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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之灯》1.txt073_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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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册书是免费书籍 2020-06-30

已经不能确定是 爱是恨了!”

“你不了解他?”她再问:“你不知道他是人还是魔鬼?你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在短短 几分钟之内,从温柔变为暴戾,从多情变为冷酷?”“忆屏!”雨雁惊动了,她伸手去拉 她。“不必再去回忆了,不必再说了!”“让我说!”忆屏忽然激动起来,她拂开雨雁的 手,双眸燃着两簇怪异的光彩,热烈的紧盯着雪珂。“让我说!我必须要说出来!裴雪珂, 你既然来了,你应该知道一切!你应该… ”“忆屏!”雨雁惊呼:“你不守信用!”

雪珂震动了。她惊愕的看雨雁,再惊愕的看忆屏,难道这故事是编出来的吗?难道她们 串通好了来对她演戏吗?难道这里面还有隐情吗?难道杜忆屏是雨雁创造出来的人物吗?她 直视着忆屏,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脉搏开始不规则的跳动,情绪开始紧张,而心灵深处,有 种迫切的渴望在像海浪般翻翻滚滚了。“你要告诉我什么?”她急促的问:“你想告诉我什 么?你说!你说!”“不要说!”雨雁喊。“不要说!”

“要说!要说!”雪珂喊,祈求的把自己发热的手压在忆屏的手上。“告诉我!告诉 我!”

忆屏凝视雪珂,眼里逐渐被泪水浸透。

“你要听,”她咬牙说:“你就准备听一个很残忍的故事,比我刚刚说的故事更残 忍… ”

“忆屏!”雨雁激烈的喊了一声,冲上前去,还想阻止什么,忆屏甩开了她,只是紧握 着雪珂的手。雨雁跌坐在椅子里,她用手捧着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这场面了,她呻吟 着说:“早知道我就不带她来了!我不该带她来!不该带她来!”“怎样?怎样?”雪珂追 问着,苦恼的望着忆屏。“到底是怎么回事?”“雪珂,”忆屏那皮肤干裂而粗糙的手,在 微微颤抖着。“你很像我,像七、八年前的我!即使他对你说了最刻薄的话,你还是忍不住 要爱他!他对你很刻薄吗?很冷酷吗?他吼过你,叫过你吗?他贬低你的自尊让你恨不得死 掉吗?”她一连串的问着。“是,适适适。”她一叠连声的答着。

“那么,你一定说过要和他结婚的话?”“适。”忆屏默然片刻,眼底的泪雾在扩大。

“好,”她下决心的说。“我告诉你叶刚的故事。你知不知道叶刚的父亲有好几个太 太?他生身母亲是个绝世美女,被他父亲强占娶来当小老婆的?”

“哦,”雪珂一怔。“我只知道他父亲的事,不知道他母亲的详细情形。”“他母亲很 美很美,你看叶刚就明白了,叶刚也够漂亮了。但是,他母亲生来就有病,适先天性的智能 缺陷。叶刚的父亲有钱有势,看上她的美色,而强娶了她。这女人当然是个悲剧,她很早就 死了。叶刚的反婚姻可能从小就根深柢固,但,真正使他怕得要死的还另有因素… ”

“怕得要死?”雪珂抓住几个关键字,困惑的问。

“你没发现他怕得要死吗?”忆屏深刻的凝视她,强而有力的问:“他不是抗拒婚姻, 抗拒家庭,他是怕,怕得要命!怕得要死!”“哦!”雪珂怔着。“你知道叶家兄弟姐妹很 多吗?叶刚有好多异母的哥哥姐姐?”“我只听说他有个死去的小弟弟。”她回忆着。

“一个吗?他说只有一个吗?他有没有说怎么死的?什么病?”雪珂摇头,想起那个晚 上,他们一起看灯海,讨论神的存在。众神何在?众神何在?众神默默,为什么众神默默?

“听我说,裴雪珂。”忆屏唤醒了她。“叶刚不止一个弟弟,他有两个!两个亲生的, 同父同母的弟弟。他的母亲生过三个孩子,叶刚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居然都是患有先天 性多重障碍的孩子。我说得太专门名词了,换言之— ”她顿了顿,咬咬牙,说了出来: “都是先天性畸形加白痴,智商接近于零的孩子!例如,小脑症、水脑症、蒙古症等。这两 个孩子被诊断为先天性脑性麻痹,到底是什么样子,什么症状,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都长 不大,十几岁还像两个小婴儿,不会走,不会思想,不会发育,不会说话。你见过这种孩子 吗?你见过吗?”雪珂睁大眼睛不语。“你能想像家里有这样两个孩子的痛苦、压力,和恐 怖吗?叶刚从小就在这两个弟弟的阴影底下长大。叶家以这两个孩子为耻辱,羞于对外承 认,把两个孩子关在一间小屋里,虽然请了专人照顾,这两个孩子依旧都只活到十几岁。叶 刚对这两个小弟弟,又爱又怜又怕又恨,这种感情很矛盾,他说念小学时,同学都不理他, 像躲避麻疯病人一样躲避他,说他是怪物的哥哥,说他会‘传染’。哦,叶刚有个不堪想像 的童年。每次他和我谈起这件事,他都会浑身发抖。哦,他怕得要死,他真的怕得要死!”

雪珂傻住了,呆住了,愣住了。她直直的盯着忆屏,这些事,叶刚居然没有对她提过一 个字。她心里有一点点明白了。“叶刚的两个弟弟,给叶家留下了一个疑团。到底是什么因 素,会连续生下两个不正常的孩子?医生说,原因有两种,一个是基因遗传,一个是高龄产 妇。但是,叶刚的母亲怀孕时才只有二十几岁,当然不算高龄。而她本身就不健康,结论变 成遗传的因素占最大。你懂吗?”她瞪着雪珂,深刻的问:“你懂了吗?”雪珂呆呆的站 着,闻所未闻的听着这些事。她一瞬也不瞬的紧盯着忆屏,咽着口水。嘴里又干又涩,好像 全身的水分都在这片刻间被抽光了,连舌头都发干了。雨雁坐在藤椅里,满脸的苦恼,满脸 的无可奈何,但是,她的眼睛也逐渐的湿了。“哦,雪珂,你们不知道,叶刚精神上的痛苦 会多么沉重!叶刚从懂事就开始害怕,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他去看过医生,验 过血,医生们异口同声,都说脑性麻痹的遗传性实在很小很小,叶刚应该是正常的,医生无 法从血液或任何科学技术中查出叶刚有没有遗传因子。可是,叶刚不能除去他弟弟们的形 象,不能除去他自己有这个遗传基因的可能性。噢,雪珂,他是那么热情的,他爱起来是那 么疯狂的,可是,他怕到不敢和他爱的女人上床!”

