

“哦,天哪,这怎么可能!”国王打断她的话,“她们借你的名义,怂恿我接走丑陋的特鲁托娜。我一发觉受骗,就将她抛弃了。”

天亮了,大部分侍从已经起床,青鸟和公主还在一起交谈。他们最后相约每天夜里会面,就分别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是难以形容的。芙罗丽娜总在为青鸟担心:谁能保护他不受猎人伤害呢?”她想,“而且还要提防那些凶狠的老鹰和饥饿的秃鹫的利爪!”

躲在一个树侗里的可爱的小鸟第二天整天都在思念他的美丽的公主。为了向芙罗丽娜表示殷切的情意,他飞回自己国家的首都,飞到他的王宫里,从一个玻璃破碎的窗子飞进了内室。他在那里取了一副钻石耳环,当天晚上带给了芙罗丽娜,让她戴上。

“要是你白天来,我就戴上它。”公主说,“现在我跟你只能在黑夜相会,所以就用不着戴了。”

鸟儿答应在公主愿意的时间飞到塔楼里来。公主立刻戴上了那副耳环。

第二天,青鸟又飞回自己的国家,飞到了他的王宫里,从一个玻璃破碎的窗子飞进了内室。他取了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最贵重的手锅,送给了芙罗丽娜。

第三个夜晚,这只钟情的鸟儿又给他的美人送去了一只镶着珍珠的精巧的钟表。

“你送我钟表实在没有用处。”公主温雅他说,“当你远离我的时候,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而跟你在一起时,又觉得时间像梦幻一样溜走了。所以我无法用一个精确的标准来衡量它。”

东方刚刚破晓,鸟儿飞回他的树洞,在那里吃些果子充饥。有几次,他还唱了几首美妙的歌曲,歌声吸引了过路的行人。

他每天都要给芙罗丽娜送去一件礼物,最后,公主积聚了一大堆极其华美的珍宝。她只在夜里拿这些首饰打扮自己,让国王看了高兴。到了白天,因为没有地方可放,她就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藏在草垫子里。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芙罗丽娜没有力自己被幽禁而悲叹过一次。

在这期间,可恶的王后为了嫁出自己的女儿作着徒劳的努力。她派了好些使节到所有她知道名字的国王那里为特鲁托娜说亲。可是这些使节一到那里就被拒绝退回。

“如果说的是芙罗丽娜公主,我们就会高兴地接待你。”人们对这些使节说,“要说特鲁托娜嘛,她尽可以继续当她的处女,没有人会反对的。”

“什么!这个狂妄的丫头关了禁闭还要破坏我们的计划!”王后说,“她一定跟外国有秘密勾结,起码是个叛国犯。就用这个罪名整治她,要想一切办法使她招供。”

她们决定到塔楼上审问她。

那天正是夜半时分,芙罗丽挪用珍珠和宝石装扮后与青鸟一起站在窗旁。她的房间里撒满了鲜花,刚刚点燃的几枝西班牙圆柱香散发着诱人的幽香。

王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她似乎听到有两个人在低声歌唱——她的确没有听错。

“啊,特鲁托娜,我们受骗了!”王后喊起来,粗暴地推开门,一下子冲进房间里。

芙罗丽娜一见这种情景,连忙打开窗子,让鸟儿飞了出去。王后和她的的女儿露出一副夜叉般的凶相,逼近芙罗丽娜,仿佛要把她吞掉。

“你串通外国人,背叛国家!”王后嚷道。

“跟谁呀,夫人?”公主反问,“两年来,你不是一直囚禁着我吗?”

公主说话时,王后和她的女儿无比惊奇地打量起她的全身;她那令人赞叹的容貌和美妙无比的装饰使她们两人都头晕眼花了。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宝石?”王后问。

“就在塔楼里找到的。”芙罗丽娜回答。

“你骗不了我们,”王后说,“有人送给你首饰,就是叫你出卖你父亲的王国。”

“我难道能自由自在地干这种勾当吗?”公主轻蔑地笑着说。

“那么你又为谁打扮成这么个小妖精似的?”王后接着问,“你的房间里弥漫着香气,你全身上下穿戴得那么漂亮,在整个宫廷里不是数你最不爱打扮吗?”

“因为我现在有很多空闲时间来做这些事。”公主说。

“别说了!”王后叫起来,“来,搜查一下,看看这个清白无辜的人到底有没有串通敌人。”

她于是到处乱找乱翻,不一会儿就把草垫子掏空了,从里面搜出来一大堆钻石、珍珠、红宝石、翡翠和黄玉。她不知道这些珍宝究竟从哪里来的。为了诬陷公主,她带来几张伪造的证据,当公主不注意的时候,她把这几张纸塞到了壁炉里。这时青鸟正栖在壁炉的烟囱上,他就叫喊起来:“芙罗丽娜,小心!你的敌人想用叛国罪来诬陷你呢!”这声音来得那么突然,吓得王后不敢继续搞她的阴谋了。

“你听到了吗,夫人?”公主说:“连空中邀游的神灵也在保佑我呢。”

“我想这是魔鬼在关心你。”王后恼怒他说,“可是,即使有他们,你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将惩罚你。”

王后说完就离开了公主,与她的亲信继续策划对付公主的办法。这伙亲信认为,最妥善的办法是拿到公主里通外国的证据。王后采纳了这个主意。当即派一个女孩去公主房中陪她睡觉。这个女孩在公主面前装得很老实,她按王后的命令对公主说,她是被派来服侍她的。可是这种笨拙的借口又能骗得了谁呢?公主知道她是王后派来的暗探。

公主不敢再到窗口去了,尽管听到她的亲爱的小鸟在窗外飞翔。她在房间里整整待了二个月,没有在窗口露面。窗外的鸟儿等得绝望了。

王后的暗探日夜监视了一个月,感到非常困倦,最后沉沉地睡着了。芙罗丽娜趁机打开小窗子,叫唤起来:

青天般的青鸟啊,

快快飞来我身旁!

鸟儿听得很清楚,立刻飞到窗台上。重逢的喜悦真是难以表述,两人又千百次地互相表白爱情和忠贞。最后,分别的时刻到了,在监视者没有醒来之前,他们难分难舍地依依惜别。

第二天,暗探又睡着了,公主又同昨天一样到窗口叫唤起来:

青天般的青鸟啊,

快快飞来我身旁!

鸟儿又马上飞来了。这一夜和前一夜一样,一对情人悄悄相会。他们庆幸监视者睡得那么死,但愿她夜夜如此!

第三夜过得也很顺利。可是到了第四夜,睡在床上的女孩听见了他们的一些动静。她假装睡着继续倾听。她从月光下看到那只世界上最美丽的鸟儿在与公主交谈,用爪子轻轻地抚摸她,用鸟喙温柔地亲吻她,她甚至还听清了他们之间说的好几句话。

天亮后,公主睡着了,夏尔芒国王也回到了树洞里。监视公主的女孩急忙跑到王后那里,报告了她所听到和看到的一切。王后找来特鲁托娜商量,她们断定青鸟就是夏尔芒国王。

“我们上当了!”王后喊起来,“啊,我要进行血腥的报复,要让她永远忘不了我的厉害!”

王后又把她的密探送到塔楼里,嘱咐她夜里要假装比平常睡得更香。

被暗中盯梢的可怜的公主打开小窗户,喊道:

青天般的青鸟啊,

快快飞来我身旁!

她喊了整整一夜,鸟儿却没有飞来。原来,可恶的王后派人在那株丝柏上插上了刀剪和匕首,当青鸟收翅到树上栖息时,这些凶器刺伤了他的脚,他又跌落到别的刀剪上,碰伤了翅膀和身上其他部分。他万分艰难地逃回自己的树洞,沿途洒下了一缕鲜血。

小鸟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意,但他却误认为这是芙罗丽娜的诡计。

国王的朋友魔术师看到飞蛙驾椅回来,而不见国王,便连续八次出去寻找他,可是始终没有下落。他第九次出去,到了国王所在的树林里。根据国王以前跟他约定的信号,他吹起了角笛。他吹了好一会儿,又用全身力气喊道:“夏尔芒国王!夏尔芒国王!你在哪里?”这样一连喊了五遍。

国王听出了他的好朋友的声音。

“快到这棵树边来,”国王说,“你的可怜的国王正躺在血泊里!”

魔术师向四周寻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是青鸟。”国王用微弱而疲倦的声音说。

魔术师听到这句话,便很快在一个小小的鸟巢里找到了他。

魔术师只开口念了几个字,就把国王的流血止住了,接着他使国王完全恢复了健康,恢复得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魔术师询问国王怎么会变成了鸟儿,谁把他害得这样凄惨。国王说,芙罗丽娜泄露了他们幽会的秘密,她为了不跟王后闹翻,同意在丝柏上插上匕首和刀剪,害得他几乎丧命。

“你真不幸,”魔术师说,“你可不能再爱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了!”

青鸟没有回答,因为他仍然很爱芙罗丽娜。

国王让他的朋友把自己带回他的家里,关在一个笼子里,避免猫儿和各种凶器的伤害。

芙罗丽娜,满怀忧伤的芙罗丽娜,见不到国王感到痛苦极了。

她日日夜夜靠在窗旁,不停地喊着:

青天般的青鸟啊,

快快飞来我身旁!

她不顾王后的暗探在场,天天这样做。她悲伤得连一点东西也吃不下。

王后和特鲁托娜得计了。

不久后,芙罗丽娜的父亲年老去世。坏心肠的王后和她的女儿也交了厄运:人民知道她们是奸诈的弄权人物,就集结起来,冲进王宫,要立芙罗丽娜公主为国君。王后想用高压手段对付群众,于是引起了更大规模的暴动。群众打破了王后住宅的大门,劫掠了她的财产,最后用石块粑她砸死。特鲁托娜仓皇出逃,找她的教母苏西奥去了。

王国的长老们集合起来,到了塔楼里。公主在那里已经病得很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的这一切事情。她听到嘈杂的人声,还以为要把她抓去处死呢。可是她的下属进来后却跪倒在她的脚下,向她报告刚刚发生的可喜的事件。公主听了一点没有激动。人们把她带到了王宫,为她加了冕。

公主决心出走寻访青鸟。她任命一个大臣会议,代替她处理国家大事。然后,带了大量珍宝,在一个夜晚独自离开了王宫,谁也不知道她上哪里去了。

魔术师在为夏尔芒国王操心。他因为没有足够的本领解除苏西奥的仙术,所以决定亲自去找她(他们两人认识已经五六百年了),想跟她达成某种协议,使国王恢复原形。

苏西奥仙女高兴地接待了他。

“我的伙伴,”魔术师对她说,“我是为我顶要好的朋友,也就是一位受你折磨的国王而来的。”

“哈哈,我明白了!”苏西奥说,“可是,如果他拒绝娶我的教女,那么他的赦免是毫无指望的。”

魔术师一想到特鲁托娜是那样难看,就说不出话来了。然而,他不甘心就这样空手回去。经过一番争论,他与苏西奥达成这样的协议:苏西奥让特鲁托娜在夏尔芒国王的官殿里住几个月,国王必须在这期间作出跟她结婚的决定,这样他就可以恢复原来的形体。要是国王再拒绝与她成亲,仙女可以重新把他变成鸟儿。

仙女和特鲁托娜到了夏尔芒的王国,与夏尔芒和他忠实的朋友魔术师相遇。仙女敲了三下仙杖,国王立刻恢复了人形。可是他一想到要与特鲁托娜结婚,不禁浑身战栗。

这时,芙罗丽娜公主披着散乱的头发,穿一身农妇衣服,头戴草帽,背上驮着包袱,上路来寻访青鸟了。她有时步行,有时骑马,有时坐船,有时乘车,心里总是不安地想着:她在这边寻找,可爱的国王是不是会在另一边呢?

有一天,她来到一个清泉边,想在泉水里洗洗脚。一位过路的矮小老妈妈停住脚步问她:

“你在做什么呀,美丽的姑娘?没有人陪伴你吗?”

“好心的老妈妈,”公主回答,“我没有让人陪伴我,因为我心里充满了悲哀、忧愁和烦恼。”公主说着话,流下了眼泪。

“啊,你哭了!你是那么年轻。”老妈妈说,“不要难过,我的姑娘,诚恳地告诉我,究竟什么事使你那么痛苦?”公主把自己的伤心事儿统统告诉了老妈妈。

矮小的老妇人伸了伸腰,马上变成了一个年轻、美丽、衣着漂亮的女子,和蔼地对她微笑。

“美丽卓绝的芙罗丽娜,”她说,“你要寻找的国王已经不再是一只鸟儿了,我的妹妹苏西奥使他恢复了原形,他回到了自己的王国。不要难过,你会找到他的,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现在我给你四个鸡蛋,你在急需的时候可以将它们打碎,它们会帮助你的。”

仙女说完话就不见了。

芙罗丽娜把鸡蛋放在袋子里,举步向夏尔芒的王国走去。

她一刻不停地整整走了八天八夜,来到了一座山脚下。这座山高耸入云,全部由象牙堆成。山的周围是悬崖峭壁,无法攀登。她试了多次都没有成功,便躺在山脚下,想死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仙女给她的鸡蛋,便打碎了一个。她从鸡蛋里取出很多小小的金钩,把它们套在自己的手脚上,顺利地爬上了象牙山。

到达山顶以后,再要下山又为难了。那山坡是一整块冰,好像一面大镜子。六万多个女子在那里兴高采烈地对着这面镜子,随心所欲地摆弄她们的千姿百态。这一景象吸引了很多男人,因为他们也很喜欢这样的镜子。这个山顶从来没有人登上过。这些女子看到芙罗丽娜,都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这个可恶的机灵鬼要到哪里去?别让她打碎了我们的镜子!”

