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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1.txt072_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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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册书是免费书籍 2020-06-30

 

星河 29

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静谧。

心虹静悄悄的躺著,倾听著周遭的一切,她已经这样一动也不动的躺了好几小时。她知 道,全屋子里的人都在注意她,都在窥伺她,现在,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她料想,家里的人 应该都已睡熟了吧?这是多么漫长而难熬的一个晚上!她的世界竟被几句话辗成了粉碎。首 先,是有关“母亲”的那个大秘密,一个被她认为是后母的女人,在二十年漫长的光阴之 后,竟一变而为生母!她曾迷失的找寻过母亲,她也曾把梦儿访遍,她曾夜夜呼唤,也曾日 日凝伫!她虚拟了母亲的形象,也在脑中勾划了几百种母亲的轮廓,却原来,母亲始终在她 身边!二十年来,朝朝暮暮,母亲竟没有离开过她!这可能吗?这可能吗?她,心虹,她是 多么愚昧无知而又盲目呵!

这动摇了她对人生的一种基本的看法,摧残了她的自信。母女相认,给予她的温暖却远 没有给予她的痛楚多。而紧接著,她还来不及从这份痛楚里苏醒,一个大打击就又当头落 下,这一年多来,她始终自认是个纯洁的少女,也因此,她敢于奉献给狄君璞她那颗真挚的 心,却原来,自己早已和人私奔,再也谈不上纯洁和璞真!不但如此,更可怕的,她竟杀了 那个男人!她,心虹,她到底是个怎样可怕的女人?

她不怀疑父亲是说谎,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因为,她了解自己那份热烈如火的情 感,爱之深,恨之切!怪不得,她不是在各处都留下过杀人的蛛丝马迹吗?从床上坐起来, 她一把抢过床头柜上的一本词选,打开来,她找著了自己的笔迹:

“利用感情为工具,达到某种目的的人,该杀!”

“玩弄感情的人,该杀!”

“轻视感情的人,该杀!”

“无情而装有情的人,该杀!”

她迅速的合起了书,把它抛在床边。是了!她是个凶手!她早就决心要杀他了!这就是 证据!她一定约好他在那悬崖顶上见面,然后乘他不备把他推落悬崖!啊!一个失去记忆的 人,茫然的找寻著自己,最后找到的自己竟是个杀人凶手,她该怎么办?啊,怪不得全家谁 都不愿她恢复记忆,怪不得镇上的人见了她就窃窃私议,怪不得卢老太太要向她索命……怪 不得!怪不得!    

她心惊肉跳,额上冷汗涔构。想想看,自己的手上染满了鲜血,自己的身上,带满了污 秽,自己的心灵,充满了罪恶,而今而后,该当若何?她推开了棉被,赤著足走下床来,轻 轻悄悄的,她无声无息的走到窗前,站在那儿,她望著外面那黑暗的原野,和广漠的穹苍。

天际,星河璀璨,月光迷离。星河!她想起狄君璞的小诗,她摸索著自己脖子上挂著的 那颗星星!呵,君璞####我不是你心目中那颗小星星#我只是一块污泥,刻成了星形, 镀上了白金#我是个虚伪的冒充者,混淆了你的视线,欺骗了你的感觉。呵,君璞#君璞# 善良如你,天当佑你!罪恶如我,天当罚我!”她打了个寒噤,夜凉如水。她极目而视,暗 夜中,山也模糊,树也模糊。星也迷离,月也迷离。四周好静,听不到虫鸣,听不到鸟语。 只有低幽的风,在原野里徘徊呜咽,穿过树梢,穿过山谷,发出那如泣如诉的声音。她侧耳 倾听,忽然间,她听到在那风声中,夹杂著什么其他的声音,低档的,沉沉的,哑哑的,在 呼唤著:

“心虹!跟我走!心虹!跟我走!”

她颤栗,她发冷,她又听到这呼唤了!她更专注的倾听那声音,那在一年多以来,经常 出现在她耳边的声音:

“心虹!跟我走!心虹!跟我走!”