雪珂傻傻的听着,心脏开始痉挛起来,痉挛起来,痉挛得那么痛楚,那么痛楚,她额上 冒出冷汗来了。

“我和叶刚从认识到相爱,”忆屏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了一些。“是段艰苦的心路历 程,那时,叶刚已经学会用独身主义来武装自己,学会一套反婚姻的哲学。但是,爱情来得 那么强烈,我们在争争吵吵离离合合中挣扎,那时,叶刚还年轻,保密的功夫并不很到家。 我终于知道他心中的结,和他的恐惧了。我终于知道他所以不能面对婚姻的原因了。我决心 要治好他,于是,我跟他同居了。我告诉他我吃避孕药,不会有孩子,他相信了我,有一 阵,我们几乎活得很好了,几乎像一般恩爱夫妻那样幸福了。他也不再说刻薄话来让我灰 心,也不故意侮辱我,来赶我走,我们甚至计划结婚了。这时,我怀孕了。”雪珂震动,雨 雁悄然抬头,忆屏脸上的血色没有了。

“我的怀孕造成我们之间最大的裂痕,他气得快疯掉,坚持要我拿掉小孩。可是,我那 么渴望一个孩子,他和我的孩子,知道怀孕的第一天,我就已经爱死那个孩子了。我不肯 拿,说什么也不肯拿掉。我去看了几十个医生,所有医生都告诉我,他的恐惧毫无医学根 据,我不会生畸形儿,也不会生白痴。但是,叶刚怕死了,真的怕死了,他骂我、命令我都 没有用,他就转而求我,他说,如果孩子不正常,会要了他的命,会毁掉他所有的自信,剥 夺他爱与被爱的权利。甚至,做为一个人的权利。他说,如果我坚持要生这孩子,他马上和 我分手。哦!”她喘了口气。“雪珂,我前面告诉你的故事是假的,不是他离开了我,而是 我在这时离开了他。我远远的跑到花莲去住,躲在那儿,等着生产,我要抱着我正常的儿子 回来,告诉他他有多傻,治好他心理上的恐惧症。我有把握,那时,一切都会好转,他会从 所有阴影里解脱出来,只要有个正常的孩子!”她停下来,再喘口气,她眼底幽幽的闪着 光,唇边有薄薄的汗珠。

雪珂屏住呼吸,动也不动的着她。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室内。“然后,在我生产前十 天,叶刚找到了我。从我走后,他就在疯狂的找我,在报上登寻人启事,又到我父母朋友家 去闹,最后,他找到了我。我已大腹便便,就快生产了。这时,说什么话都是多余,我们只 有等待谜底的揭晓。叶刚每天如坐针毡,喃喃自语,像发了神经病一样,我也非常非常紧 张,虽然医生跟我一再保证,实在不太可能有问题。然后,我生产了。”她又一次停下来, 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泪珠在她眼眶中激荡,她坚强的不让那泪珠掉下来。雪珂微张着嘴,不 敢问那答案,心里乱糟糟的,头脑里昏沉沉的,思想几乎停顿……她只是瞪着忆屏,死死的 瞪着忆屏,室内有好一阵的沉寂。

忆屏忽然回过神来了。她拉住雪珂的手,坚定的说:

“跟我来,看看我的儿子!”

“他……他……”雪珂嘴唇颤抖着,话都说不清了。“他不是在……在幼稚园吗?”

“他不在幼稚园,他永远不会去幼稚园!”她回头看雨雁。“雨雁,你以前见过他,要 不要再看看他?”

雨雁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

“不。我在这儿等你们。”

雪珂心中冰冷,血液都快凝固了,忆屏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的向楼上走,她被动的跟 着她,想不去也不行。一步一步往上跨,每跨一步,就多一次颤栗,每跨一步,就多一分紧 张。最后,她们上了楼,停在一扇门前面。雪珂听到一阵奇奇怪怪的“咿哌唔唔”声,像 笑,不是笑,像哭,不是哭。然后,忆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房门钥匙,插在锁孔中,打开了 那扇锁着的门。立刻,雪珂看到了那个孩子。

他在一间空空的房间里,什么家具都没有。他很小很小,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大。有颗很 古怪的头,他居然没有后脑,整个后脑是平直削下去的!头顶上稀稀疏疏的有几根头发,眼 睛向外斜垂着,舌头吐出唇外。他爬在地上,用四肢行走,手指全是短小的,畸形的。嘴里 咿哌唔唔的发出怪声。穿着婴儿的衣服,居然还包着尿布。忆屏走了进去,抱起那孩子,把 面颊贴在那孩子畸形的头颅上。泪水始终漾在她的眼眶中,她也始终没有让那泪水落下来, 她回头看雪珂:

“我把他锁起来,是怕他摔到楼下去,他不会保护自己,常常受伤。医生说,他永远不 会进步。”

雪珂觉得背脊上冒着凉气,浑身都竖起了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搅动,她简直 要呕吐了。她别过头去,不想再看,头里像晕船般晕眩起来。忆屏凝视着她,颤声说:

“你怕看吗?如果这是你的孩子,你会怎样?”