公主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又打碎一个鸡蛋,鸡蛋里先飞出两只鸽子,随后又出来一辆马车。马车一下子变得很大,可以让人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鸽子轻轻地飞到公主身旁,公主对它们说:

“我的小朋友,你们要能把我送到夏尔芒国王的宫殿里,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鸽子驾了车,日夜不停地飞啊,飞啊,一直飞到国王的城门口。芙罗丽娜下了车,温柔地亲吻了这对鸽子。

她在走进城里时,心口扑通扑通直跳。为了不让人认出她,她把脸涂抹得很脏,然后,她向过路人打听怎样才能见到国王。

“要见国王?”行人们笑起来,对她说,“嗨,你有什么事要见他,龌龊的朋友?快回去先把脸洗干净了,你这双眼睛还不配见这样的君主呢!”

公主没有作声。她继续向别人打听在哪里能遇见国王。有人告诉她说,国王明天将与特鲁托娜公主一起上教堂去,因为他终于同意和特鲁托娜结婚了。

天哪,多么可怕的消息!特鲁托娜,这个卑劣的特鲁托娜竟然要和国王结婚了!芙罗丽娜差一点晕了过去。

公主找个地方过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就向教堂跑去。她遭到卫兵多次阻拦,最后终于冲了进去。

国王最先到达,随后特鲁托娜也来了。她尽管打扮得花枝招展,但由于面目可惜,看上去叫人害怕。

“你是谁?”她问芙罗丽娜,“竟敢靠近我美妙的脸,还敢靠近我的金御座?”

“我叫米素云,”公主回答,“我从远方来到这里,向你们出售稀奇的宝贝。”她说着从布袋里掏出复尔芒国王赠给她的翡翠镯子。

“啊!……”特鲁托娜叫起来,“多么美丽的玻璃制品!”

“你想用五个苏买一个吗?”公主说,“小姐,你可以先拿给识货的人看看,然后再讲价钱。”

特鲁托娜走到御座前,把镯子递给国王。

国王一见镯子,想起这是他送给芙罗丽娜的东西。他脸色发白,长叹了一口气,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最后,国王说:“我想,这些镯子的价值抵得上我的整个王国。我原以为世界上只有一副这样的镯子;想不到又见到了相同的东西。”

坐在宝座上的特鲁托娜脸色比张开壳的牡蛎还要难看。她问公主这副镯子要卖多少钱。

“小姐,要说付钱,你会感到为难。”公主说,“最好让我们换一种办法进行交易:如果你让我在王宫的回声室里睡一夜,我可以把这副镯子送给你。”

“我很乐意,米素云。”特鲁托娜说着咧开死鱼般的嘴大笑起来,从嘴里露出的长牙比野猪的牙齿还可怕。

原来,国王变成青鸟的时候,曾经向公主讲过在王宫里有个叫回声室的房间。这房间设计得非常精巧:任何人在里面小声谈话都可以被睡在自己卧室里的国王听到。芙罗丽娜想责备国王背信弃义,所以想出了这个主意。

根据特鲁托娜的命令,人们把公主领到了回声室。她在那里倾诉起对国王的怨恨,表白了自己的懊丧心情,一直说到天明。宫中的侍从听她整夜唠叨和叹息,向特鲁托娜作了报告,但是芙罗丽娜的话国王却一句也没有听见。因为自从他爱上芙罗丽娜以后,他一直不能入眠,为了能在夜间得到休息,他服用了鸦片。

第二天,公主感到焦虑不安。

“如果他听见了我的话,”她想,“他怎能这样冷酷无情,不加理睬呢?如果他没有听见,那又教我怎么办才好呢?”

这时她已经没有那些稀有的珍宝了,必须另找一些东西来引诱特鲁托娜的胃口。她于是又敲碎一个鸡蛋,从鸡蛋里出来一辆亮晶晶的镶金钢制马车,六只绿色的小老鼠拉着这辆车,前面由一只玫瑰色的田鼠领路。车夫也是一只亚麻色的田鼠。马车里坐着四个木偶,正在表演特别好玩的游戏。公主看到这一新奇有趣的玩艺儿,高兴极了,不声不响地一直等到晚上。到了晚上,特鲁托娜到屋外散步,公主也来到一条小路上。她让小老鼠拉着马车、田鼠和木偶在路上奔跑。特鲁托娜看到这个玩艺儿,感到很好奇,连声叫道:

“米素云,米素云,我给你五个苏,你能把小老鼠拉的马车卖给我吗?”

“让我在回声室里再睡一夜吧,我不要你的钱。”公主回答。

“那好吧!可怜虫!”特鲁托娜说。

夜里,芙罗丽娜倾吐了对国王最真挚动人的感情。可是和前一夜一样,她又白费了心血,因为国王又吃了鸦片。

她的口袋里只剩下一个鸡蛋了,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最后这只鸡蛋上了。她把它打碎后,从里面拿出一只用肉片包裹的精工烹任的包子,包子里有六只小鸟,正唱着动听的歌,讲着美妙的故事。它们还会给人治病,医术比埃斯古拉帕还要高明。

公主拿着会说话的包子,来到特鲁托娜的客厅里。这时国王的一个侍从走近她说:“米素云,你知道,幸好国王夜里服用了鸦片,不然就会被你吵得头晕眼花了。你夜里怎么老是啰嗦个没完!”

芙罗丽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对待从说:“我没有想到会打扰国王的休息。不过,要是我今晚还睡在这个房间里,请你别再给国王服用鸦片。你要是同意,我就把这些珍珠和钻石都送给你。”

侍从答应照她的话去做。

过一会儿,特鲁托娜来了。她看到公主拿着那只包子,装作要吃的样子。

“米素云,你在做什么呀?”她问。

“小姐,”公主说,“我要吃掉这些星相家、音乐师和医生呢。”

这时候,所有的鸟儿开始唱起歌来,唱得比美人鱼还要好听。它们接着又喊道:“给一个银币,替你预测好运气!”叫得最响的是一只鸭子:“嘎,嘎,嘎,我是医生,能治好疯子,能医好百病——除了相思病。”

特鲁托娜看到这么好玩的东西,惊奇地说:“啊,多么神奇的包子!我要这个。米素云,你要多少钱?”

“还是老价钱,”公主说,“再在回声室里睡一夜,别的什么也不要。”

夜幕降临后,芙罗丽娜又来到回声室。她知道别人都已入睡,就又一次倾诉起自己的苦楚。

这夜国王一点没有睡着。他清楚地听到芙罗丽娜的话语,却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心里充满了温情,回想起他的亲爱的公主,于是他也在卧室里诉说起来:

“啊,公主,你对待你的情人太狠心了,难道你真的将我出卖给了我们共同的敌人吗?”

芙罗丽娜立刻回答他说,如果能找到米素云,一切都会清楚。国王急不可待,问侍从能否把米素云找到。侍从说这很容易。米素云就在回声室里。

国王悄悄地来到回声室。公主已经锁上了门,然而国王手中有一把能开宫中所有房门的万能钥匙。

国王看到公主已经脱去粗布罩衣,只穿一件轻薄的白色塔夫绸连衣裙。她躺在一张沙发床上,暗淡的灯光从稍远的地方照在她身上。国王快步走上前去;爱情战胜了怨恨。当他认出了公主,就跪倒在她脚下。

公主只是叹着气,呆望着国王说不出一句话来。当她有力气张口时,她已经没有勇气责备国王了。

最后,他们终于彼此澄清了经过情形,证明两个人都是无辜的,造成他们灾难的凶手是苏西奥仙女。

这时,热爱国王的魔术师和送鸡蛋给芙罗丽娜的仙女一起来到了。他俩共同保护了夏尔芒和芙罗丽娜,苏西奥在他们的联合力量面前无能为力了,因此他们两人可以立即举行婚札。

不难想象,这对年轻的情人是多么高兴啊。天亮以后,人们向全宫宣布了这一消息,大家欢欣鼓舞地前来看望芙罗丽娜。特鲁托娜知道后,急忙跑来我国王。但是她一见到她的美丽的敌手,就惊得目瞪口呆了。当她刚要张嘴辱骂时,魔术师和仙女出现了。他们立刻把她变成了一头母猪,这样至少部分地符合了她的名字和她的好骂人的本性。这头母猪嘟嘟哝哝地抱怨着,很快逃到猪圈里去了。

夏尔芒国王和芙罗丽娜公主摆脱了这个可憎的家伙,开始举行豪华而风雅的欢宴。可以想象,他们两人在经历了如此漫长而痛苦的遭遇以后,现在感到多么幸福。

(倪维中王晔译)

金发美人

作者:多尔诺瓦夫人

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的女儿,她长得非常美丽,世界上谁也没有像她那样美丽。人们都叫她金发美人,因为她的头发比金丝还要纯洁和纤细。

那时候,邻国有个年轻的国王还没有娶亲。他人品端庄,又十分富裕。他听别人谈起金发美人后,还没有见面,就热烈地爱上了她,于是他决定派人去向她求婚。他为他的使节定制了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给了他一百多匹骏马,还有同样多的仆人,嘱咐他一定要把公主接回来。

使节到了金发美人那里,向她表达了国王的心愿。金发美人回答说,她感谢国王的美意,只是现在一点也不想嫁人。

使节没能把公主带走,忧郁地回去了,把国王托他带给公主的所有礼物也重新带了回去,因为公主很明智,知道姑娘不能接受男子的东西,所以一件也没有收下。

使节回到了国王身边。当时朝廷里有一个全国最英俊、长得像太阳一样美的小伙子。他风度优雅,才智过人,大家都叫他阿韦南①。

①法语,和蔼可亲的人。

阿韦南声称说,如果国王派他去见金发美人,他肯定能把她带回来。人们立刻报告了国王:“陛下,您知道阿韦南说什么吗?他说如果您派他去见金发美人,他肯定能把她带回来,而且美人将会爱上他,会一刻不离地跟随着他。”

“啊!”国王愤怒地说,“这个漂亮的小家伙竟敢嘲笑我的不幸,他把自己看得比我还要高。来人啊,把他抓起来,关在我的大塔楼里,让他饿死在里面!”

国王的卫士把阿韦南投进了监狱。可怜的小伙子只有一小捆稻草当床铺,要是塔楼底下没有一小股泉水能让他喝上一口清水的话,他就会饿死在那里了。

一天,他感到实在忍受不住了,便叹息着说:“国王为什么要怪罪我呢?我对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忠诚,我可从来没有触犯过他啊!”

凑巧国王走过塔楼附近,听见了这位他曾经宠爱过的人在说话。他停下脚步仔细倾听,当他听到阿韦南悲戚的怨言时,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他于是派人打开塔楼,把阿韦南召到自己跟前。

阿韦南愁容满面地来到国王面前。

“陛下,”他说,“您那样严酷地对待我,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呢?”

“你嘲笑我和我的使节。”国王说,“你说如果我派你去见金发美人,你肯定能把她带回来。”

“是的,陛下。”阿韦南回答,“我将使她很好地了解您的美好的品德,我相信她不会再拒绝的。”

国王觉得他没有任何过错,就请他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把他叫到自己的书房里,对他说:

“阿韦南,我一直爱着金发美人,我想派你到她那里去。”

阿韦南回答说,他高兴地服从国王的命令,明天就可以启程。

那是一个星期一的早晨,阿韦南辞别了国王,动身去执行他的使命。他一心想着怎样才能使金发美人嫁给国王,他从清晨出发后,穿过一个大草原,来到一片杨柳树下。在那里,他思考着应该对公主说些什么话。

忽然,他看到草地上有一条金色的鲤鱼,张着大嘴躺在那里不能动弹了。原来,这条鲤鱼因为想捕捉小飞虫,从水里跳起来,落到了草地上,现在快要死了。阿韦南很可怜他,就把他轻轻地放回河里。鲤鱼一直游到水底,然后又愉快地游回来对阿韦南说:“阿韦南,要是没有你,我就死了。我对你会有用处的。”他向阿韦南说了这句话就游走了。

有一天,阿韦南在走路的时候,看到一只乌鸦正被凶猛的老鹰追逐着,如果没有人去救他,他就要被吞噬了。阿韦南拽弓搭箭,瞄准老鹰,嗖的一箭刺穿了他的胸膛,老鹰掉在地上死了。狂喜的乌鸦飞过来栖在一棵树上,对阿韦南说:“阿韦南,你好心地搭救了我,我不会忘恩负义,我对你会有用处的。”

阿韦南赞赏了善良的乌鸦,又继续赶路了。

又有一天,他走进一个树林,听到一只猫头鹰正在悲哀地啼叫。“啊,”阿韦南说,“这里有一只痛苦的猫头鹰,他可能落进了罗网。”他四处寻找,最后发现了捕鸟的大网。他举刀砍断网络,猫头鹰飞到了空中,接着又拍着翅膀飞回来对阿韦南说:“阿韦南,如果没有你的营救,我就死了。我很感激你,我对你会有用处的。”

阿韦南急忙赶路,很快到了金发美人的宫前,那里的一切都是令人赞叹的。阿韦南是那样的端庄、和蔼,风度又是那样的高雅,所以他一到宫殿门口,所有卫士都恭恭敬敬地向他致礼。随后,他们跑去报告金发美人,说有邻国国王的使者阿韦南求见。公主一听到阿韦南的名字不禁说:“我敢打赌,这位使者准是个很漂亮的人,每个人都会喜欢他的。”