夜风里,那声音喊得悲凉。是了!她脑中如电光一闪,整个身子都僵硬的挺直了起来。 这是云飞的声音!那坠崖的孤魂正游荡在山野间,那无法安息的幽魂正在做不甘愿的呼唤!

“心虹!跟我走!心虹!跟我走!”

他在索命呵!“心虹!跟我走!心虹!跟我走!”

那呼唤声更加迫切了,更加悲凉了,更加凄厉了!她的背脊挺直,眼光直直的瞪著窗外。

“心虹!跟我走!心虹!跟我走!”“我来了!”她对窗外低档的说。是的,血债必须 由血来还!我来了!她转过身子,像被催眠了一般,她轻悄的走到门边,轻轻的,轻轻的, 轻轻的扭动著门柄,打开了房门,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赤著脚,她走出房间,她甚至没有披 一件衣服,只穿著那件白绸的睡袍。没有鞋,没有袜,她下了楼,走进客厅。避免去开客厅 那厚重的拉门,她穿进厨房,开了后门,走进花园里。几分钟之后,她已经置身在山野里 了,披散著一头美好的黑发,穿著件白绸的睡袍,赤著脚,轻悄的走在那荒野的小径上。她 像个受了诅咒的幽灵。她耳边,那呼唤的声音仍然在继续不断的响著:“心虹!跟我走!心 虹!跟我走!”

“我来了!挝挝挝挝挝来了!”

她低呼著,加速了脚步。她赤著的脚踩在枯枝上,踩在尖锐的石子上,踩在荆棘上,细 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条条的血痕,她不觉得痛。寒风侵袭著她,那薄霏霏的衣服紧贴著身 子,她也不觉得寒冷,她耳边只听到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凄厉的呼唤:“心虹!跟我走! 心虹!跟我走!”

“我来了!挝挝挝挝挝来了!”

她喊著,几乎是在奔跑了。沿著那小径,她奔进了雾谷,穿过那岩石地带,她往农庄的 方向奔去。可是,忽然间,在黑暗之中窜出了一个人影,一把抱住了她。

“我捉住了你!哈!我捉住了你!”那人影叫著,怪声的发笑,声如夜枭凄鸣。“你还 我儿子来!你还我#####哈,我捉住了你!”心虹站住,夜色里,卢老太太那张扭曲的 脸像个凶神恶煞,那怪异的眼神,那凌乱的白发,那尖锐而凄厉的声音,划破了夜空,打碎 了宁静。奇怪的,是心虹丝毫也没有惊惧,更没有感到意外,她反而安详而快乐的说:

“哦,是你,你来得好!”

“你杀了我儿子!你要偿命!”那疯妇嚷著。

“是的,是的,我要偿命!”心虹说,侧耳倾听。“听到吗?他在叫我。”“什么?什 么?”老妇问。

“他在叫我,云飞在叫我。”她像做梦般说:“我要去了,你也来吗?你应该送我去! 我们走吧!”

老妇扭著她。“我不放你!”她狡黠的说:“你要逃跑!”

“我不逃。”心虹安静的说:“我要到那悬崖顶上去,我要从那悬崖上跳下来!你听, 他在叫我!你听!”

老妇真的侧耳倾听,她的眼睛怪异的盯著她。

“你要从悬崖上跳下来!”她说。

“是的。”心虹说。“如果你不跳,我要把你推下去。”她说。

“那更好了,来吧!我们快去!听,他在叫我!”

夜色里,那声音仍在她耳边急促的响著:

“心虹!跟我走!心虹!跟我走!”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心虹应著,挣扎著往山上跑去。老妇也跄踉的跟了上 去,她的手仍然紧攥著心虹的衣服。她们跑出了雾谷,跑上了山,直奔那农庄后的悬崖。这 时,山谷中真的传来了一片呼叫:

“心虹!心虹!你在哪儿?”

“心虹!回来!心虹!”

“姐姐!姐姐呀!姐姐!”