雪珂倒退着靠在墙上,不能想,不敢想。她勉强镇定着自己,勉强要整理出一个思绪:

“医生不是说……不会     …”她嗫嚅着,就说不出口畸形儿或白痴的字样。

“医生!”忆屏激烈的答着。“医生能保证的是科学理论,超越理论范围,就只有上帝 知道了。到现在医生们也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他们说这只是一种巧合。十几年前,有对夫 妇一连生了三个蒙古症的婴儿,三次!没有一次逃掉这噩运,每次医生都说不会再来了,却 又来一个!逼得这对夫妇完全崩溃,至今,这三个蒙古症的孩子还在真光育幼院里。医生们 认为不可思议。可是,这种事居然发生!没有道理的发生!没有天理的发生!而且,发生了 就发生了!连一丝丝一毫毫挽救的余地都没有!”雪珂再看了一眼那孩子,又慌忙的低下头 去。人生能有更惨的事吗?她想不出来,忆屏抱着那孩子的样子,是一幅最凄惨的图画,这 种凄惨,胜过死亡。死亡,还是一种结束,这种生命,却是无尽止的折磨。

“你看到我的儿子了!”忆屏又开始说,语音沉痛。“你也看到叶刚的儿子了!你知道 当时的情况吗?当医生告诉他孩子是蒙古症,当他见到孩子的样子,他几乎完全疯了。他对 我吼着说我杀了他了,他狂奔到街上去,被人捉回医院,医生给他打镇定剂,差点要把他送 到疯人院去。后来,他父亲赶来把他带走了。我从此就没再见到过他!从此就没再见到 过!”她咬咬牙,挺了挺胸,那瘦瘦小小的“孩子”像条章鱼般伏在她肩上。“不过,叶家 没有亏待我,他们一直按月寄孩子的医药费和生活费来。但,他们全家,也没有任何一个人 能面对这孩子。我不怪他们,我一点也不怪他们,有时,午夜梦徊,我真恨我为什么要生这 个孩子,但是,生命已经降临了,我再也无可奈何了,最悲哀的是,孩子即使是这个样子, 我仍然爱他!我仍然要他!所以,雪珂,你知道吗?我这一生,将永远被这个孩子锁住,再 也不会、不能去容纳别人!包括那恨我怪我的叶刚在内!这病孩子,就是我未来整个照照照 个的世界了。”雪珂不知不觉的抬头看着她了,现在,她已经比较能面对这畸形的孩子了。 主要的,她被忆屏所眩惑了,被忆屏那种坚决所感动了,到现在,她才知道,那几乎可以触 摸到的忧郁和憔悴是怎么来的。一时间,她忘了自己跟这个故事的关联性,她完全忘了自己 了。她眼前只有忆屏,忆屏和她凄惨的故事,忆屏和她凄惨的孩子,忆屏和她凄惨的未来。

“雪珂,我把你叫回来,让你看到故事的真实面,我不知道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至于 叶刚,我有太久没有见到他了,但是,我一直知道一些他的消息。最初,他接受过一段精神 治疗,因为他差不多完全崩溃了。以后,他出国去研究电脑,回国成立电脑设计及销售中 心,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但是,他的感情生活,却是一片虚无。”

雪珂不语,苦恼的凝视忆屏,苦恼的思索,苦恼的倾听,忽然又把自己放进故事里来了。

“雪珂,不管你懂了没懂,不管你了解不了解。叶刚这一生,永远不可能摆脱他弟弟和 他儿子的阴影了!他怎么敢结婚,他怎么敢要一个家!他怎么敢真正去爱一个女孩子!我就 是被他爱的例子!他不敢!尽管他是热情的,是充满诗情画意和了解力的,他却不敢爱。有 一阵,听说他流连于歌台舞榭,可是,他决不能在那种女孩子身上得到满足,他心灵上一直 追求一份完美,一种雅致的、高贵的、飘逸的、性灵的美!像雨雁。可是,雨雁对他的家庭 太清楚,对我也太清楚,雨雁没有让自己陷进去。而你,雪珂,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叶 刚完了。”叶刚完了?雪珂更加苦恼的去看忆屏,心里已经相当明白了,明白得让她心悸而 心痛了,但,她仍然苦恼的等待着忆屏的分析。“你,就是他要的那种女孩!他一直在追寻 的那种女孩!”忆屏抬高眉毛,眼睛明亮,泪水仍然蓄在眼眶内。“如果他没真正爱上你, 就是他和你两个人的幸运,你们逢场作戏一番,再彼此不受伤害的分手!如果你们真正相爱 了,哦,雪珂,我不能想,我不敢想。和叶刚恋爱是不能谈未来的,如果你谈了,会要了他 的命!当他必须武装自己的时候,他就会变成一只咬人的野兽,而当他咬伤你的时候,他会 更重的咬伤他自己… ”雪珂听不下去了,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忽然间,叶刚就像一张报纸 般在她面前摊开来,上面所有的字迹,大大小小,都清清楚楚的呈现着,每个字,每条线, 每个标点,都那么清楚,那么清楚!她脑中闪电般忆起那两次的争吵。闪电般忆起当自己长 篇大论说要个丈夫,要一群孩子,要个家… 他的眼眶也曾一度湿润,他的心也曾深深感 动,但是,档档档档档… 老天哪!雪珂用手抱住头,老天哪!她对叶刚做了些什么事?孩 子,家庭,婚姻,儿孙绕膝!她要他给不起的东西!人生最简单、最起码该拥有,而他却给 不起的东西!老天哪!自己还说过些什么?她疯狂的回想,疯狂的回想;你的恋爱是谈出来 的!去掉言字旁就没有东西了!哦。叶刚,叶刚,叶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 我?为什么让我来刺伤你?叶刚!乙乙乙乙乙!她心里狂呼着这个名字,发疯般的狂呼着: 叶刚!乙乙乙乙艺!转过身子,她冲出那间小屋,往楼下身去。忆屏在后面喊了一句:

“慢点,还有一句话!”

雪珂站住,回过头来。

“如果你爱他,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你不能有孩子!不能有个正常的家!”她点点 头,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湖无风的止水。“好了!你去吧!帮我把大门关好!”

她返身走回室内,立刻,她轻轻的、柔柔的、温温存存的唱起儿歌来了:“睡吧,睡吧 我可爱的宝贝!阿娘亲手,轻轻摇你睡。

静养一回,休息一回,

安安稳稳,睡在摇篮内!

… ”雪珂无法再站立下去,无法再倾听下去,她开始冲下楼梯,穿过客厅,她飞奔出 去。

雨雁像弹簧般跳起来,追出大门,她伸手一把抓住那茫茫然在街上乱闯的雪珂:“你要 干什么?”“找叶刚去!”她喊着,痛楚而激烈的喊着:“我要找叶刚去!”