“确实是这样,小姐。”所有的宫女对她说。

“快,”公主说,“快给我穿上那件蓝绸绣花的连衣裙,把我的金发散开,再戴上新的花环,我要让他到处去说我是个真正的金发美人。”

所有的宫女都忙着为公主梳妆。然后公主来到挂着很多大镜子的走廊里,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经装扮妥当。接着,她登上金御座,吩咐宫女们奏起音乐,轻声地唱起悦耳的小曲。

阿韦南被领到接见大厅。他站在那里赞叹一阵,发表了美好的献辞,然后对公主说,他将愉快地陪同她一起回去。

“可爱的阿韦南,”公主对他说,“你讲的这些话都很有道理。不过,你要知道,一个月前我在河边散步的时候,手上的一个戒指因为摘手套时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这只戒指对我来说比整个王国还要宝贵。我已经发过誓,除非哪个使者能向我介绍一位能够找回这只戒指的丈夫,否则不管谁向我求婚,我都不会答应。”

公主的回答使阿韦南感到很吃惊。他向公主深深地鞠了一躬,请她收下他带来的一只小狗、一个花篮和一条披肩。但是公主说,她不愿接受任何礼品。

阿韦南回到自己的住处,没吃晚饭就睡下了。那只名叫卡勃里奥尔的小狗也不想吃东西,走过来躺在他的旁边。夜显得很长,阿韦南不断地叹息着。卡勃里奥尔对他说:“亲爱的主人,天亮以后我们就到河边去吧。”阿韦南没有回答,满腹忧愁地睡着了。

卡勃里奥尔看到东方破晓,就叫起来,唤醒了主人,对他说:“主人,穿上衣服,我们一起走吧!”阿韦南乐意地起了床,穿好了衣服,沉着地向河边走去。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阿韦南!阿韦南!”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说:“谁在叫我?”卡勃里奥尔走近水边一看,对他说:“我看到水里有一条金色的鲤鱼。”那条大鲤鱼立刻游过来对阿韦南说:“你在阿里西埃的草地上救过我的命,如果没有你,我就会死在那里了。我答应过要感谢你。拿着,亲爱的阿韦南,这就是金发美人的戒指。”阿韦南俯身从鲤鱼嘴里取来了那只戒指。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带着卡勃里奥尔一直向王宫奔去。他被引进宫殿后,便向公主献上了戒指,说:“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你该同意嫁给我的主人了吧?”

“啊,俊美的阿韦南,”金发美人说,“想必你得到了仙女的帮助吧?”

“小姐,”阿韦南说,“我不认识任何仙女,我的愿望就是听从你的吩咐。”

“既然你有那样善良的愿望,我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公主继续说,“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名叫卡里封的王子。他一定要娶我为妻,说我要是拒绝他,他就要摧毁我的王国。他是一个巨人,长得比宝塔还要高,吃起人来像猴子吃栗子那样容易。他去野外的时候,口袋里装着几门小炮当手枪。他高声说话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的人耳朵会被震聋。你必须去把他打死,将他的头颅给我取来。”

“好吧,小姐。”阿韦南说,“我去和卡里封作战。我相信我会被他击败,但是我将作为一个勇士而死去。”

他马上拿起武器,把小狗卡勃里奥尔放在一个筐子里,骑上一匹雄壮的马,来到了卡里封的国度里。他向过路人打听卡里封的情况,人人都回答说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恶魔。卡勃里奥尔安慰他说:“亲爱的主人,在你跟他战斗的时候,我要扑上去咬他的腿肚子。如果他弯腰驱赶我,你就乘机把他杀死。”

他终于到了卡里封的城堡附近。那里条条道路都盖满了被他吃掉的人的骸骨。阿韦南看到他从树林中走过来,他的脑袋比最高的树梢还要高,嘴里哼着可怕的歌曲。

阿韦南也唱了起来。卡里封听到歌声,便向四周观望,看到了手拿利剑的阿韦南。为了激怒恶魔,阿韦南骂了他两三句。恶魔勃然大怒,拿起一根粗大的铁棍,想一棍子就把可爱的阿韦南打死。正在这时,一只乌鸦飞到了恶魔的头上,用他尖硬的鸟喙不偏不倚地啄去了他的眼睛。恶魔瞎了眼,流了一脸血。阿韦南抽出剑来猛刺恶魔,终于把他杀死,割下了他的头。乌鸦栖在一棵树上,对他说:“我没有忘记你为救我而打死了那只追捕我的老鹰。我答应过要报答你,我想我今天实现了这一诺言。”

阿韦南立刻上马,带着可怕的卡里封的头颅,很快回到了公主的宫里。

“小姐,”他说,“你的敌人已经被杀死。我想你不会再拒绝我主人的要求了。”

“啊,很好。”金发美人说,“但是,在你回去以前,如果不能把黑洞的水给我取来,我仍然不能答应他。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六里长的幽深的山洞。洞口有两条龙守卫着,不许人进去。龙的嘴巴和眼睛都能喷火。洞里有一个大石窟,里面有很多毒蛇和癞蛤蟆。在这个石窟的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地窖,那里流着一股健美清泉。我所要的就是这泉水。”

阿韦南和小狗卡勃里奥尔于是出发到黑洞去找健美泉水了。

他来到一个山顶,坐在那里休息,让马吃点青草,让卡勃里奥尔追着苍蝇玩一会。

他知道离黑洞不远了,便向那个方向眺望。他瞧见一块像墨一样黑的怪石,一股浓烟正从石缝里冒出来。过一会儿,一条眼睛和嘴巴都喷着火焰的龙从里面出来了。卡勃里奥尔吓慌了,不知躲到那里去才好。

阿韦南抱着拼死决心,拔出剑走下山去,手里拿着金发美人交给他的盛装健美泉水的玻璃瓶子。他走下山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他:“阿韦南!阿韦南!”他问:“谁在叫我?”一抬头,便看到一只猫头鹰蹲在一棵老树的树洞里。猫头鹰对他说:“你救过我的命,我说过我对你会有用处的,现在是时候了,给我玻璃瓶子吧,让我去替你装满健美泉水。”阿韦南满心欢喜,真诚地感谢了猫头鹰。

他拿着那瓶泉水爬上山,高高兴兴地从原路回到了城里,然后一直走到王宫,把泉水献给了金发美人。

金发美人终于答应启程,和阿韦南一起上路。她感到阿韦南十分可亲,好几次对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当国王。”但是阿韦南回答说:“我不愿给我的主人造成那样的不愉快。”最后,他们到了国王的城里。国王得知金发美人来了,亲自出来迎接她。国王怀着极其兴奋的心情娶了金发美人,把别的事情都忘记了。但是金发美人却从心底里爱着阿韦南,只有当她看到阿韦南的时候,她才感到幸福。她还时时刻刻赞扬他。

一些忌恨阿韦南的人对国王说:“您一点没有嫉妒心,但是您有嫉妒的理由:王后狂热地爱着阿韦南,她连胃口都不好了,开口闭口只提他一个人。”

“真的吗?”国王说,“把阿韦南戴上镣铐关到塔楼里去!”

人们抓到了阿韦南,把他关到了塔楼里。小狗卡勃里奥尔一直跟随着他,安慰他,向他报告各种消息。

金发美人听说阿韦南失宠了,就跪在国王脚下,请求他释放阿韦南。但是国王没有同意。

国王想,金发美人可能觉得他不够漂亮,所以想用健美泉水来擦洗自己的脸。这瓶泉水原来放在王后卧室的炉台上。有一天,女仆不小心把它掉在了地上,瓶里的水都洒光了。女仆很快擦干了水,但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想起国王的书房里也有一个相仿的小瓶,里面装着与健美泉水一样纯净的水。她于是偷偷地把它拿来,放到王后的炉台上了。

原来,国王书房里的那瓶水是用来毒死犯罪的亲王和领主的药水,把这种药水搽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就会沉沉地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一天晚上,国王拿这瓶药水搽到自己的脸上,很快就昏死过去了。小狗卡勃里奥尔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韦南,阿韦南叫小狗去找金发美人,要她来救可怜的囚犯。

小狗卡勃里奥尔轻轻地钻到拥挤的人群里,对王后说:“夫人,别忘了可怜的阿韦南。”

王后对谁也没有说就立刻走出来,一直来到了塔楼里。她亲自解开了阿韦南的手铐和脚镣,把金王冠带到了他的头上,把王袍披在了他的身上。她对阿韦南说:“来吧,亲爱的阿韦南,我让你当国王,而且做我的丈夫。”

阿韦南跪倒在她的脚下,感谢了她。人人都无限喜悦地把阿韦南当作他们的国君。金发美人和漂亮的阿韦南举行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婚礼。他们两个人幸福地长久生活在一起。

(选自《法国童话选》,倪维中 王晔译)

年老的女王和年轻的农妇

作者:费纳龙

有一个年老的女王,她是那样的衰老,老得连牙齿和头发都掉光了。她的脑袋摇摇晃晃,好像被秋风吹动的树叶。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即使戴上眼镜也无济于事。她的鼻子尖快要碰上了下巴,身子蜷缩得像一个球,个子比原先矮了一半。她的背驼得那样厉害,使人以为她是天生的畸形。

一位在她出生时曾经在场的仙女遇到了她,问道:

“你愿意恢复青春吗?”

“这个,我真是求之不得啊!”女王回答,“让我变成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吧,我可以把我的全部珍珠宝贝都给你。”

“那么,就需要找一个人,用你的衰老来换取她的青春和健康。”仙女说,“可是,我们能找谁来领受你的一百岁高龄呢?”

 仙女到处寻找愿意将自己的青春换取高龄的人。很多乞丐为了摆脱穷困倒愿意让自己变老,可是当他们一见到这位女王又脏又丑,臭气冲天,又咳又喘,浑身病痛,经常说胡话,每天只能靠一点粥汤延命的时候,他们再也不想要她的高龄了,宁愿继续穿着破烂衣裳去讨饭。还有一些野心勃勃的人,女王答应给他们高官厚禄和显赫的荣誉,但是他们见了女王后说:“要是我们成了那样可怕和令人作呕的人,我们连露面都不敢了,还要这种官职作什么用呢!”

最后,来了一位乡村姑娘。这姑娘名叫贝罗内尔,长得跟阳光一样美丽。她提出愿意用自己的青春换取女王的王冠。

女王乍一听感到很恼火,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恼怒解决不了问题,她终究渴望变得年轻啊。

“让我们两人平分我的王国吧,”女王对贝罗内尔说,“我给你半个国家,其余一半还留给我自己。这对你——一个微不足道的乡村姑娘来说,该心满意足了吧?”

“不!”姑娘回答说,“我可不满足,我要的是你的整个王国。——要不就算了吧,我还戴我的农妇头巾,你呢,留着自己的一百岁,守着那全部财宝和即将临头的死亡吧。”

“可是,假如我丢掉了王位,我该怎么办呢?”女王说。

“你可以和我一样欢笑、唱歌和跳舞。”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又笑又唱,还跳了起来。

女王当然没法这样做。她问:“你从来没有当过老年人,倘若你变成像我这样的人,你将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农妇说,“不过,我愿意试一试,因为我听说当女王是非常快活的。”

正在她们两个人做交易的时候,仙女忽然出现了。她对农妇说:

“你愿意学着当年老的女王吗?这样可以体会一下这个职业对你是否合适。”

“当然可以。”姑娘说。

于是她的头发开始变白,脸上出现了皱纹,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个不停,脑袋摇摇欲坠,牙齿也快要掉光了。——她已经一百岁了。

仙女打开一个匣子,从里面唤出一群穿着华丽衣服的仆人和使女。他们出来后交叉列队,向新的女王频频致敬,然后为她摆上一桌丰盛的酒席。可是女王已经不能咀嚼,所以一点食欲也没有了。她感到羞愧和吃惊,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什么好。她咳嗽得精疲力尽,口水直往下巴上淌,鼻涕流出来,揩抹在自己的袖子上。她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比猴子还要难看。

这时候,待在一个角落里的真正的女王开始变得漂亮了。她发出了欢笑,重新长出了头发和牙齿,脸颊上也泛起了红晕。她能灵巧地用各种姿势站立起来。但是她身上很肮脏,穿着破衣烂衫,宛如一个拾垃圾的下贱女人。她出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卫士们把她当成厨房的女佣人,要把她从王宫里赶出去。

这时候,贝罗内尔对她说:“你不当女王感到很难堪,而我的处境更加痛苦。拿去吧,这是你的王冠,你把灰色的粗布裙还给我!”