同时,谷里到处都亮起了手电筒的光芒。心虹站住了,怔了怔,说:“他们来找我了! 我们快些去吧!要不然,他们不会放我走了!”“快些去!快些去!”老妇尖锐的说,怪笑 著,兴奋著。“快些去!哈!快些去!”心虹跑进了枫林,老妇也跟了过来,谷里的手电筒 更明显了,闪亮著像一盏盏小灯,心霞他们一定在发疯般的搜寻著。一切要快了,快些结束 吧!云飞,你不要再叫了。血债必须用血来偿。你不要再叫了,我来了!挝来了!挝挝了! 她一步步的走向那栏杆。狄君璞在卧室中,忽然没来由的惊跳了起来,一头一身的冷汗。暗 夜里有著什么,他的心跳得那么猛烈。事实上,他根本没睡,只是靠在床上休息。整晚,他 都和云扬尧康等在山谷中和荒野里四处搜寻卢老太太,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到,后来镇上 一个妇人说,看到卢老太太在公路局车站,于是,大家推断卢老太太一定糊里糊涂的搭上车 子去了台北。于是云扬到台北去报了警,徒劳的搜寻无补于事,大家只好回家去等著。好在 霜园门禁森严,大家都料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夜深难觅,不如等天亮再说。就这样,狄君 璞回到家里就已经快十二点了。带著那样凌乱的心情,那样烧灼著的情感和忧愁,他根本不 能睡觉,靠在床上,他一直在那份沉重的思绪里折腾著。而现在,他忽然惊跳了起来。

夜色里,确实有什么声音惊动了他,使他发冷而心跳。他下了床,披上衣服,从窗口看 出去,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但他的心跳得更猛,呼吸急促而紧张。然后,他听到一声低 喊,一声女性的低喊,依稀在说著:

“我来了!挝挝挝挝挝来了!”

他不再犹豫,开了房门,他直奔出去,刚来到农庄前的空地上,他就看到那条通往枫林 的小径边,草丛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著,他奔过去,弯腰拾了起来,心脏猛的一跳: 那是心虹戴在胸前的那颗星星,那颗从星河中坠落的星星!他一把握紧了那颗星,紧得手心 中都刺痛起来。然后,出于一种直觉,他狂奔著跑进了枫林。

一跑进枫林,他就看到了一幅使他心惊胆裂的场面。

心虹,披著长发,穿著睡袍,赤著脚,已经越过了悬崖边的栏杆,站在栏杆外凸出的悬 崖边缘上,一只手抓著栏杆,一只手按著她那随风飘飞的睡袍下摆,眼睛迷妹蒙蒙的望著下 面的山谷,似乎随时准备要往下跳。而在一边,卢老太太白发飞扬,眼神怪异,却在拍著 掌,跳著脚喊:

“跳!烫烫烫下去L烫烫烫烫”

狄君璞心魂俱裂,满身冷汗,他想扑过去,但是他不敢,怕他一扑过去,心虹就会往下 跳。因为,她现在显然在一种被催眠似的心神恍惚中。站在那儿,他一时觉得像掉进了冰 窖,浑身都像冰一般的冷了。

他立即恢复了神志,喘息著,他开始向心虹那儿慢慢的移近,一步一步,一寸一寸的挨 过去,同时,他轻声的、沙哑的低唤著:“心虹!行行行行行!”

心虹一震,她茫然回顾,似乎在找寻著什么,她的眼光和狄君璞的接触了,她又一震, 狄君璞立即喊:

“心虹!别松手!”“他叫我,我要去了!”心虹望著狄君璞,像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 情一般说著。“谁叫你?”狄君璞问,故意和她拖延时间,他又向她迈近了一步。“云 飞。”她说。“云飞是谁?”他问,再迈近一步。

这时,一片呼唤心虹的声音已经到了农庄这儿,心虹有些心神不定,她侧耳倾听,又看 看身下的悬崖。狄君璞魂飞魄散,他很快的说:“你还没告诉我,云飞是谁?”