 

昨夜之灯 17

雪珂疯狂般找寻着叶刚。

他不在单身公寓里。他不在办公室。他也不在父亲家。狡兔有三窟,他一窟也不在。雨 雁一直陪着雪珂,开车送她到各处去找。她们开车去阳明山,不在看灯海的地方;开车去海 边山头,不在看日出的地方;开车去音乐城,不在音乐城;开车去常去的餐馆咖啡厅,不 在,不在任何旧游之地。

夜来了,雨雁累得垮垮的。

“我送你回家去。”雨雁说:“这样找是毫无道理的,台北市太大了,他可以躲在任何 一个角落。这样找,找三天也找不到,办公厅说他好多天都没上班了,他父亲也没看到过 他,他可能离开台北,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用送我回家,”雪珂下了车。“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街上走走。”“我最好送你 回去!”雨雁有些不安。

“不。我保证我很好,我想散散步。你去吧!我爸爸一定在找你了。”她把雨雁推上车 子,掉头就走。

雨雁目送她消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消失在那灯火辉煌的街头上,她无奈的摇摇头, 开着车子走了。

雪珂独自在街道上无目的的闲逛着,每个孤独的身影都引起她的注意。叶刚,你在那 里?叶刚,你在那里?叶刚,你在那里?行行重行行,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每遇到一个电 话亭,就进去分别打三个电话,单身公寓没人接。办公厅下班了,值班职员说他不在。叶家 的人答说没回来过。无论打多少电话,都是杳无消息。夜,逐渐深了,街头的霓虹灯一盏盏 熄灭,她两腿已走得又酸又痛,进入最后一个电话亭,先打电话回家给裴书盈,只简短的说:

“妈,我很好,不要担心我!”

“你在那里?”裴书盈焦灼的问。

“不要担心!妈,我很好很好,可能晚些回来,你先睡,别等我!”匆匆挂断电话,再 轮流拨另外三个号码。一样。找不到人。她站在暗夜的街头,看着那些川流不息的街车,有 叶刚的车子吗?有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好美的句 子,好美的意境,好美的“惊喜”!她左一次回首,右一次回首,街道还是街道,街车还是 街车,街灯还是街灯。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她发现自己走进了叶刚的公寓,上了楼,她机械化的走到那间房门口,明知里面 没有人,她仍然按了好几下门铃。四周静悄悄的,夜已深,大楼里的住户都重门深锁,她面 前这道门也锁着,她走不进去。但是,她已经太累太累了,整个下午到晚上,她“追寻”了 几千几万里!几千几万个世纪!叶刚,你在那里?叶刚,你在那里?叶刚,你在那里?她用 背靠在门上,身不由己的,她慢的滑下来,坐在门前的地毯上。用手抱住膝,她蜷缩在黑 暗里,走道上有一盏小灯,刚好光线照不到这儿。她把头倚在门上,她想,我只要休息一 下,在最靠近叶刚的地方休息一下。她实在太累太累了,不止身体上的疲倦,还有精神上的 疲倦,不止疲倦,还有失望,越来越深的失望,越来越重的失望。叶刚,让我见你!让我见 你!让我见你!心中呐喊千百度,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居然坐在那儿睡着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叶刚居然回来了。

当叶刚走出电梯,拿着房门钥匙,走到门口,看到雪珂时,他完全呆住了。她蜷缩在那 儿,瘦瘦小小的,苍白的脸孔靠在膝上,长发披泻下来,遮着半边脸,密密的睫毛垂着,眉 端轻轻蹙着,眼角湿湿的。他的心脏猛的一阵抽搐,他蹲了下去,凝视她,用手指轻轻轻轻 的去抚摸她的眼角,泪水沾湿了他的手指。他闭闭眼睛,摇摇头,是幻想!他再睁开眼睛, 她仍然睡在那儿,一定睡得极不舒服,她蹙着眉欠动身子,蓦的,她醒了。张开眼睛,她立 刻看到叶刚的脸;做梦了,她想,对着梦中的脸笑了。梦里能看到叶刚,还是不要醒来比较 好,她立即又闭上眼。泪珠沿着眼角滚下,她唇边却涌着笑,嘴里喃喃低语:

“叶刚,我好像找到你了,好像… ”

叶刚心中一阵剧烈的绞痛,眼眶立刻湿了。弯下腰,他抱起雪珂,打开房门,他抱着她 往房内走。这样一折腾,雪珂真的醒了。她扬起睫毛,发现自己在叶刚胳膊里,他的那对深 邃如海,热烈如火,光亮如灯,漆黑如夜… 像森林,像日出,像整个宇宙的眼睛正对自己 痴痴凝望。她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想弄清楚这是否真实的,还是自己在做梦?叶刚抱她入 房,关上房门,开亮了吊灯。那灯光闪熠了她的眼睛,她把头侧过去躲那光线,一躲之下, 她的唇触到了他肩上的衣服;她知道是真的了!顿时间,千愁万恨,齐涌心头,悲从中来, 一发而不可止。张开嘴,她想也不想,就对他肩头狠狠的一口咬下去,恨死他,汉汉汉汉汉 死他!咬怂怂怂怂怂他!咬怂怂!叶刚被她咬得身子一挺,他低头看她,泪水正疯狂的奔流 在她脸上,她死命的咬住他,似乎要把他咬成碎块。他不动,心灵震痛着,眼眶涨热而潮湿 着,他让她咬,让她发泄,他就是那样抱着她,目不转睛的痴望着她。她松了口,转头来看 他了,想说话,呜咽而不能成声,泪水流进头发里,耳朵里… 他把她放在床上,坐在床 边,他凝视她,拿出一条手帕,为她细细的拭着泪痕。然后,他就蓦的拥紧了她,把她的头 压在胸前,让那泪水烫伤他的五脏六腑。