两人于是立即进行了交换,女王重新变成了老人,农妇依然是年轻的姑娘。

刚刚交换完,她们都后悔了。可是来不及了,仙女已经注定她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条件生活。

女王每天哭哭啼啼。当她哭得手指发痛时,就说:“唉呀,如果我是贝罗内尔,我现在就会在一所茅屋里吃着栗子充饥,但是我可以在树荫下伴着竹笛声与牧童们一起跳舞。我要这张精致的床有什么用呢?我只能躺在上面受苦。还有那么多的仆人,他们都无法减轻我的痛苦。”

她日夜烦恼,病更重了。在她周围看护她的十二个医生也增加了她的痛苦。过了两个月,她终于死了。

贝罗内尔听到女王的死讯时,正和她的女伴们跳着舞。她这时认识到:不求王位不仅是明智的,而且也是幸福的。

仙女又来看她了,还向她介绍了三个男子,让她选择一个作为自己的丈夫:第一位是个讨厌而残忍、愁眉不展、嫉妒心很重的老人,但是是个有财有势、赫赫有名的贵族老爷,白天黑夜都离不开她。第二位是个端庄温雅、随和可爱、门第高贵的男子,但是很穷,事事都不如意。最后一位是个与她一样的农民,他不丑也不美、不很富裕也不算太穷,他爱她,但并不过分。

姑娘不知该选哪一位才好。因为她自然很喜欢华美的衣服、众多的仆人和煊赫的荣誉。可是仙女对她说:

“嗨,你这个傻姑娘!看看这位农民吧,他正是你该选择的丈夫!你对第二位过分喜欢,而第一位又过分喜欢你,这两个人只会给你带来痛苦。第三位呢,他不会打你。在草地上跳舞比在宫廷里跳舞更快活,在乡村里当一个贝罗内尔比在上流社会做一个不幸的贵妇人要好得多。只要你对荣誉没有任何企求,那么,你和这位庄稼人在一起就会得到终生的幸福。”

(选自《法国童话选》,倪维中 王晔译)

美妞与怪兽

作者:博蒙夫人

古时候有一个非常有钱的商人,他一共有六个孩子:三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这个商人很明智,为了教育子女,他从不吝惜钱财,给他们请了各种各样的老师。

他的女儿都很美丽,小女儿尤其出色。在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人家就唤她为美妞,这个名字后来就一直保留下来了。她的两个姐姐却因此很妒忌她。

小妹妹不仅比两个姐姐更美丽,而且也更善良。姐姐们仗着自己有钱,态度很傲慢。她们摆出一副贵妇人的架子,不屑与别的商人的女儿交往,而要门第高贵的人来跟她们做伴。她们每天出去跳舞、看戏、游逛,还要嘲笑小妹妹——她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阅读各种有益的书籍。

好几个大商人听说这几个女孩子很富裕,都来向她们求婚。大姐二姐回答说,她们一定要嫁一个公爵,至少也得嫁个伯爵,否则永远不结婚。美妞(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位小妹妹的名字)则诚恳地感谢了前来求婚的人,然后对他们说,因为自己还太年轻,所以希望在父亲身边再侍候几年。

忽然,商人破了产。他失去了所有的财富,只剩下离城很远的一间乡村小房子了。他哭着对孩子们说,全家只能迁到那里去居住,而且为了维持生活,一家人只好像农民一样到地里去干活。

两个姐姐回答说,她们不愿意离开城市,并且说她们的好几个情郎虽然知道她们破了产,仍然很乐意娶她们为妻。这两位天真的小姐不知道自己打错了算盘:她们的情郎听说她们倒了运,连瞧都不愿再瞧她们一眼了。又因为她们很傲慢,所以谁也不爱她们了。大家都这样说:“她们不值得我们怜借。把她们的傲气打下去,我们才高兴呢。让她们到乡下去一边放羊一边摆贵妇人的架子吧!”可是大家却说:“我们很同情美妞的不幸遭遇,因为她是个那么好心的姑娘。她那么温柔,那么诚恳,对待穷人又是那么善良。”美妞虽然穷得没有一分钱,还有好几位绅士来向她求婚。她对他们说,她不能离开她不幸的父亲,她将随同他一起到乡下去,分担他的忧虑,帮助他一起劳动。

可怜的美妞看到家中破产,感到很伤心,但是她对自己说:“哭有什么用呢?眼泪不能帮助我重新找回失去的财富。没有钱也应当高高兴兴地生活。”

商人和他的三个女儿到乡下以后,开始过农耕生活。美妞每天早晨四点钟就起床,一天忙于打扫屋子,为一家人准备饭菜。起初,她有很多困难,不习惯像佣人那样劳动。但是过了两个月,她变得很能干了。劳动也使她的身体强壮了。她做完工作以后,就开始看书、弹琴,或者一边纺纱一边唱歌。

两个姐姐跟她相反,感到无聊得要命。她们上午十点钟才起床,整天去外面游玩,老嫌自己漂亮的衣服不好看,还唠唠叨叨责怪妹妹。“瞧!”她们说,“妹妹的灵魂多么低贱和愚蠢,她居然能心安理得地过这种可怜的生活。”

好心的商人并不这么想。他知道三姊妹中就数美妞最好。他赞赏这个姑娘的美德,特别是她的忍耐精神,因为两个姐姐不仅把所有的家务都压在她的肩上,而且还时常辱骂她。

一家人在孤寂中生活了一年之后,商人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通知他说,他的一船货物已经顺利运到。这消息使他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高兴得差点儿晕过去。她们想,这一下可以离开这个讨厌的乡村了。她们看到父亲快要动身了,便要求他给她们带回连衣裙、皮披肩、帽子和各种各样的物品。美妞呢,她什么要求也没有提,因为她想,卖掉货物所得的钱还不够买姐姐们想要的东西呢。

“难道你不要求我替你买点什么吗?”父亲问她。

“您那么好心想着我,”她对父亲说,“您就给我带来一枝玫瑰花吧,因为这里没有这样的花。”

并不是美妞想要玫瑰花,她只是不愿意突出自己来谴责姐姐们的举动罢了,不然姐姐们会说她不要东西是为了标榜自己。

商人离家走了。但是他到达目的地以后,别人为这宗货物跟他打了一场官司,他费尽周折,最后还是穷得像原来一样回来了。

他只差三十里路就到家了,想到马上就能和孩子们见面,心情格外高兴。但是就在这时候,他穿越一座大森林,迷了路。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怒吼的狂风两次把他从马上刮下来。黑夜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要不是冻死饿死,也会被已经在他周围嗥叫的恶狼吃掉。

忽然,他看到丛林中一条狭长小道的尽头闪耀着亮光。他朝亮光走去,终于看清它是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透出来的。商人感谢上帝救了他,急忙走进宫殿里。

他感到奇怪的是,庭院里没有一个人。他的马看到附近有个大马厩,就跑了进去。马厩里有很多草料和燕麦,这匹饿得可怜的马就猛吃起来。

商人拴上马,向宫殿内厅走去,里面也同样空无一人。他在大厅里看到一个生得暖烘烘的壁炉,还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桌上只放着一份餐具。

他身上被雨雪淋透了,就到壁炉前烤火,一边自言自语他说:“住宅的主人和仆人会原谅我这样自由行动的。他们也许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是等了很久,十一点敲过了,还不见有人进来。他饿极了,就拿起一只烧鸡,哆哆嗦嗦地几口就吃完了。他又喝了几杯酒,胆子更壮了,走出大厅,穿越几间陈设豪华的过厅,来到一个放着舒适床铺的卧室里。这时午夜十二点已过,他感到疲倦了,就关上房门在床上睡下。

他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他奇怪地发现自己的破衣服已不见,原来的位子上放着一套整洁的新衣服。“这个宫殿肯定是属于一个好心的仙女的,”他说,“仙女在可怜我的处境了。”他看了看窗外,雪已经不下了,花廊里的花开得异常美丽。

他回到昨晚吃夜宵的大厅里,看到茶几上放着巧克力。“谢谢你,仙女,”他高声说,“你是那么好心,又为我准备了午饭。”

商人吃完巧克力,出去找他的马。当他走过玫瑰花廊的时候,他想起了美妞的要求,于是伸手折了一枝,上面开着好几朵玫瑰花。

就在这时,宫殿里发出一声巨响,只见一头可怕的怪兽朝他走来。他几乎被吓得昏了过去。

“你太没有良心了!”怪兽用可怕的声音说,“我在我的城堡里接待了你,救了你的性命,而你却偷走我的玫瑰花——世界上没有别的东西比这玫瑰花更使我心爱了。现在,你只有以死来抵偿这一过错。我给你一刻钟时间,你赶快向上帝祈祷吧。”

商人双膝跪地,合掌向怪兽哀求说:“老爷,饶恕我吧!我真没有想到替我的女儿折了一枝玫瑰花会触犯您。”

“我不是老爷,”怪兽回答,“我是怪兽。我不喜欢别人奉承,我愿意别人想什么就说什么,所以你别想用好话来感动我。你刚才说你有女儿,那么我可以饶恕你,让你的一个女儿自愿到这里来代替你死。好,不用多说了,你走吧。如果你的女儿们都不愿替你死,那么你一定要在三个月以后亲自再回到这里来。”

商人不愿为恶魔牺牲自己的任何一个女儿。但是他又想:“至少,我还可以再拥抱她们一次。”于是他向怪兽说,他会重新回到这里来的。怪兽允许他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宫殿。“但是,”他补充说,“我不想让你空手回去,你到昨晚过夜的卧室里去,那里有一只很大的空箱子,你可以把你所喜欢的东西全装在里面,我将把它送到你的家里。”怪兽说完话就离去了。商人想:“如果我注定要死。那么我也可以为可怜的女儿们留下一些面包钱,我也能因此得到一点安慰。”

他回到那间卧室,找到许许多多金市,装满了怪兽所说的那个大箱子。然后,他到马厩里牵上马,怀着与进来时的欢快心情截然相反的悲哀心情走出了宫殿。他的马自动选择了森林中的一条路,很快把他送到了他的低矮的小屋里。

孩子们迎着他围上来。商人对女儿们的亲热迎接非但无动于衷,而且竟看着她们哭了起来。他把手里的玫瑰花递给美妞,说:“美妞,收下这枝玫瑰花吧,你的可怜的父亲为它付出了宝贵的代价……”接着他向全家讲述了他的不幸遭遇。

听完他的话,两个姐姐高声尖叫起来,大骂美妞。美妞一点也没有哭。

“看,这都是因为这个小丫头太高傲引起的!”她们说,“她为什么不像我们那样要衣服?因为她想标榜自己。她要害死我们的父亲,现在却连哭都不哭一声!”

“哭有什么用呢?”美妞辩解说,“为什么我要哭父亲死呢?他不会死的。既然怪兽同意由他的一个女儿代替他,我情愿把自己送进虎口。我会感到幸福的,因为我将愉快地用自己的死来拯救我的父亲,用这个行动来表示我对他的爱。”

“不,妹妹,”她的三个哥哥说,“你不该去送死。我们去打这个恶魔,假如不能杀死他,我们宁愿死在他的魔爪下。”

“孩子们,你们别那么想了。”商人对他们说,“怪兽力大无比,要战胜他是没有任何希望的。美妞对我的爱减轻了我的痛苦,但是我不能让她去送死。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去那里只不过少活几年,算不了什么。我感到遗憾的只是要与你们永别了,我的亲爱的孩子们!”

“爸爸,听我说,”美妞说,“我一定要陪你一起去,你别再阻拦我了。我虽然还年轻,但是并不那么留恋自己的生命。我宁可被怪兽吃掉,也不愿因为看到您遇难而悲郁地死去。”

不管别人怎么说,美妞坚持要去那座漂亮的宫殿。两个姐姐很高兴,因为她们很嫉妒妹妹的好品德。

商人想到即将失去自己的女儿,感到非常伤心,早忘了那只装满金银的箱子了。当他走进卧室准备就寝时,他惊奇地发现这只箱子已经在他的床边了。他于是一下子变成了大富翁。他决定不把这事告诉孩子们。因为如果说出来,两个大女儿就要回城里去,而他自己早已决定要在这个村子里养老了。不过,他把这一秘密告诉了美妞。

美妞对爸爸说,在他出门的时候,来过一些绅士,其中有两位爱上了两个姐姐。她请求父亲让她俩与绅士成亲。美妞对待她们是那样的好心,她已经真诚地原谅了她们给她造成的痛苦。

美妞和爸爸要动身了,两个坏心眼的姐姐拿葱揉了揉眼睛,装出流泪的样子。美妞的哥哥们跟商人一样哭得非常伤心。只有美妞没掉一滴眼泪,因为她不愿增加他们的悲伤。

商人和女儿骑马出发,当天晚上就到了这座灿烂的宫殿。他们把马留在马厩里,然后走进大厅。大厅里摆着一桌美餐,桌上放着两份餐具。商人一点吃不下去,美妞尽量沉住气,坐下吃起来。她想:“怪兽让我吃这么好的东西,莫非想在吃掉我之前让我长得再胖一点不成?”

他俩刚吃完饭,就听到一个巨大的响声。商人哭着向女儿告别,因为他知道这是怪兽的吼叫。美妞一见怪兽的可憎模样,不禁浑身打颤。但她还是竭力使自己保持镇静。

怪兽问美妞是不是心甘情愿来到这里,美妞哆嗦着说是的。

“你很善良,”怪兽对她说,“我谢谢你。好心的商人,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回去,以后永远不必再到这里来了。”

怪兽说完就离去了。

“啊,我的女儿,”商人拥抱着美妞说,“我已经被吓得半死了。听我的话,让我留在这儿吧!”