“你知道的,我要去了。”

“我不知道。”他再迈近了一步。

“就是我杀掉的那个人,我现在要偿还这笔债。”

“你没有杀任何人,你知道。”他停在栏杆边上。

“我杀了,我推他掉下悬崖。”

那片唤心虹的声音更近了。然后,梁逸舟夫妇和心霞带著老高与高妈,都冲进了枫林, 一看这局面,吟芳首先就尖叫了起来。心虹一惊,转身就要往下跳。狄君璞已接近了她,这 时立即一个箭步窜过去,一把就抓住了心虹握著栏杆的那只手,心虹的身子已经一半都滑到 了悬崖外面,狄君璞用力拉紧了她,扑过去,他翻到栏杆外面,冒险的用手抓著栏杆,把心 虹拉了上来,然后,他抱住了她,连栏杆带她的身子一起抱得紧紧的。心虹挣扎著,大声的 叫著:

“放开我!贩贩贩贩贩开我!让我去L热热热热热我去L”她哭泣著,奋力挣扎,然后 一口咬在狄君璞的手上,狠狠的咬下去,狄君璞仍然紧抱不放,抓紧了栏杆,他们在悬崖边 上惊险万状的挣扎著。同时,狄君璞用那样迫切的声音,一叠连声的呼唤:“心虹!心虹! 心虹!你不能这样去的!你昏了头了!你醒醒吧烫”老高冲过来了,抓住了心虹的衣领,他 们合力把心虹抱了起来,抱过栏杆,狄君璞也翻了过来,那在一边看的梁逸舟夫妇和心霞, 早惊吓得一身冷汗了。心虹依旧在奋力挣扎,又哭又喊又叫。那在旁边拍手的老妇这时陡的 跳了过来,大声嚷:“烫下去呀烫烫下去呀烫烫下去呀烫”

“老高,你去捉住她,”狄君璞喘息著说:“心虹交给我!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他抱 紧了心虹,经过了这一番惊险之后,他余悸犹存,心脏仍在擂鼓似的敲动著。

老高放掉了心虹,跑过去抓那个老妇,但是,那老妇人灵活的摆脱了老高,一冲就冲到 栏杆边,她抓住栏杆,忽然破声尖叫起来:“血!蜒蜒蜒蜒都是血!看呀态这栏杆上都是 蜒蜒都是红的血呀烫云飞的血呀烫我儿子的血呀烫”她用手触摸那栏杆,好像那栏杆上真有 蜒一般。接著,她却号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哀伤的诉说著:“云飞,我没有要把你推下 去,我只是要阻止你离开我呀态你怎能抛开你的母亲?云飞,回来吧烫你回来呀烫你不能跟 那个女人走烫云飞,我没有要你摔下去L我没有要你摔下去L都是那个女人……都是那个女 人……”

心虹一直在狄君璞怀中挣扎哭泣叫喊,但是,这时却突然安静了,她惊奇的看著那个疯 狂的老妇,呆住了。狄君璞也愣住了,只因为这老妇人说的话太过于稀奇。老高还要过去抓 那个老妇人,狄君璞喊了一声:

“不要去碰她!听她说什么?”

事实上,呆住的岂止是狄君璞和心虹,连梁逸舟夫妇和心霞也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而 那老妇还在那儿哭号不休。

“云飞,不要离开我烫云飞,回来吧烫不要带那个女人逃走烫我们过苦日子,我不要 钱,只要大家在一块儿烫云飞,回来!求你回来!求你#####你#我的儿子呀烫你怎能 离开我态我把你从那么一点点抱大!啊!云飞,我没有要杀你,我没有要杀你呀烫你回来 吧烫……”

心虹浑身震动了一下,然后,像从一段长长的恶梦中醒来,她愕然地回头,瞪视著狄君 璞,她的眼光已恢复了意识,她的脸色苍白而焕发著光采,她的声音清新如早晨初啼的黄 莺:“嗨,君璞,我记起来了,我记起一切的事情了!”

“什么?”狄君璞一时间不知她所指何事,困惑地问。他的眼睛紧盯著她那又苍白又美 丽的脸庞,那衣衫单薄的、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微颤。他又惊又喜又颤栗。哦,心虹!他几 乎失去了的心虹!在她那眼光中,他知道,她又是他的了!他狂喜,他震动,他感恩,几乎 无力再去弄清楚她句子的意义了!心虹仍然看著他,她的眼睛光明如星!