她忽然推开了他,向后退缩着靠在床头上,她满脸泪痕狼藉,头发零乱的披在胸前,沾 在面颊上。她的眼睛,和泪水同时激射出来的,是火焰,能烧毁一切的火焰。水火同源。这 是两口深井,两口又是火又是水的深井,叶刚心碎的看着这两口井,淹死吧,烧死吧,死也 不悔,死也不悔,死也不悔。“叶刚!”她喊了出来,终于用力的喊了出来。“你这个傻 瓜!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把你自己变成魔鬼?为什么对我那么凶恶残忍?你不知道你在谋 杀我吗?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知道你毁掉我对你的印象比任何事都残忍吗?你怎么敢 这么做?你怎么敢?你怎么忍心这样做?难道我对你还不够迁就,还不够认真,还不够知己 吗?你有任何痛苦,你自己去承受,我连分担的资格都没有吗?你骂我,你贬低我,你侮辱 我… 你以为这样我就撤退了,从你生命里隐没了,你就没有牵挂,没有负担,没有责任感 了吗?好!”她任性的一摔头,跳下床来,往那落地大窗冲去:“我跳楼!我死掉,看你是 不是就解脱了!”她毫不造作的推开窗子,夜风扑面而来,吹起了她一头长发。她往阳台上 冲去,叶刚吓坏了,扑过去,他死命抱住她,拖回床上来,她挣扎着,还要往那落地大窗 跑,于是,他迅速而狂乱的把嘴唇压在她唇上。

片刻,他抬起头来,苦恼而热烈的盯着她,眼神里是无边无尽的凄楚和怜惜。“你怎么 会在这儿?”他低哑的问。“我已经好几天没回这里了,我知道你在找我,办公厅的职员说 的,他们说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了。你知道吗?我回到这儿来只是想静一静,考虑我要不要打 电话给你,或者是… ”他深深的蹙拢眉头。“一走了之。”她惊悸的抬眼凝视他,这才发 现他根本不知道她见过杜忆屏了,根本不知道他所有的底细,所有的苦衷,她都明白了。他 只是从家里和办公厅里,知道她在找他,以为她是在感情上又一次的屈服,以为她不过是 “委曲求全”而已。“一走了之?”她问:“你要走到那里去?”

“美国。”“哦,美国。”她点点头。“美国不是天边,美国只是个国家,现在人人可 以办观光签证,去美国并不难!你以为到美国就逃开我了吗?我会追到美国去!”

他盯着她,眼睛湿润,眼珠浸在水雾中,那么深黝铑的,那么令人心动,令人心酸,令 人心痛!

“雪珂!”他费力的念着这名字。“我值得吗?值得你这样爱吗?我那天说了那么多混 帐话以后,你还爱我吗?我值得吗?”她坐在床上,静静的看着他。好一会儿,她没说话, 只是那样长长久久,痴痴迷迷的注视着他,这眼光把他看傻了,看化了。他狼狈的跳起来, 去倒开水,把杯子碟子碰得叮当响,他又跑去关窗子,开冷气,弄得一屋子声音,折腾完 了,他回到床边。她的眼睛连眨都没眨,继续痴痴迷迷的看着他。他崩溃了。走过去,他在 床前的地毯上跪了下来,把双手伸给她,紧握住了她的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那些 话,”他挣扎着,祈谅的说:“我一定是疯了!我偶尔会精神失常一下,自己都不知道在做 什么… ”“哦,你知道的,你故意说的。”雪珂轻声说,坐到床沿上,把他的脑袋捧在自 己膝上,让他靠住自己。一时间,她有些迷糊,有些困扰,有些害怕… 是的,害怕,她真 的害怕。她想说出他的心事,她想揭穿所有谜底,但是,突然间,她害怕起来了。这么久以 来,从相识到相恋,他用尽各种方法去防止她知道他的过去,甚至不带她去见他的父亲,他 的家人。他宁可把自己变得那么可恶,也不肯说出自己的苦衷。他那么处心积虑的隐瞒,她 能说破吗?她能吗?她正在犹豫不定中,他已经苦涩而不安的开了口: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故意去伤害你。每次让你伤心,比让我自己伤心还痛苦一百 倍!说过那些混帐话,我就恨不得把自己杀了,千刀万剐的杀了!哦!”他痛楚的叹息。 “雪珂,我不知道怎么办,你问我要不要你,你不了解,你不了解… 我多想要你!多疯狂 的想要你!生命里没有你,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不了解… ”

“我了解了!”她冲口而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真正相爱的人不能有秘密,真正相爱 必须赤裸裸相对。她忘了害怕,忘了恐惧,忘了人性中,对自身缺憾的“忌讳”,她忘了很 多很多东西,很多她还不能体会的,人类心灵深处的奥秘。她冲口说出来了:“我都了解 了,叶刚,我见过了杜忆屏。”

他大大一震,立刻抬起头来,他的脸色顿时变成灰色,他的身子僵住了,眼光僵住了, 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他坐在地毯上,直视着她,整个人都成了“化石”。

她有些心慌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也像石头般僵硬,所有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她急 促的去摸索他的手指,急促的去摸他的头发,急促的去摸他的面颊,急促的一口气的说: “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你懂吗?叶刚,我知道你怕什么了,我知道这些日子来,你 是怎么又矛盾又痛苦的活着了!叶刚,你听我说。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你还是有资格恋 爱,你还是有资格结婚的!你所怕的事,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怕的。但是,可以不要孩子,可 以不生的,不管医生怎么说,只要抱定不生孩子,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是不是?叶刚?叶 刚!叶刚!   ”她焦灼起来,摇他的手,摇他的肩膀,摇他,拚命的摇他。“你听我 说,叶刚,我爱你,我要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不会重蹈杜忆屏的覆辙… ”