“不,爸爸。”美妞坚定他说,“你明天早上就回去,让老天爷救我吧,也许它会可怜我的。”

睡觉的时候到了。他们以为这一夜肯定不能合眼了,却想不到一上床很快就睡着了。美妞在睡梦中看到一位夫人对她说:“美妞,你这么善良,我感到很高兴。你用自己的生命救你的父亲,这样高尚的行为一定会得到报偿。”美妞醒来后,向爸爸讲了这场梦。商人听了虽然得到一些安慰,但是当他不得不与亲爱的女儿离别时,他又忍不住大哭起来。

商人回去后,美妞坐在大厅里,也哭了起来,但是她很勇敢,把生死置之度外,决心在这段生活的最后短暂时间里,不去自寻烦恼,因为她相信一到晚上怪兽就要把她吃掉了。

她于是参观起这座华美的宫殿,情不自禁地欣赏着,惊异地发现在一扇门上写着:“美妞的住所”。她打开门一看,里面都是精美的陈设,她连声赞叹,眼睛都看花了。房间里最吸引她的是一个大书柜、一架羽管琴和好几本乐谱。“也许是怪兽不愿让我感到寂寞吧?”她低声说,“如果怪兽让我在这里只住一天,他就不会给我准备这些东西了。”她想到这里就增添了勇气。

她打开书柜,看到一本书上用金字写着:“你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随心所欲地支配一切吧,你就是这里的王后和主人”。”

“哎呀,”她叹口气说,“我别的什么也不想要,我想要的就是再见见我的可怜的父亲,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说也奇怪,她这样自言自语时,一抬头,便从一面大镜子里望见了她的家——爸爸愁容满面地回到了家,两个姐姐迎上前来。她们尽管做着鬼脸装出伤心的样子,但却掩饰不住看到妹妹被抛弃而感到的高兴心情。过一会儿,这一情景消失了。

美妞想,怪兽对她是怀着好意的,他并不那么可怕。

中午,桌上又摆出了美味的饭菜。她吃着饭,还听到悠扬的乐曲声,尽管没见到一个人。

晚饭时,她听到怪兽的叫声,又不禁战栗起来。

“美妞,”怪兽说,“你愿意让我看着你吃饭吗?”

“你是主人。”美妞打着颤说。

“不,”怪兽说,“你才是这里的女主人。如果你讨厌我,你可以叫我离开,我立刻就出去。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陋?”

“是的,”美妞说,“因为我不会说谎。但是我相信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你说得对。”怪兽说,“但是,除了丑陋以外,我还缺乏智慧。你知道,我只是一头野兽。”

“你说自己缺乏智慧,这说明你并不愚蠢,因为愚蠢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吃饭吧,美妞。”怪兽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你不用烦恼。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如果你不开心,我就感到很悲哀。”

“你真好。”美妞说,“我向你承认,你的善良使我感到欢喜。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看着你就不觉得那么丑陋了。”

“我虽然有善良的心,但我只是一头怪兽。”

“有很多人比你更丑陋。”美妞说,“比起那些有着人的模样而藏着一颗虚伪,腐败和忘恩负义的心的人来,我宁愿喜欢像你这样外表的人。”

“如果我有智慧,”怪兽说,“我会说出一大套好话来谢谢你。但是,可惜我很笨拙,我要对你说的全部的话,就是我很感激你。”

美妞吃得很香,她差不多已经不怕怪兽了。可是当她听到怪兽向她提出以下的问题时,她几乎又吓得半死。

“美妞,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如果说不愿意呢,她害怕会触怒怪兽。但是她还是战战兢兢地对他说:

“不,怪兽。”

可怜的巨兽听了这句话,长叹了一声,发出一声极为可怕的呼啸,把整个宫殿都震动了。不过,美妞很快就镇静下来,因为怪兽悲哀地对她说:“那么,再见吧,美妞。”他走出了房间,还不时地回头望望她。

美妞看到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便怜悯起这头可怜的怪兽来。“咳!”她说,“真遣憾,他长得那么难看,可他有多么好的心!”

美妞宁静地在宫殿里住了三个月。每天晚上怪兽都来看望她。她吃晚饭的时候,怪兽总是跟她聊天。他说话是那样朴实,丝毫没有上流社会的人的那种所谓机灵劲儿。

美妞每天从怪兽身上发现新的好品质。她因为经常看到他,而对他的丑陋也就习惯了。怪兽来看望她的时候,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她还常常看是不是到了九点钟,因为怪兽总是在这个时候到她的房间里来的。

只有一件事使美妞感到很难堪,那就是怪兽在睡觉之前,总要问她是不是愿意做他的妻子。当她回答说不愿意的时候,他总是显得很痛苦。有一天,美妞对他说:“你使我很发愁,怪兽。我很想能够嫁给你,但是我不得不坦率他说,这是永远办不到的。我以后将一直是你的朋友,你就满足于这一点吧。”

“是的,”怪兽说,“我应该克制自己。我知道自己面貌可憎,但是我非常爱你。你在这里使我感到很幸福,答应我,你将永远不离开我!”

美妞听了这些话脸红了。她从镜子里看到过她的爸爸因为失去她而愁闷得生了病,她多么希望再次见到他啊。

“也许我可以答应你永远不离开你,”她对怪兽说,“但是我渴望重新见到我的父亲。如果你拒绝我的这个愿望,我就会郁闷而死的。”

“我宁可自己死掉,也不愿使你感到烦恼。”怪兽说,“我将把你送到你父亲那里去,你可以留在他的身边,而你的可怜的怪兽将痛苦地死去。”

“不!”美妞说着哭了起来,“我是那样地喜欢你,绝对不能让你死去。过一星期我就会回来的。我从镜子里看到姐姐们已经出嫁,哥哥们也去参军了,家里只剩下爸爸一个人,你就让我回家去待一个星期吧!”

“明天早上你就动身吧,”怪兽说,“但是别忘了你的诺言。当你想回来的时候,你只要在睡觉前把你的戒指放在桌子上就行了。再见吧,美妞。”

怪兽说完话,像往常一样悲叹了一阵。美妞看到怪兽因她而伤心,感到很难过,郁郁不乐地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在爸爸的屋子里了。她按了按床边的铃,女仆进来了。女仆一见美妞就叫嚷起来,商人应声跑来,能和亲爱的女儿重逢使他喜出望外。他俩互相拥抱了好长一个时候。

美妞在激动之余想起自己起床后还没有衣服。这时女仆却告诉她说,刚刚在隔壁房间发现了一只大箱子,里面有很多饰着珍珠宝石的连衣裙。美妞十分感谢好心的怪兽对她的关心。她挑了一件最朴素的穿上,叫女仆把其余的收藏起来,说是准备送给她的两个姐姐。她这么一说,箱子就不见了。她的爸爸说,想必怪兽要把这些衣服都留给美妞,这时箱子又立刻在原地出现了。

人们把美妞回家的消息通知了两个姐姐,她们就和自己的丈夫一道来了。

她们两人都很不幸。大姐嫁给一个年轻的贵族。他像爱神一样漂亮,但是他只爱自己,从早到晚光为自己的美貌操心,而看不起他的妻子。二姐嫁了一个很聪明的男人,但是他把自己的聪明只用来跟别人呕气,首先是跟他的妻子呕气。

两个姐姐看到美妞穿着像公主一样的衣服,显得比阳光还要美丽,感到痛苦极了。尽管美妞待她们很亲热,她们的嫉妒心总是没法平息。当美妞向她们谈到自己很幸福时,她们的嫉妒心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两个妒忌鬼走到花园里大哭了一场,然后嘀咕着说:“为什么这个小丫头倒比我们幸福呢?我们难道不比她更可爱吗?”

“妹妹,”大姐说,“我有个主意:我们尽量留她超过一星期,这样她的那个愚蠢的怪兽就会因为她的失信而发怒,也许就会把她吃掉了。”

“你说得很对,姐姐。”另一个说,“要做到这一点,得对她多用点亲热劲儿。”

她们商量好之后,又回到房间里来看小妹妹,对她表示格外深情厚意,这使美妞高兴得哭了起来。一个星期过去了,美妞该回去了,两个姐姐便揪住自己的头发表示无限的伤心,美妞只好答应再住一个星期。

但是,美妞又责备自己这样做会给可怜的怪兽带来悲哀,因为她已经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为见不到他而感到烦闷了。当美妞在爸爸家里度过第十个晚上时,她梦见自己到了宫殿的花园里,看见怪兽躺在草地上炔要死了,还听到责备她忘了情义。美妞突然惊醒,流出了眼泪。

“怪兽对我那么友善,而我却给他造成了痛苦,我是多么不应该啊!”她说,“他确实很丑陋,也不太聪明,但这难道是他的过错吗?他是那样的善良,这比什么都强。我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呢?我跟他在一起将会比姐姐们跟她们的丈夫在一起更幸福。妻子并不能从丈夫的漂亮和聪明中得到幸福,她的幸福只能来自他的美好的性格、道德和善良。怪兽具备这一切品质。我对他没有爱,但是我尊敬他,感激他,对他怀有友情。好了,不能再让他痛苦了,否则我将成为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将会一辈子感到内疚。”

美妞于是起来把戒指放在桌子上,然后又睡下了。她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愉快地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怪兽的宫殿里。

为了使怪兽高兴,她穿上了美丽的衣服。她闷闷不乐地等了整整一个白天,希望快到晚上九点钟。可是九点钟敲过了,怪兽却没有出现。

美妞担心怪兽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已经死去。她跑遍了整个宫殿,大声呼喊着。她难过极了。她找遍了各个角落,最后想起了梦中的情景,就向花园里的小河边奔去。果然,她看到可怜的怪兽躺在那里已经失去了知觉。她以为怪兽已经死了,便扑到他的身上,对他的模样也不再感到害怕了。她发觉他的心还在跳动,便从小河里取了一些水,泼到他的脸上。怪兽睁开眼睛,对美妞说:“你忘记了自己的诺言。我由于失去你而感到非常悲伤,决心将自己饿死。我死得很高兴,因为我现在又一次快乐地见到了你。”

“不,我的亲爱的怪兽,你不会死。”美妞对他说,“你要活下去,要成为我的大夫。我现在就答应你,我发誓,我只属于你。哎!我以前总认为我对你只怀有友情,可是现在我才体会到,当我见不到你的时候,我是多么痛苦,我简直生活不下去了。”

美妞刚说过这些话,宫殿里就升起了耀眼的焰火,响起了美妙的音乐,呈现出一派节日景象。可是,正为怪兽的灾祸而战栗的美妞无心欣赏这些美景。当她重新回头看望她的亲爱的怪兽时,她愣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怪兽不见了,伏在她脚下的是一位比阳光还要美丽的王子。王子正在感谢她为他解除了仙术。

虽然这位王子非常吸引她,但她仍然问怪兽到哪里去了。

“他就在你的脚下。”王子对她说,“一个凶恶的仙女把我变成了怪兽的模样,这个模样要一直延续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同意嫁给我为止。仙女还禁止我显露自己的才智。世界上只有你这样的好心人才被我的善良性情所感动。我即使把王冠献给你,也报答不了你给我的恩典。”

美妞惊喜交集,伸手搀扶起美丽的王子,他俩一起进入了宫殿。美妞又在大厅里见到了她的父亲和家里所有的人。她快乐极了。他们都是被那位美妞梦见过的美丽的仙女接到这里来的。

“美妞,”这位有名的仙女说,“比起漂亮和聪明来,你宁愿要高尚的品德,现在你得到了这一正确选择的报偿:你有了一位品德完美的丈夫,而且即将成为一个出众的王后。我希望你当了王后以后不要丢掉你的美德。”

“你们两位呢,”仙女对美妞的两个姐姐说,“由于你们心肠太坏,就让你们变成两尊石像,站在你们妹妹的宫殿门前。你们的意识还保存在石头下面,这样,我不给你们增加别的苦楚,就让你们作为她的幸福的见证人。你们只有认识了自己的错误,才能恢复原来的形体。但是,我怕你们永远会是这样的石像。人们可以纠正骄傲、愤怒、馋嘴和懒惰,但是要把一副嫉恨人的坏心肠改变过来,那可真不容易呢!”

这时,仙女敲了一下仙杖,大厅里所有的人立刻被送到了王子的国度里,王子的下属愉快地前来迎接他们。王子与美妞举行了婚礼。他们长久生活在一起,感到非常幸福,因为他们的幸福是建立在美德的基础上的。

(倪维中王晔译)

布里斯凯的狗的故事

作者:夏尔·诺蒂埃

在我们里翁的森林里,靠近古比耶尔村并紧挨着圣马杜兰教堂大井泉的地方,住着一位忠厚老实的樵夫,也就是拿斧子砍柴的人,名字叫做布里斯凯。他和他的妻子布里斯凯特一起,用每天砍柴得来的收入,维持一家人穷苦的生活。

仁慈的上帝给了他们两个美丽的孩子:一个是七岁的棕发男孩,叫比斯科坦;一个是六岁的金发女孩,叫比斯科蒂娜。此外,他们还养了一条杂种卷毛狗,浑身乌黑黑的,嘴边长着一绺火红色的毛。这种狗是当地最名贵的品种,它对主人一往情深。

人们把这只狗取名为比肖娜,因为她是母狗。

你们知道,那时候在里翁的森林里,有很多很多的狼。那一年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穷人的生活极为艰难,到处是一片凄凉的景象。

布里斯凯每天出去干活。他随身带着一把锋利的斧子,所以不怕狼。

一天早上,他对布里斯凯特说:“妻啊,只要猎狼官没有来,你就千万别让比斯科坦和比斯科蒂娜出去乱跑,不然会遇上危险的。孩子们在小丘和池塘之间玩玩就行了。为了防止意外,我在池塘周围打上了木桩。布里斯凯特,你也别让比肖娜出去,它总想往外跑呢。”

布里斯凯每天早上向妻子叮咛同样的话。

一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按时回家。布里斯凯特围着门槛转,出来又进去,进去又出来,搓着两只手说:“我的上帝,已经多晚了!……”

然后她又出来高声喊道:

“嗨!布里斯凯!……”

比肖娜扑到她的肩上,好像在问:“我去找找吧?”