“我都记起来了!君璞,你不懂吗?忽然间,我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她说,声音朗 朗。

“真的?”狄君璞猛然间弄明白了,他大声问:“真的?”

“真的。”她静静的说:“我全记起来了,那晚的事和那晚以前的事,我全记起来 了!”她叹息,忽然觉得疲倦而乏力,一层温温软软的感觉像浪潮般包住了她,她偎进了他 的怀里,把头紧紧的依靠在他那宽阔的肩膀上。

 

星河 30

半小时后,心虹已经温暖的裹著一条大毛毯,靠在狄君璞书房里的躺椅上了。那毛毯把 她包得那样严密,连她那可怜的、受伤的小脚也包了起来,那小脚!当狄君璞看到那脚上的 血痕、裂口,和青肿的痕迹时,他是多么的心痛和怜惜呵!赤著脚走过这一段荒野,她经过 了多么漫长的一段跋涉!真的,在她的生命上,这段跋涉也是多么艰巨和痛苦,她终于走过 了那段遍是岩石与荆棘的地带了。

室内弥漫著咖啡的香味,狄君璞正在用电咖啡壶煮著咖啡。梁逸舟夫妇和心霞都坐在一 边的椅子中。老高和高妈已护送那老太太去卢家了。那老太太,在经过一番翻天覆地的哭号 和悲啼以后,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瘫痪在栏杆边的泥地上,只是不停的抱头哭泣,身子抽 搐得像一个虾子,当大家去扶她起来的时候,她已不再挣扎,也不叫闹,她顺从的站起来, 就像个听话而无助的小婴儿。看著周边的人群,她瑟缩的、昏乱的呢喃著:“我的儿子,云 飞,他掉到那悬崖下去了,你们快去救他呀!”“是的,是的,我们会去救他!”高妈安慰 著,和老高扶持著她:“你先回去吧!”“那……那栏杆断掉了!”她说,固执的,解释 的:“我儿子,他……他……掉下去了!”

“是的,是的,”高妈说著,他们搀扶她走出了枫林。在这一片喧闹中,老姑妈和阿莲 都被惊醒了,也跑出来,惊愕的看著这一群夜半的访客。狄君璞吩咐老高夫妇及时把卢老太 太送回家,并要高妈面告云扬一切的经过。然后,看到心虹那赤裸的小脚,他就把心虹横著 抱了起来,向屋中走去,一面对梁逸舟夫妇说:“大家都进来坐坐吧!我想,我们都急于要 听心虹的故事。”就这样,大家都来到了狄君璞的书房里。老姑妈一看到心虹的脚——那脚 正流著血。就惊呼了一声,跑到厨房去烧了热水,他们给心虹洗净了伤口,上了药。又让心 虹洗净了手脸,因为她脸上又是泪又是脏又是汗。再用大毛毯把她包起来,这样一忙,足足 忙了半个多小时,心虹才安适的躺在那躺椅上了,那冰冷的手和脚也才恢复了一些暖气,苍 白的面颊也有了颜色。狄君璞望著她说:

“你要先睡一下吗?”“不不,”心虹急促的说,不能自已的兴奋著。“我要把一切都 告诉你们。”梁逸舟坐下了,在经过了今天晚上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之后,他的心情已大大的 改变了。当他今晚第一眼看到心虹站在那悬崖边上时,他就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也见不著活著 的心虹了。可是,现在,心虹仍然活生生的躺著,有生命,有呼吸,有感情……他说不出自 己的感觉,却深深明白了一件事,这条生命是狄君璞冒险挽救下来的。他没有资格再说任何 的话,他没有资格再反对,她,心虹,属于狄君璞的了。

吟芳和心霞都坐在心虹的身边,她们照顾她,宠她,抚摩她,吻她,不知怎样来表示她 们那种度过危机后的惊喜与安慰。狄君璞递给每人一杯咖啡,要阿莲和老姑妈去睡觉,室内 剩下了他们,狄君璞望著心虹说:

“讲吧!心虹。”心虹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轻轻的啜了一口,她眼里有著朦胧的 雾气,身子轻颤了一下,似乎余悸犹存。她再啜了一口咖啡,正要开始述说,有人打门,云 扬赶来了。