叶刚忽然跳起来了,他凶暴的拂开她的手,他一下子就暴跳起来了,他的眼白涨成了红 色,他的脸孔像死人一样煞白煞白,他的嘴唇也毫无血色,他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的,狂 猛的,把她从床上直拎了起来,他咬牙切齿,悲愤万状的喊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去见她? 你为什么一定要撕开我的皮,去研究我的骨骼?谁给了你这个权利?谁允许你这样做?你掀 开了我所有的保护色!你见到了我最不能面对人生的一面!老天!”他仰天狂叫:“这是爱 吗?这是爱吗?这是爱吗?你还敢说你爱我吗?”“哦,我爱的!挝挝挝挝挝爱的!”她一 叠连声的嚷出来,吓坏了,吓呆了。而且,后悔万分了。不该说穿的!不该说穿的!原来, 他这么怕这件事!原来,他所受的打击和创伤有这么重!她慌乱的去抱他,去触摸他,去吻 他,去拉他,嘴里急急切切的喊着:“不要怀疑我,如果不是太爱你,我不会去追究!可 是,我说了我不在乎的,我不会为了这个而轻视你!我不会的… 。”“可是,我会的!” 他大叫,对着她的脸大叫,他的眼珠突了出来,声音像爆竹般炸开,每个炸裂中都迸着痛楚 和绝望。“我会在乎!我会轻视我自己!你不懂吗?”他用力推开她,把她推倒在床上。他 绕室行走,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用手扯自己的头发,跺着脚暴跳。“现在你知道 了,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是反婚姻,我是没有资格谈婚姻!没有资格爱,没有资格生 活,没有资格要一个家!我努力伪装的自尊,我努力伪装的正常,都没有了!你把我的皮全 剥掉了!你,哪哪哪摹”他停在雪珂面前,目眦尽裂。“你为什么要拆穿我?你为什么要拆 穿我?你为什么不放弃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声音哑了,绝望和悲痛扭曲了他整 个脸孔。雪珂完全傻住了。“我说了我不在乎,”她只会重复讲这句话:“我保证不在乎, 真的!真的!叶刚!你试我,你试我,我不在乎!我要嫁给你,我要跟你一起生活… ”

“住口摹”他大喊。“你怎能嫁给我?你要一个温暖的家,哪要很多孩子,哪要子孙满 堂… 你能不能想像满堂子孙,倒吊着眼睛,吐着舌头,像肉虫子般爬在你面前… ”

“别这样说!”雪珂尖叫,用双手蒙住耳朵。

“哈构构构!”叶刚仰头狂笑,泪水从那大大的、男性的、坚强的眼睛里滚落了出来。 “你受不了!我只是说一说,哪已经受不了!你,一脑子诗词,一脑子文学。现在你该知 道,不是诗,不是文学,不是艺术!有人生下来就注定是丑陋的,岂止丑陋,而且残忍,谈 什么今生,谈什么来世!哦,不美不美!一点都不美!这是最最残忍的事!雪珂,哪怎会不 在乎,我在乎!事实上,哪也在乎的!你是这么母性又这么温柔的,你是这么热情又这么善 良的!你是这么美丽又这么优秀的!你是这么文雅又这么高贵的… 你是所有优点的集中, 你让我爱得发疯发狂!可是,我不能毁你!我曾经毁过一个女孩!一个也像你这样优秀的女 孩,我再也不毁第二个!雪珂,哪知道吗?”他提高了声音,声音中在滴血:“上帝给你生 命,是叫你延续的!上帝给我生命,是叫我断绝的!我没有未来!你才有未来!我已经后悔 过千遍万遍,不该招惹你,不该爱你,不该放任我的感情,我恨自己,恨死自己,为什么居 然做不到不去爱你!不去接近你!哦,雪珂。你现在知道了,我不是个人,我是个恐怖的动 物… ”

“叶刚!”雪珂再尖叫,泪水也夺眶而出。“你不能这样想,哪不是的,你也是优秀又 美好的… ”

“闭嘴摹”他再喊:“不要对我用优秀和美好这种字!这种字会像刀子一样刺到我心里 去!我跟你说!我什么都不是!你只要看过那个孩子,哪就会知道,那孩子,只有半个脑 袋,垂吊着眼睛,吐着舌头,一辈子不会说话,不会长大… ”他用双手恐怖的抱住了自己 的头,闭紧了眼睛,似乎努力要摆脱那记忆。但是,他摆脱不了,跳起身子,他抱着头满屋 子跌跌撞撞的冲着。雪珂跳下床来,惊慌而痛楚万状的去抓他的手,哭着喊:“不要这样!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别碰我!”他厉声大叫:“永远不要碰我!永远不要碰我!永远不要碰我!”他推开 她,忽然间,像个野兽要找出路一样,冲到房门边,打开大门,他往外冲去。雪珂跟在后 面,哭着追出去,哭着喊着:“叶刚!你去那里?叶刚!你去那里?”“逃开你!”他头也 不回的喊着:“逃开你!”

他冲进了电梯。她追进另一架电梯。

他从电梯里出来,奔向大街,她哭着在后面追,叶刚冲到大街上,立刻,他钻进了他的 车子,她在后面哭着叫:

“叶刚!回来!叶刚!不要!”

车子“嗯”的一声发动了,箭似的冲向那暗夜的街道,雪珂站在马路边,满脸的泪,张 大眼睛,瞪视着那像醉酒般在街道上S状横冲直撞的车子,她徒劳的喊着:

“小心… 小心… 叶刚!!叶… 叶… ”

她的声音僵在夜空中,她眼看对面开来了辆载满货物的十轮大卡车,那卡车有一对像火 炬般的眼睛,正飞快的从对面驶过来。叶刚那醉酒的小车子,就迎着那辆大卡车,不偏不倚 的撞上去。“叶——刚!”她的声音和那车子的破裂声同时在夜色里凄厉的狂鸣着。她觉得 自己的声音,已经喊到了太空以外。而叶刚那辆小车,就像一堆积木一样,在她眼前碎裂, 碎裂,碎裂… 碎裂开来。她闭住了嘴,不再喊叫,双腿软软的跪下去,她低语了一句: “叶刚,经过了那么多打击,哪最后却被我杀了。”

她倒下去,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昨夜之灯 18

叶刚死了。叶刚死了。叶刚死了。雪珂坐在床上,拥着被,呆呆的望着窗子。窗外在下 雨,是冬天了。总不记得叶刚撞车出事是什么季节的事了,时间混淆着,好像是昨天,好像 已经是几百年了。总之,现在在下雨,玻璃窗上,细碎的雨点聚集成一颗颗的大水珠,然后 就滑落下去,滑落下去,滑落到下面的泥土上,再渗入泥土,地下水就这样来的。有一天, 地下水会流入小溪,小溪流入大河,大河流入大海,水气上升,蒸发而又成雨。周而复始, 雨也有它的轨迹,从有到没有,从没有到有。人的轨迹在那儿?你不想来的时候就来了,莫 名其妙就走了,死亡就是终站,不再重生!不再重生!