“安静!”布里斯凯特说。

“比斯科蒂娜,听着,你到小丘旁去看看爸爸回来了没有。比斯科坦,你从池塘那条路过去——千万要小心,可能有的地方没有打上木桩。你到了那儿就使劲地喊:布里斯凯!布里斯凯!”

“安静,比肖娜!”

孩子们去了,去远了。当他们在池塘和山丘的小路上碰面时,比斯科坦说:

“真倒霉!我一定要找到我们可怜的爸爸,要不然,狼就会把我吃掉的!”

“真倒霉!”比斯科蒂娜说,“要不然,狼也会把我吃掉的!”

这时候,布里斯凯已经回家了。他是绕过库阿奥萨纳的莫尔特修道院,沿着碧榭大路回来的,因为他给让·巴基耶送了一捆柴。

“你遇到孩子们了吗?”布里斯凯特忙问。

“孩子们?”布里斯凯说,“我们的孩子们?我的上帝,难道他们出去了吗?”

“我让他们到小丘和池塘那边去找你,可是你却从另一条路回来了。”

布里斯凯没有放下他那锋利的斧子,急忙朝小丘方向奔去。

“你把比肖娜带去吧!”布里斯凯特向他喊道。

比肖娜马上跑远了。它已经跑得那么远,布里斯凯很快就看不见它了。他大声喊着:“比斯科坦!比斯科蒂娜!”但是白费力气,没有人回答他。

他于是哭起来,想孩子们一定失踪了。

他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比肖娜的声音。他举着锋利的斧子,向发出声音的密林深处奔去。

比肖娜已经在那里了。

就在比斯科坦和比斯科蒂娜即将被狼吃掉的时候,比肖娜赶到了。它猛扑上去,又拼命地狂叫,想用叫声通报布里斯凯。布里斯凯举起斧子,猛砍下去,把恶狼直挺挺地砍倒在地上。可是,对比肖娜来说已经太迟了——它已经被狼咬死了。

布里斯凯、比斯科坦和比斯科蒂娜回家与布里斯凯特相逢,大家充满着喜悦;然而每个人又都哭了,每个人的眼光都在寻找着比肖娜。

布里斯凯把比肖娜安葬在他的菜园子尽头的一块大石头底下。学校老师在石头上用拉丁文写下了这样的字句:

这里安葬着布里斯凯的可怜的狗比肖娜

从那时以来,人们一直传说着这样的谚语:

真像布里斯凯的狗那样可怜,

仅仅去了一次森林就被狼吃掉了。

(选自《法国童话选》,倪维中 王晔 译)

灰尘仙子

作者:法国:乔治·桑

  亲爱的孩子们,很久以前,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常常听见人们抱怨一个讨厌的矮小的老太婆。大家把她从门口赶出去,可是她又从窗口溜进来。她是那样的细小,那样的轻盈,大家会说她不是在行走,是在飘荡。我的亲戚们把她比作一位小仙子。仆人们讨厌她,用扫帚去赶走她,但是仆人们至多不过使她移动了一下身于,她一下子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了。

  她老是穿着一件灰色的、肮脏的、拖在地面上的长袍,戴着一个灰白色的面罩,只要微风吹过,这面罩就围着她蓬松的淡黄的头发团团飞舞。

  因为她遭受到别人迫害,我就对她起了怜悯心,让她安息在我的小花园里,也不怕她毁损了我的许多花儿。我和她交谈,但是我不能听懂她有意识的语言。她想接触一切东西,还说她对于一切东西都是有益处的哩。大家责备我太宽待了她,当我让她接近我的时候,大家就叫我洗一次澡,换一次衣,并且威胁我说要把她的那个名字加在我的身上来。

  这是一个很坏的名字,我很怕它。她是那样的脏,大家认为她是睡在人家的垃圾桶里和街上的垃圾箱里的。因为这样,大家才把她叫作“灰尘仙子”。

  “为什么你带着满身的灰尘呢?”有一天在她想吻我的时候,我问她道。

  “你怕接近我,真可笑。”她带着一种嘲笑的口吻回答我。“你是属于我的,你像我,你出奇地像我。但是你是一个被愚昧奴役的孩子,要我解释给你听,真是枉费了我的时间哩。”

  “呢。”我说,“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说出有意义的话来呢。请你为我解释一下吧。”

  “我不能够在这里给你解释。”她回答,“我要对你讲的话太长了,而且我在你家里某一个地方刚刚坐下,就有人轻蔑地把我扫开;但是,如果你愿意知道我是什么,今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把我的名字呼唤三次吧。”

  说完,她就大笑一声跑开了,我好像看见她分裂了,像被夕阳照红了的一缕金线那样升了起来。

  就在那天夜晚,我躺在床上,一边打瞌睡,一边想念她。

  “我该是做了一场梦,”我对自己说,“也许这个矮小的老太婆真的是一位仙子。我怎么能够在睡熟了的时候呼唤她呢?”

  我睡着了,立刻就觉得我在叫她。我不清楚是不是已经大声地叫了她三次:“灰尘仙子!灰尘仙子!灰尘仙子!”

  就在那一瞬间,我被带到一个广大的花园里去,花园里有一座神秘的宫殿,在这个奇妙住所的门槛边,一位年少貌美。光彩照人的太太,穿着节日的盛装,在等待我。

  我跑到她面前,她一边吻我,一边对我说:

  “喂,现在,你认识灰尘仙子了吗?”

  “不,一点也不,太太,”我回答,“我想你在讥笑我。”

  “我一点也不讥笑人,”她说,“但是,如果你不了解我的话,我请你去参观一些东西,你会感到其妙无比的。我尽可能简短地解释一下,跟我来吧。”

  她把我带到她家最美丽的地方。这是一个明净的小湖,好像一颗青色的金钢钻嵌在一个花环里那样。湖里游着各种色彩的鱼儿,有橙黄色的和玛瑙色的,还有琥珀色的中国鲤鱼,白色和黑色的天鹅,穿着宝玉般衣裳的外国鸳鸯,在水底还有紫色螺钢的贝壳,颜色鲜明、戴着锯齿形冠冕的鲵鱼,以及沉浸和流动在银砂床上的奇妙生物。那里还有各式各样开着花儿的仙草,互相竞赛着艳丽的颜色。在这个大池子周围,团团围住几层头顶白玉冠冕的云斑石柱,石柱上部是用最珍贵的宝石镶成的。隐藏在牡丹蔓、茉莉、藤萝、苔薛和忍冬的架下,有成千的雀鸟在建筑它们的暖巢。各种颜色的芬芳玫瑰,在湖水里照出了倒影,水里也反映出排列在圆穹下的柱头和大理石的雕像。在湖水的中央,射出钻石和珍珠的火箭式喷泉,颗颗落在巨大的螺细盘内。

  这种圆形剧场式的建筑后面,展开了一片悦目的花坛,被开遍花、结满果的大树笼罩着,这些树的枝干被葡萄藤缠绕着,在云斑石的柱子后面,形成一系列被翠叶鲜花围绕着的圆柱。

  那仙子叫我和她坐在一个山洞的旁边,从洞里流出一道音调和谐的瀑布凋围铺上美丽的带子编成的蜈蚣式彩毡、和新鲜苔藓堆成的丝绒,上面溅上了钻石般的水珠。

  “你在这里看见的一切,”她对我说,“都是我的作品,这一切都是灰尘做成的。把我的袍子在云端一抖,就供给了这乐园里一切的材料。我的朋友,名叫火的,把它们送进空气里去,把它们收集起来,烧炼,结晶。我的仆人,名叫风的,使它们在潮湿中、在云里的电气中飘荡。当它们落到地面以后,它们再凝聚起来;于是这个已经凝固了的大地,充满了我的肥沃的物质;雨把它们砌成花岗石、云母石、大理石以及各式各样的矿物和岩石之后,再分解成为沙土和肥料。”

  我听了不十分了解,我想仙子还要继续迷惑我的。她能够把灰尘变成泥土,还有理由可以说;但是她用从天上落下来的灰尘来制造大理石、花岗石和别的矿物,我就一点儿也不相信了。我不敢反驳她,我不由自主地面向她,看她是不是认真地在说这类的荒唐话。

  我一转身,却找不着她了,我是多么的惊异呀!但是我听见她从地下发出来的声音,她在叫我。我不由自主地也落到地下去了。我来到一个恐怖的地方,到处都是火焰。人们谈到的地狱,我想就在这里了。红、蓝、绿、白、紫各种的光线,有时暗淡,有时耀眼,完全代替了日光,即使日光射到这里,从这洪炉冒出来的蒸汽也会使它完全失去光明。

  可怕的喧嚣声、刺耳的呼哨声、爆炸声、雷霆霹雳声,充满了我走进的黑云洞。

  在这一切混乱当中,我看见灰尘小仙子重新出现了,她的土色的面貌,配上肮脏难看的衣服,又是她的老样子了。她跑来跑去,不停地工作:推掀、堆集、揉合,还浇上强烈的硫酸,总之她做些我不懂得的工作。

  “不要害怕,”她发出一种把这地狱里震耳的喧嚣都压住了的声音,对我说,“这里是我的实验室。你不懂得化学吗?”

  “我连一个字也不懂,”我叫道,“而且我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地方学习。”

  “你想懂得,你就该安心学习。住在地面上,和花、鸟、家畜生活在一起,在清水里沐浴,吃香甜的水果,在青草和雏菊做成的地毡上行走,自然是很适意的。你以为人类的生活一向就是住在幸福的乐园里。现在我该把万物的开始,把作为你的祖先、你的母亲又是你的乳娘的灰尘仙子的本领通通告诉你。”

  这些话一说出口,那矮小的老太婆就把我推倒,同她一道,一股脑儿滚下深渊去了,接连穿过毁灭性的火焰、可怕的爆炸、黑沉沉的辛辣的烟雾、熔化的金属、火山喷发出来的岩浆。

  “这就是我的洪炉,”她对我说,“这就是我锻炼材料的地下室。你看,对于解脱了身体躯壳的精灵说来,这里却是一个好地方。你把你的躯壳留在床上,只是你的精神同我在一起。所以你可以接触抚摸这些原料。你不懂化学,你还不知道这些原料是什么做成的,你更不明白地上的固体是经过了哪种神秘的手法才变成气体的,这些气体在空间是星云,可以像太阳那样发光。你是孩子,我不能把创造的秘密昭示给你,你的教师们也费了很多的时间才明白这些秘密。但是我可以把我烹调成的产品给你看看。这里的一切在你看来都有一点糊涂。让我们更上一层爬上梯子跟我来吧。”

  一架无限长的梯子,立刻呈现在我的眼前。我跟着仙子穿进黑暗,她周身明亮,像火炬般发光。借了这光,我看见许多庞大的贮藏所,那里有玫瑰色的泥浆,白色的晶体,又黑又亮又大的玻璃质薄片,它们都被仙子的手指捻碎;她又将晶体搞成小块,和玫瑰色的泥浆混合起来,再把这些混合物放在她所谓的微火上去烘。

  “你做的什么菜肴啊?”我问她。

  “是你这种可怜小生命很需要的一种菜肴,”她回答,“我在制造花岗石,就是用灰尘去制造出最坚硬最有抵抗力的石头来。如果要把哥西特和弗列惹冬(在希腊神话里,这是地狱里的两条河——原注。)堵塞住,那是很需要这种岩石的。用这些元素我也制造出各式各样的混合物来,像片麻石、石英、滑石、云母石等等,这是人们称呼它们的俗名。从我这些灰尘而来的一切,再加上另外一些灰尘,我便造出新的物质来,它们是青石、沙土和沙石。我又能干,又有耐性,为着不断的再凝结,把它们捣成粉末。做糕饼的原料不是面粉吗?现在,我关上我的火炉,留着几个通风眼,以免它们炸裂。我们将要爬上去看看上面的情况。如果你感觉疲倦,你可以睡一会儿,因为做这件工作,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当仙子把我叫醒的时候,我已经失掉了时间的观念。

  “你已睡了好几个世纪了!”她对我说。

  ‘仙子夫人,究竟多长时间?”

  “去问你的老师吧,”她冷笑一声回答,“让我们再上梯子吧。”

  她让我爬上几层有各种贮藏室的高楼,在那里我看见她在弄金属的酸化物,并且从这些东西制造出石灰石、黏土、陶土、青石、云石。因为我问她金属的来源,她对我说:

  “你想知道的真多呀!你们的科学家可以用水和火来解释许多现象。但是,当我的火山灰被深渊里的风刮起,造成一团云雾的时候,带水汽的云推动着它们,形成了风暴的旋涡,再加上雷霆的神秘磁力,高空的风吹向地面,造成暴雨,这时候,天地当中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你们的科学家是不是也能知道呢?那里就是起初那几个贮藏所的来源,你去看看它们的神秘的变形吧。”

  我们爬了上去,看见白垩粉、大理石、石灰石和足够建筑像地球一般大的城市的材料。她用筛、渗透、化合、煮炙等等方法去操作,我对于她这样制造出来的东西觉得非常的惊奇,她对我说:

  “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你去看哩!你且看在这些石头里所显现的生命吧。”

  她走近一个海一般大的池子,把手臂浸了下去,首先拿出一些奇妙的植物,接着拿出更奇妙的动物,这些动物还有一半是植物,然后是独立自由的生物,先是贝壳,最后才是鱼类,她一面使它们活跃起来,一面说:

  “这些就是我在水底下所能制造的东西。但是还有更好的,你且转过身去望望河边吧。”

  我回头一望:石灰石和它的混合物再加上矽土和陶土,在表面上形成一种棕黄色的肥沃的细尘,许多很奇怪的毛发式的植物便从那上面生长出来。

  “这就是有植物的土地了,”仙子说,“再等一会你就可以看见树木从土里长出来。”

  真的,我看见有干的植物很快地成长,上面还栖息着爬虫和飞虫。在水边还有一些我不认识却使我感到恐怖的生物在活动。

  “这些动物在未来的大地上不会使你害怕的,”仙子说,

  “它们命中注定要用它们的尸体来肥沃土地。这里还没有人害怕它们哩。”

  “等一等!”我叫道,“你看这样多的怪物,给我作出了不好的榜样!你竟把大地交给了这些互相吞食的动物。为我们制造肥料,你便需要这样多的屠杀和这样多的愚蠢行为吗?我知道它们对于别的事物是无用的,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创造这样多的动物,到头来既没有什么结果,又没有留下什么有益的成绩?”