她用手抱着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就这样呆呆坐着,呆呆想着。客厅里,传来父母的争 执声,原来,徐远航来了,怪不得母亲不在身边。“书盈,你必须理智一点,”父亲的声音 里带着无可奈何。“半年了!任何打击,在半年中都可以治好了。但是,她一点起色都没 有,还是这样不吃不喝不笑不说话也不哭!你能让她哭一场也好!她连哭都不哭!我跟你 说,你不要舍不得,她必须送医院接受治疗!”“不。”裴书盈的语气坚决。“她是我的女 儿,你让我来管。我不送她去医院,不送去接受精神治疗,她并没有疯,她只是需要时间来 恢复,需要时间来养好她的伤口。你没有天天陪着她,你看不出她的进步。事情刚发生的时 候,她完全听不到,完全看不到,现在,她已经能听、能看、能感觉,也会对我说抱歉…… 她在好起来,在一天一天的好起来,像个冬眠的动物,从出事那天起,她就让自己睡着,现 在,她已经慢慢在醒过来了。哦,远航,二十几年以来,你付给雪珂的时间不多,现在,你 不要再逼我,你让我陪她度过这段痛苦时间,好吗?”“你在怪我吗?”徐远航问:“你不 知道我也爱她吗?你不知道我在害怕吗?我怕她从此就变成这样子,一辈子坐在床上发 呆!”“不!她会好起来!”裴书盈坚决的说。

“书盈,现代的医生已经可以治疗精神上的打击了!你的固执会害了她!”“我不会害 她!她正在醒过来,总有一天,她会完全度过难关的!”“总有一天是那一天?”徐远航有 些急怒。“你瞧,叶刚已经……”“嘘!”裴书盈急声“嘘”着,阻止徐远航说出

叶刚的名字,这一“嘘”,把徐远航下面的话也嘘掉了。

叶刚。雪珂坐在床上,听着门外的争吵。叶刚,她想着这名字,一遍又一遍的想着,像 风中的回音,叶刚#####刚。叶刚死了。她把头埋进膝中,闭上眼睛,静静的坐着。静 静的体会着这件事实:花会谢会开,春会去会来,芦苇每年茂盛,竹子终岁长青。太阳会落 会升,潮水会退会涨,灯光会熄会亮……人死了永不复活!她很费力的,一天又一天,一月 又一月,在用全身心去体会什么叫生命的终止。事实上,她的思想始终在活动,只是,她的 意志在沉睡,她不太愿意醒过来,因为,叶刚死了,死去的不会再醒来了。冬天过去了,春 天又来了。

雪珂的意志仍然在沉睡着。徐远航变得几乎天天来了。每天来催促裴书盈送雪珂去医 院,每天两人都要发生争执。裴书盈的信心动摇了,态度软化了,看到雪珂不言不语不哭不 笑,她知道这孩子的伤口还在滴血,她恨不能代她痛苦,代她承受一切。但是,不行。生命 的奇怪就在这里,每个生命要去面对属于他自己的一切;美的,不美的,好的,不好的。

或者,雪珂的下半辈子会在精神疗养院里度过。想到这儿,裴书盈就心惊肉跳而冷汗涔 涔了。那么,她就不如当初和叶刚一起撞车死掉还好些。她每天每天看着雪珂,心里几千几 万次呼唤:醒来吧!雪珂!醒来吧!雪珂!

这样,有一天,忽然有个人出现在裴书盈面前,一身军装,官阶少尉,被太阳晒得乌漆 抹黑,一副近视眼镜,长腿长脚……那久已不见的唐万里!别来无恙的唐万里!“我好不容 易,才被调到台北来,”唐万里急切的说:“再过半年,我就退役了,学校把我们的资历送 到各有关机关,华视要用我去主持一个综艺节目,信吗?好了,伯母,从今天起,我可以在 下班后天天来看雪珂了。她不是你一个人的负担了。”他收起笑容,正色的。“我给她的 信,我相信她看都没看!她还是老样子吗?”

裴书盈含泪点头。在叶刚出事后的一个月内,唐万里曾经两度请假,千辛万苦跑回台 北,那时,雪珂正在最严重的阶段,她对任何人都视而不见,唐万里只为她办好一件大家都 忽略的事:去学校帮她办了一年休学手续,他说:

“不能丢掉她的学籍,等她好了的时候,她还需要用她所学的,去面对这个社会,去觉 得她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现在,唐万里终于回来了。

裴书盈看看卧室的门,示意叫他进去。

唐万里毫不迟疑的推开门,大踏步的走了进去。雪珂正坐在床上,拥着棉被发怔,她的 头发被母亲梳理得很整齐,面颊洁白如玉,双眸漆黑如夜。她在沉思着什么,或者在倾听着 什么。唐万里瞪着她,不相信她没有听到自己在客厅说话的声音。“雪珂!”他喊。她回头 看他。唐万里心脏怦然一跳,她进步太多太多了。她听见他叫她了!她知道“名字”的意义 了!她能思想,能看也能听了。只是,她的意志还在抗拒“苏醒”。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推了推眼镜片,他认真的、仔细的看到她的眼睛深处去,灵魂深 处去。“很好,雪珂!”他点点头说:“你认得我,对不对?唐万里,七四七,那个在游泳 池边救你的人!不要转开眼睛,看着我!”他用手捉住她的下巴,那下巴瘦得尖尖的,他强 迫她的脸面对着自己,看着这张小小的脸庞,看着这张瘦弱的脸庞,想着那挺立在阳光下, 绽放着青春的光彩的女孩……他忽然间生气了,非常非常的生气了,他扬着眉毛,不经思索 的,他对着这“半睡眠状态”的脸孔大声叫了起来:

“裴雪珂!你还不醒过来,你要干什么?让你父母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吗?你看过所谓 的畸形儿,你看过痴呆症,而你,也想加入他们,去当一个‘植物人’吗?”

雪珂一听到“畸形儿”“痴呆症”“植物人”等名词,她就尖叫了起来,一面尖叫着, 一面想推开唐万里。嘴里乱七八糟的嚷着:“不膊膊,不要说!不要说!”

裴书盈冲进房来,站在门口,她紧张的望着室内。

唐万里用双手压住雪珂挥动的手,他激动的、更大声的、一句一句的对她继续吼着:

“你这样坐在床上,一坐半年多,像个废物!你怎么能对你母亲这么狠心?她只是生了 你,就该欠你一辈子债,服侍你一辈子吗?你又不缺胳膊又不缺腿,你真比一个畸形儿好不 了多少!你给我醒过来!行行行行行过来!”他疯狂的摇撼她,摇完了,又面对她。“听 着!雪珂!叶刚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但是,你的人生还没有!你知 道叶刚为什么会死吗?因为他已经生不如死了,他活着一天,就会爱你一天,这种爱变成他 刻骨铭心的折磨,他不能给你幸福,又无法抛开你,他爱你,又恐惧害你!他不见你,会疯 狂的想你,见了你,又疯狂的想逃开你……这种矛盾,这种折磨,使他不如去死,不如去 死!你懂了吗?你懂了吗?”他狂烈的叫着。“当一个男人,面对自己的爱人,而他没有力 量去保护,没有力量去给予,也没有力量去拥有,更没有力量去计划未来……哦,这男人的 生命就已经死了!所以,雪珂,你没有杀死他,他早就死了!在遇到你以前,他已经死过一 次了。遇到你以后,他不过是再死一次!这对他可能是最仁慈的事!死亡是一种结束,懂 吗?它结束了一个悲剧,就是最仁慈的事了!想想看,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有过欢乐吗? 他一直在痛苦中,现在,他不会痛苦了,再也不会痛苦了。雪珂,我告诉你,当他开着车子 横冲直撞的时候,我打赌他已经不是活人了!你懂了没有?懂了没有?”他又拚命的摇撼 她,摇得她头发都乱了。然后,他盯着她看,她坐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轻轻的转 动着,每转一下,就湿一分,每转一下,就润一分。半年以来,她没哭过,现在,眼泪却在 她眼眶中转动着了。

“听着!”唐万里继续对她吼叫:“叶刚死了,你没有道理跟着他死!你现在这样坐在 这里,像个活尸!你在折磨你父母!折磨我!老天!我唐万里倒了十八辈子楣,会遇到你! 难道你给我吃的苦还不够!难道我也该了你,欠了你!难道你也忍心让我死掉!如果你再这 样下去,让我看着心痛,想着心痛……我不如也死掉算了!大家都去死吧!集体自杀吧!你 安心让我们都不能活!”他跳起来,夸张的转头,四面找寻:“刀子呢?拿把刀子来!拿把 刀子来!我唐万里反正栽了!爱一个女孩把自己爱得这么惨,她坐在那儿视而不见!我还有 什么份量?还有什么力量?她心目里只有另外一个名字,我活着也不如死了!谁教我这样发 疯的去爱她啊?谁教我这样傻这样呆啊?雪珂!”他站定在床前,终于剧力万钧的喊了出 来:“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你给我醒过来!行行来跟我一起去面对人生,面对未来!因 为我爱你,我要你,我离不开你!我不能让人把你送到疗养院里去!你给我醒来!行来!行 来!”雪珂仰脸看他,脸上逐渐有了表情,呼吸逐渐急促,眼眶逐渐湿润……终于,她张开 嘴,“哇”的一声痛哭失声,她哭着扑进唐万里怀里,这是叶刚死后她第一次哭,她抱着唐 万里的腰,边哭边喊:“唐万里,烫烫烫烫烫万里……”

她反复叫着唐万里的名字。唐万里紧紧拥抱着她,眼泪也掉下来了。站在一边的裴书 盈,眼泪也掉下来了。但是,这一刻是美好的,生命的复苏往往就需要几滴水珠。唐万里吻 着她的头发,吻着她湿湿的面颊:

“哭吧!雪珂。”他喃喃的说:“让我陪你一起哭。哭够了,让我陪你一起面对以后的 日子。路还那么长,我们要一起去走,一起去走!”

第二年暑假,雪珂补修完了她大四的课程,终于毕业了。

考完最后一门课,她知道学业已经完成了。那天,烫烫烫不能到学校来陪她,他正在电 视公司,录制一个大型综艺节目,烫烫烫自己,也在节目中自弹自唱。所以,一考完试,雪 珂就赶到了电视台摄影棚。整个摄影棚爆满,台上台下都是人。唐万里在台上忙着,看到 她,他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注视,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爱你。”没人看到,没人听到,除 了她。她退到来宾席,找了个位子悄悄坐下。看着舞台上打灯光,于是,忽然间,她惊奇的 发现,阿文、阿光、阿礼都来了。他们“巨龙”合唱团又聚在一起了。灯光打好,干冰的效 果涌了出来,巨龙站在舞台正中,唱了一首久违了的“阳光与小雨点”。观众席上掌声雷 动,唐万里对大家弯腰,掌声更响了,然后,他说:“唱完了老歌,让我为大家唱一首新 歌。”

灯光全暗。然后,一盏灯出现了,两盏灯出现了,三盏灯出现了……无数无数的灯出现 了,舞台成了灯海,闪烁着点点光芒。唐万里就站在灯里夜里灯海里,开始唱一支歌:

“灯光点点,闪闪烁烁,

盏盏灯下,有你有我,

昨夜之灯,照亮过去,

今夜之灯,伴我高歌,

明日之灯,辉煌未来,

后日之灯,除我坎坷!

灯光万点,闪闪烁烁,

盏盏灯下,有你有我,

且把灯光,穿成一串,

过去未来,何等灿烂!

且把灯光,穿成一串,

过去未来,何等灿烂!”

他唱完了,对观众点首为礼,大家疯狂的鼓着掌。那些道具灯一闪一闪的亮着,一串一 串的亮着,一盏一盏的亮着……雪珂的眼光停在唐万里的身上,他也是一盏灯,一盏发亮的 灯。唐万里走下台来了。雪珂情不自禁的迎上前去,伸手给他,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他们 相对凝视,都带着种虔诚的心情。灯,他们在彼此眼底深深体会到灯的意义,他们都是灯, 万千灯海中的两盏小灯,彼此辉耀着对方,彼此照亮了对方,彼此温暖着对方。灯,永不熄 灭的灯。每一盏灯后,有一个故事。

灯,永不熄灭的灯。人生,就是由这些灯组成的。

灯,永不熄灭的灯。由过去到未来,永远在亮着,永远#####远。

——全书完——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卅日夜初稿完稿于台北可园

一九八二年三月一日深夜初度修正于台北可园

一九八二年三月五日午后再度修正于台北可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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