  “不讲别的,施肥也重要呀,”仙子回答,“这些肥料便为源源而来的各种生物创造出有利的条件。”

  “但是后来的生命也要按照次序消灭的,我很知道那个。我也知道创造到了人类才算完美,至少别人对我这样说,我也这样相信。但是我还没有想到生命的创造和生命的毁灭,这实在过于浪费,真是太可怕、太可憎了。这些可憎恶的形体,庞大的两栖动物,巨大的鳄鱼,爬行浮游的生物,好像生来就是为了使用牙齿,吞食别的生物的……”

  我的愤怒使灰尘仙子感到十分有趣。

  “物质就是物质,”她回答,“物质在变化中总是合乎逻辑的。人们的精神便两样了,你自己便是一个证据,你还不是把许多美丽的雀鸟和一群比这些还漂亮还聪明的生物,拿来食用吗?还用得着对你解释:没有不断的毁灭便没有不断的创造,你想把自然的法则推翻吗?”

  “是的,我这样想,我希望一开始一切便是完善的。如果自然是一位神通广大的仙子,她很可以免除这一切恐怖的尝试,造出一个理想的世界来,生活在世界上的都是天使,在不变化的、永远美丽的创造里,过着智慧的生活。”

  “神通广大的仙子有她最高的目的,”灰尘仙子答道,“她不想停留在你所认识的事物上面。她不断地在工作,在发明。对于她,生命是不能停顿的,静止便是死亡。如果一切都不变化,天才的君主的事业也就终止了,这位崇高的、不断地活动的君主,也就和他的事业一齐同归于尽了。你所生活的世界,你觉醒过来要转回去的世界,你们人类的世界,你以为比古代动物的世界要好一些,你却不满意你的世界,因为你想在那里过永恒的、纯智慧的生活,可是这个可怜的行星,还在它的婴孩时期,它的命运还在无穷尽的变化当中。未来会使你们这些软弱的人类、男女群众,借着科学、理智和善良,变成仙子和天才的。想想我给你看过的,你该明白依靠本能的原始生物和你是差不多的。也许在你所居住的地球上,有一天你们靠着智慧去生活,才会和过去不同,未来世界的人民才有权力轻蔑你,正如你今天轻蔑大爬虫的世界一样。”

  “好,”我回答,“如果我看到过去,会使我更爱将来,那么,让我继续多看一些别的吧。”

  “记好,”仙子说,“我们不要太轻视过去,以免忘恩负义地犯了轻视现在的错误。人类的智者利用我供给它的物质,一开始就可以造成奇迹。瞧这个怪物,你们的学者把它叫作鱼龙,特别瞧它的眼睛。”

  “这些眼睛比我的头还要大,真使我害怕。”

  “这些眼睛比你的眼睛高明得多,它们可以随意变成近视眼或者远视眼。它们像望远镜那样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它们要捕捉的对象;对象很接近的时候,这对眼睛稍微收缩一下,又能够看得清楚,用不着戴上眼镜。在创造的这一阶段里,大自然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使动物运用思想。大自然把为了适应环境所需要的器官巧妙地赋予生物,这是一个美妙的开始,你不觉得吗?像这样继续下去,以后的生物愈来愈美妙。你以为是可怜的、蠢笨的或者脆弱的生物,转眼就会变成能够适应环境的主角。”

  “可是这些动物,只想到养肥自己!”

  “你还要它们想什么呢?大地并不需要人类的赞美。上天在今天仍如往常一样存在,并不因生物的歌颂祈祷,增加它的光辉和它的庄严。不要怀疑,你小行星上的仙子是认识那伟大的根源的;如果这仙子受命去创造一种能够测度这根源的生物,她把你不能了解的东西放在时间的法则下面,可是你生活的时间过于短暂,也不能够明了这工作的进展。你以为时间是缓慢的,其实演化是电光般的迅速。我要暴露你智慧的弱点,在你面前展开不可数计的世纪的结果。只是瞧着,不要争辩,利用我对你的同情吧。”

  我觉得仙子的话是合理的,我尽量睁大眼睛去看地上情况的转变。我看见各式各样的植物和动物在生长在毁灭;按本能说,它们是愈来愈奇妙;按形态说,它们是愈来愈完美。大地逐渐被我们今天所看见的生物充塞,变成一个灿烂的花园,这花园又不断地被灾祸改变面貌。地上的生物,在我看来,已经没有从前那样贪吃,对于它们的后代更加关切。它们为自己的家族建筑起可以居住的房屋,并且表现对于它们的住处的留恋。一个旧的世界过去,另外一个新的世界出来,我看得很明白,简直像神话剧那样,一幕一幕地变换。

  “休息一会吧,”仙子对我说,“因为你刚才跑了几万个世纪,你也许没有想到吧;猴先生的统治结束了以后,人先生就要出现了。”

  我疲倦极了,睡着了,一觉醒来,我觉得又在仙子的宫殿里的舞会上,她变得又年轻又美丽,而且打扮得很标致。

  “你看见的这一切美丽东西和美丽人物,”她对我说,“我的孩子,哼,他们都是灰尘!这些云母石和大理石的壁是捣碎后烧得恰到火候的分子的灰尘。这些石墙是混合适当的石灰石和花岗石的灰尘。这些琉璃灯、水晶盏是人们仿效自然,用手炙出来的细沙。这些瓷器、陶器是被人叫作陶土、瓷土的长晶石的粉末制成的,陶瓷是中国人首先发现,并且把它拿来制成陶瓷器具的。舞女们所戴的钻石,是结晶的石炭粉末。珍珠是由牡蛎吸到它们的贝壳里去的磷酸石灰变成的。黄金和一切金属,都不过是无限小的分子好好地堆集、组合、熔化、烧灼、凝结而形成的。这些美丽的植物:绛色的玫瑰、有斑点的百合、芬芳的柜子都是由我特别制造的灰尘所产生的;这些听着音乐,跳舞欢笑的男女,这些活跃的人儿,他们也是我的作品,你不要不高兴,他们是因我而生,死后又回到我的怀抱里来的灰尘。”

  她刚说完这句话,舞会和宫殿一齐消逝了。我觉得仙子和我在一块麦田里面。她俯身下去,拾起一块石头,里面有一片嵌进去的贝壳。

  “请看,”她对我说,“这是我给你看过的在生命初期活着的生物,成了化石的状况。现在它是什么呢?磷酸石。人们把它研成细灰,作为矽酸太多的土地的肥料。你看,人们开始明白了一件事:自然是人类的老师,永远需要向它学习。”

  她用指头把这块化石捻碎,把粉末撒在耕过的士地上,说:

  “这个东西现在到了我的厨房里了。我播下的种子必须先毁灭,芽儿才能生长。一切灰尘都是这样的,不管它们是植物、动物或者人类。它们得到生命以后,一定要死亡,这没有什么可忧愁的。因为有了我,它们总是可以恢复原来的状况,死亡以后,再得着生命。再见吧,我愿意你永久纪念我。你很羡慕我的跳舞的衣裳。给你一小片吧,好教你在闲暇的时候去研究它。”

  一切都消逝了,我睁开眼睛,仍然躺在床上。太阳已经升起,把一线美丽的光辉送进屋里来。我瞧瞧仙子递到我手里的那一片衣料,那只是一小撮灰尘,可是我的精神还沉醉在美妙的梦境里,我的智慧已经能够分辨这些灰尘式的细小原子了。

  我沉醉在惊奇里,我惊奇着一切:空气、水、太阳、黄金、钻石、灰烬、花粉、贝壳、珍珠、蝴蝶翅膀上的粉末、丝、蜡、铁、木、显微镜下的尸体;但是在这一切看不见的最微小的混合体当中,我感到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生命在酝酿,它好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孵化成形;好像要在玫瑰色的朝阳的光辉里,熔化成黄金般的云霞。

选自《祖母讲的故事》

 

塞根先生的山羊

作者:阿尔封斯·都德

你将永远是这个样子,我可怜的格兰古瓦!

怎么!有人在巴黎的一家大报馆为您提供了一个专栏编辑的职位,而你居然一口回绝……但是看看你自己吧,不幸的年轻人!看看这件破短上衣,看看这条烂裤子,看看这张饥容满面的瘦脸、然而这就是迷恋优美的诗韵给你带来的后果!这就是你作为阿波罗老爷的侍从之一,忠诚服务了十年的代价!咳,难道你就不感到羞愧吗?

你还是去做专栏编辑吧,傻瓜!去做专栏编辑吧!你可以赚到漂亮的玫瑰花埃居,布雷邦饭店里经常摆着你的一份餐具,你能够在你的无边扁平软帽上插一根新羽毛,在戏剧首场演出的日子里露面……

不?你不愿意?”你说你要继续随心所欲地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直到最后……好吧,那就请你听听“塞甘先生的山羊”的故事。你将看到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塞甘先生养山羊从来没有交过好运。

他在相同的情况下失掉所有的山羊:一天早上,它们挣断绳子,跑上山,在山上狼把它们吃了。任什么都不能留住它们,不论是主人的抚爱,还是对狼的恐惧。看来这是—些独立不羁的山羊,它们不惜任何代价去换取户外生活和自由。

正直的塞甘先生一点也不了解他的牲畜的性格,感到很难受。他说:

“完啦;山羊在我家里感到厌烦;我一只也养不住。”

然而他没有泄气,在同样情况下失去六只山羊以后,他又买了第七只,不过这一次他十分当心,挑了一只幼小的,好让它从小养成待在他家里的习惯。

啊!格兰古瓦,塞甘先生的这只小山羊多么好看哟!一双温柔的眼睛,一撮像士官的那种胡须,四只又黑又亮的蹄子,一对有斑纹的角,还有那一身像宽袖长外套披在它身上的、又长又白的毛,多么好看哟!几乎像爱丝梅拉达的那只小山羊一样可爱,格兰古瓦,你还记得吗?——而且驯良,温和,一动不动地让人挤奶,脚从来不踏进盆子里。真是一只漂亮可爱的小山羊……

塞甘先生的房子后面有一片被英国山楂树围绕着的园子。他把这只新养的山羊安置在里面。他把它拴在草地最好的一块地方的一根桩子上,仔细地给它留下一段很长的绳子,还不时地来看看它是不是感到舒适。山羊十分幸福,那么起劲地吃草,塞甘先生觉得非常高兴。

“瞧,”这个可怜的人想,“终于有一只在我家里不会感到厌烦的山羊了!”

塞甘先生猜错了,他的山羊感到了厌烦。

有一天它望着大山对自己说: “在那上面该有多好呀!没有这根把脖子磨破的该死的绳子,在灌木丛里蹦蹦跳跳有多么快乐啊!……拴在一个园子里吃草对驴子和牛来说合适!……山羊,它们需要的是广阔的天地。”

从这时候起,园子里的草它觉得淡而无味了。烦闷出现在它心头。它瘦了,它的奶少了。它头转向高山,鼻孔张开,一边伤心地咩咩叫,一边整天地拽绳子,看了真让人可怜!

塞甘先生发觉他的山羊出了什么事,不过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一天早上,他刚挤完奶,山羊转过身来,用它的语言对他说:

“请您听好,塞甘先生,我在您家里感到烦闷,让我到山里去吧。”

“啊!我的天主!……它也一样!”塞甘先生惊讶得叫了起来,手中的盆子也同时掉落在地上;接着他在山羊旁边的草地上坐下:

“怎么,布朗凯特,你竟想离开我!’’

布朗凯特回答:

“是的,塞甘先生。”

“你在这儿缺草吃吗?”

“啊!不!塞甘先生。”

“也许绳子拴得太短了,你要我放放长吗?”

“不必了,塞甘先生。”

“那么,你需要什么呢?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到山里去,塞甘先生。”

“可是,不幸的山羊,你不知道山上有狼……狼来了你么办呢?”

“我给它几犄角,塞甘先生。”,

“狼才不在乎你的犄角呢。它已经吃了我的几只犄角你还要长的山羊……你一定知道去年在这儿的、可怜的老诺德吧?一只特别大的母山羊,强壮、凶狠得像公山羊一样!它和狼整整搏斗了一夜……后来,到了早上狼把它吃了。”

“哎呀!可怜的老雷诺德!……这没关系,塞甘先生,让我到山里去吧。”

“天啊!……”塞甘先生说,“我的这些山羊,它们到底怎么啦?又有一只要让狼吃掉了……哼,不行……淘气鬼,我要不顾你反对救你一条命!我担心你会挣断绳子,让我把你关进牲口棚,你将永远待在里面。”

说到这儿塞甘先生把山羊牵到一间漆黑的牲口棚里,牢牢地关上门。不幸的是他忘了关窗子,他刚转过身去,这只小羊就跑了……

你笑了,格兰古瓦?当然!我猜得到;你,你站在山羊一边,反对这位善良的塞甘先生……我们等一会儿就要看你还笑得出笑不出了。

白山羊到了大山里,引起了普遍的欢乐。那些老枞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山羊。大家像接待小王后一样接待它。栗树一直把身子俯到地面,用枝梢抚摸它。金色的染料木花在它经过时开放,尽可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整座大山在热烈欢迎它。

你想想看,格兰古瓦,我们的山羊是不是感到幸福!没有了绳子,没有了桩子……再没有什么能妨碍它蹦蹦跳跳,妨碍它随心所欲地吃草……那儿的草呀真茂盛,长得甚至比犄角还高,我亲爱的!……而且是怎样的草啊!美味可口,芳香扑鼻,有着锯齿状的叶缘,由上千种植物组成……和园子里的草完全不一样。还有鲜花呢!蓝色的大朵大朵的风铃草花,紫色的长萼的洋地黄花,分泌着醉人的液汁的野花漫山遍野!

白山羊已经有了五分醉意,它四脚朝天地躺下,它带着落叶和栗子乱成一团地沿着斜坡往下滚……接着它猛地一跳,四只蹄子着地立了起来。瞧吧!,它出发了,头朝前穿过密林和黄杨树丛,时而来到山巅,时而来到谷底,上上下下,到处出现……简直可以说大山里有十只塞甘先生的山羊。

这是因为它布朗凯特什么也不怕。

它一步跳过宽阔的激流,扬起的水珠和泡沫溅到它身上,于是它浑身湿淋淋地找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躺下,让太阳把自己晒干……有一次它嘴里叼着一朵金雀花,一直向前走到一块高地的边上,朝下望去,望到了尽下面平原上塞甘先生的那座后面带园子的房屋。它不由得笑出了眼泪。

“多么小啊!”它说,“我过去在里面怎么待得下去呀?”

可怜的小山羊!它看见自己站得这么高,就自以为和世界一般大……

总之,对塞甘先生的山羊说来这是一个美好的日子。东奔西跑,将近中午遇到了一群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野葡萄的岩羚羊。我们的身着白袍的小长跑健将引起了轰动。吃葡萄的最好位子让给了它,所有这些先生都很会献殷勤……甚至——这事只能你我两人知道,格兰古瓦,——有一只黑毛的年轻岩羚羊运气好,赢得了布朗凯特的欢心。这一对情侣在树林里消失了一两个小时,如果你想知道它们相互说了什么,那就去问问隐没在苔藓里流淌的、饶舌的泉水吧。

突然间风力增强了。大山变成了紫色,黄昏来临了。

“已经到了!”小山羊说;它十分惊讶地停下。

下面的田地被雾淹没。塞甘先生的园子消失在茫茫的雾中,那座小房子只剩下冒着少许炊烟的屋顶还可以看见。它听见往回赶的羊群的铃铛声,心里感到非常忧伤……一只归巢的大隼飞过时翅膀擦到它的身体。它打了个哆嗦……接着是山里一声嗥叫:

“呜!呜!”

它想到了狼;这个小疯子一整天都没有想到狼……同时有一只喇叭在远远的山谷里吹响。这是那位善良的老先生在进行最后一次努力。

“呜!呜!……”狼在叫。 ”

“回来吧!回来吧!……”喇叭在喊。

布朗凯特想回去;但是它记起了桩子、绳子、园子的树篱,认定自己现在再也不能适应这种生活,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喇叭不再响了……

山羊听见背后有树叶声。它转过身来,看见黑暗中有两只竖得笔直的短耳朵,还有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这是狼。

狼身躯硕大,一动不动地蹲坐在那儿望着小白山羊,它已经在预先品尝它的滋味……狼知道自己能够把它吃掉,所以并不着急,只不过当山羊转过身来时,它开始恶狠狠地冷笑。

“哈!哈!塞甘先生的小山羊,”它伸出又红又大的舌头舔了舔火绒般的嘴唇。

布朗凯特感到自己完蛋了……有一瞬间它想起了老雷诺德的故事,老雷诺德战斗了一整夜,到了早上给吃掉了;它对自己说,也许还是让自己立刻给吃掉的好;接着,它改变了主意,摆出了防御的架式,头低着,犄角伸向前,正像塞甘先生的一只勇敢的山羊所应该的那样……这并不是它相信自己能杀死狼——山羊杀不死狼——而仅仅是为了看看自己是否能够坚持得像老雷诺德一样久……

这时候恶魔进攻了,两只小犄角也开始舞动。

啊!英勇的小山羊,它精神抖擞地投入战斗!有十几次,我没有说谎,格兰古瓦,它逼得狼后退去喘一口气。在这一分钟的短暂的休战期间,这个贪吃美食的小家伙还要急急忙忙采摘一株它喜爱的青草;然后它嘴里塞得满满的,又回来战斗……就这样继续了一整夜。塞甘先生的山羊时不时望望晴朗的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它对自己说:

“啊!但愿我能坚持到黎明……”

星星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布朗凯特大大地增加了用犄角顶的次数,狼也大大地增加了用牙咬的次数……一道苍白的光线出现在天边……公鸡的嘶哑的啼声从一处农庄升起。

“总算到了!”可怜的牲畜说,它只等待到天亮去死;它躺在地上,那身美丽的白毛皮上血迹斑斑……

狼于是朝小山羊扑过去,把它吃了。

再见了,格兰古瓦!

你听见的这个故事可不是我凭空编造出来的。如果你们什么时候来到普罗旺斯,我们的那些农庄主人们会常常在你面前提起:“塞甘先生的山羊,它和狼搏斗了一整夜,后来天亮了,狼把它吃了。”

你听明白,格兰古瓦:

“后来天亮了,狼把它吃了。”

猫的天堂

作者:法国:左拉

  一位姑妈留给我一只安哥拉猫。在我听见过的动物中,这只猫算是最蠢的了。一个冬天的晚上,我的猫偎在暖暖的炉灰旁,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

  我那时候两岁,真是一只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最肥胖最不懂事的猫。这样小小的年纪,我就已经表现出动物的自命不凡,瞧不起家里舒适温暖的生活。然而,我还是要感谢老天爷把我安顿在你姑妈家里。这个善良的女人非常宠爱我,我在橱子里有一个像样的卧室,铺着羽绒褥垫和三层毯子。吃的水平与住的不相上下,什么面包啦,汤啦,从来不沾边,要吃就是吃肉,带血的鲜肉。

  可是,在这样温馨的环境中,我却只有一个愿望,一个梦想:从半开的窗子溜出去,跳到屋顶上。主人的抚爱使我乏味,柔软的床铺使我腻烦,我胖得连自已都感到恶心。我从早到晚整天享福,实在太无聊啦。

  你可知道,我曾经伸长脖子,从窗口眺望过对面的屋顶。那一天,有四只猫在那儿打架,他们倒竖须毛,高翘尾巴,在阳光照耀的蓝色石瓦上滚来滚去,还欢快地叫骂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新奇的场面。从那以后,我明确了自己的信念:真正的幸福就在这扇被审慎地关着的窗子外面的屋顶上。人们之所以把橱门关得牢牢的,橱里不就藏着肉吗,这就是我给自己提出的证据。

  我确定了逃跑计划。生活中,除了吃带血的肉,总该还有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你还不认识的、令人向往的东西。有一天,主人忘记推上厨房的窗子,我便跳到了窗下的一个小屋顶上。

  屋顶上多么美好!周围是一圈宽宽的檐糟,散发着诱人的芳香。我欢畅地沿着檐槽走去,脚爪陷在细软的泥里。暖暖的,说不出有多么舒服,就像是走在天鹅绒上。太阳光又是热乎乎的,把我身上的脂肪都快晒得融化了。

  不瞒你说,我的四条腿直打哆嗦,我的快乐中也夹带着恐惧。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一阵强烈的惊吓差点儿使我栽到街上去。三只猫从一幢房子的屋脊上直冲到我跟前,凶狠地嚎叫着,看到我快吓晕了,都把我当成大傻瓜。他们告诉我,这样叫是闹着玩的。我于是也跟着他们一起乱叫,这确实很好玩。这些家伙不像我这样傻胖,看见我在烈日暴晒的锌板上像球似的滑滚时,都嘻嘻哈哈取笑我。他们中间的一只老雄猫对我格外友善,主动指点我,我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他的教导。

  二

  啊!让你姑妈的那些鲜肉离得远远的才好!我喝檐槽里的水,觉得加糖的牛奶还不及它香甜可口。我感到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一只母猫走过,那是一只非常可爱的母猫,我一看见她,心头就涌起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激情,直到那时,只有在梦中才见过这种背脊柔软得令人爱慕的宠物。我的三个同伴和我,我们急忙前去迎接这位新来者。我抢在他们前头,向那只迷人的母猫献殷勤。这时,我的一个同伴在我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我痛得大叫起来。

  “算了!”那只老雄猫对我说,一边把我拉开,“这种事,你以后还会遇到呢。”

  溜达一个钟头以后,我感到饥肠辘辘,饿得发慌。

  “屋顶上有什么吃的吗?”我问老雄猫朋友。

  “找到什么吃什么呗。”他很有见识地回答我。

  这个回答使我有点儿茫然,因为我找来找去,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我看到一间阁楼里有个年轻女工在做饭,窗下桌子上放着一块鲜美的排骨,红红的,简直让人流口水。

  ”我要找的就在这里。’我十分天真地这样想。

  我于是跳到桌子上,叼起那块排骨,这时女工发现了我,给我背脊上狠狠一扫帚。我丢下肉,赶紧逃命,嘴上还咒骂了一通。

  “你是初出茅庐吧?”老雄猫对我说,“桌上放的肉只能远远地想望,要找吃的,还得到檐槽里去。”

  我怎么也没法理解厨房里的肉为什么不许猫吃。我的肚子饿得太厉害了。老雄猫告诉我,要找吃的必须等到晚上,那时候我们可以下去,到街上翻捡垃圾堆。他的话真使我气馁。等到晚上!他说这话时平心静气,活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哲学家。可是我呢,一想到这么长时间吃不上饭,都感到快要昏过去了。

  三

  夜晚慢慢降临了。那是一个大雾弥漫的夜晚,冻得我浑身冰凉。一会儿又下起雨来,细细的雨丝被狂风击拍着,刺骨透心。我们从扶梯上有玻璃的窗洞下了楼。这街道看上去是多么丑陋!那里已经没有普照的阳光,没有融融的暖意,也没有明亮的、可以在上面惬意地打滚的白色屋顶。我的脚爪在油污的石板上打滑。我伤心地回忆起我的三层毛毯和羽绒床褥。

  一到街上,我的朋友老雄猫就开始打哆嗦。他缩紧身子,缩得紧紧的,偷偷摸摸贴着房根溜过去,并叫我紧跟着他,一旦遇上一扇走马车的大门,就连忙躲到里面,还庆幸地咕噜咕噜哼一阵。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躲避。

  ”你看见那个背着背篓拿着挂钩的人吗?”他问我。

  “看见啦。”

  ”嘿!他要是发现我们,就会把我们打死,把我们的肉穿在铁杆上烤着吃!”

  “穿在铁杆上烤着吃!”我叫喊起来,“这么说,这街道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吃不上东西,反而要被吃掉!”

  四

  这时候,垃圾已经倒在一家家的门前。我心灰意冷地在垃圾堆里搜寻,只找到两三块沾满灰土的没有肉的骨头。这时我才体

  会到鲜肉是多么美味。我的朋友老雄猫熟练地扒着垃圾。他不慌不忙,领着我转游每一条街道,一直奔波到第二天早晨。差不多有十个小时,我一直淋着雨,四肢冻得发抖。哎,该死的街道!该死的自由!我多么怀念关我的那个小天地!

  天亮了,老雄猫看见我走路踉踉跄跄,便神色奇异地问我:

  “你受不了啦?”

  “哦,是的。’我回答。

  ‘你想回家了?”

  “当然。可是怎么能找到家呢?”

  “来吧。昨天早上看见你出来,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肥猫生来就不配享受自由带来的充满艰辛的欢乐。我认识你的家,我领你回去吧。”

  这只可敬的老雄猫直率地说了这么几句话。

  “再见!”到家的时候,他只对我这么说了一声,丝毫没有激动的表示。

  “不,”我叫起来,“我们不能就这样分手,你跟我一起进来吧,我们分享同一张床,同一块肉,我的主人是个好心肠的女人……”

  他没有让我继续说下去。

  “别说了!”他粗暴地打断我的活,“你是一个傻瓜。我要是在你这么个温暖舒适的环境里,我会死去的。你的优裕富足的生活只适合那些杂种猫,自由的猫决不会以牢房代价来换取你的鲜肉和羽绒褥垫……再见!”

  他重新跳到了屋顶上。我看见他那瘦高的身影在初升阳光的抚爱下欢快地抖动着。

  我回到家里。你的姑妈拿起掸子把我着实教训了一顿,我心悦诚服地领受了。我充分体味到了享受温暖和挨打的乐趣。主人打我时,我心里乐滋滋地想着:她马上就要给我肉吃了。

  “你瞧,”我的猫在炭火前伸了伸懒腰,作出了结论,“我亲爱的主人,真正的幸福,天堂,就是关在一间屋子里,挨打但有肉吃。”

  我这是讲给猫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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