云扬已经从高妈口中得知了悬崖顶上的一幕,老太太自回家后就安静而顺从,他安排她 上床,她几乎立即就熟睡了。听到高妈的叙述,云扬又惊奇又困惑,再也按捺不了他自己对 这事的关怀,他吩咐阿英守著老太太,就赶到农庄来了。

坐定了,狄君璞递给他一杯咖啡。心虹开始了她的叙述,那段充满了痛楚辛酸与惊涛骇 浪的叙述。

“我不知道该从那儿说起,”她慢的说,注视著咖啡杯里褐色的液体。“我想,我私 奔之前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我就从私奔之后说吧。那天我从家里逃出去之后,云飞带我 到了台北,他租了一间简陋的房子,我们就同居了。在那间房子里,我和他共度了十天的日 子。”她蹙紧了眉头,闭了闭眼睛,这是怎样一段回忆呀,她的面容重新被痛苦所扭曲了。 再睁开眼睛来,她用一对苦恼的、求恕的眸子望著室内的人:“原谅我,我想尽量简单的说 一说。”“你就告诉我们悬崖顶上发生的事吧!”云扬说,对于他哥哥的劣迹,他已不想再 知道更多了。

“要说明悬崖上的事,必须先说明那十天。”心虹说,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来说 了。“那十天对我真比十年还漫长,那十天是地狱中的生活。我在那十天里,发现了云飞整 个的劣迹,证明了我的幼稚无知,爸爸是对的,云飞是个恶魔!”她看看云扬:“对不起, 我必须这样说!”

“没关系!你说吧!”云扬皱著眉,摇了摇头。

“一旦得到了我,他马上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他问我要身分证,说是有了身分证,才能 正式结婚,我走得仓促,根本忘了这回事,他竟愤怒的打了我,骂我是傻瓜,是笨蛋,然后 他问我带了多少珠宝出来,我告诉他一无所有,他气得暴跳如雷。于是,我明白了,他之所 以要正式和我结婚,并不是为了爱我,而是要藉此机会,造成既成事实,以谋得梁家的财 产。爸爸的分析完全对了!接著,我发现他还和一个舞女同居著,我曾恳求他回到我身边 来,那时我想既已失身于他,除了跟著他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抱著一线希望,就是 凭我的爱心,能使他走上正路。谁知他对我嗤之以鼻,他说,他任何一个女友都比我漂亮, 要我,只是奠定他的社会基础而已,如果我要干涉他的私生活,那他就要给我好看!至此, 我完全绝望了!我所有的梦都醒了,都碎了,我除了遍体鳞伤之外,一无所有了!”她顿了 顿,眼里漾著泪光,再啜了一口咖啡,她的神情萧索而困顿。

“我知道了,”吟芳插口。“于是,你就逃回家里来了。”

“不不,我不是逃回来的,是他叫我回来的。”心虹很快的说。“总之,我要告诉你 们,那十天我受尽了身心双方面的折磨,粉碎了一个少女对爱情的憧憬,忍受了任何一个女 人都忍受不了的屈辱。他很了解我,知道我对贞操的看法,他认为我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了,何况,他一向对女人得心应手,这加强了他的自信。他对我竟丝毫也不掩饰他自己。那 十天内,他凌辱过我,骂过我,打过我,也像待小狗似的爱一阵宠一阵。然后,他叫我回 家,要我扮著迷途知返的模样,使家里不防备我,让我偷出身分证和珠宝。他知道,不和我 正式结婚,是怎样也无法取得公司中的地位的。他计划,和我结婚以后,就带著我偷渡到香 港,凭我偷到的金钱珠宝,混个一年半载,再回来。那时,爸爸的气一定也消了不少,他再 来扮演贤婿的角色,一步一步夺得公司、金钱,和社会地位。于是,十天后,我回来了。”

她再度停止,室内好静,大家都注视著她。她深吸了一口气,低低叹息。“我回来之 前,已经跟他约好,三天后的晚上在农庄中相会。他已先去登记了公证结婚,又安排了偷渡 的船只,按他的计划,我晚上携带大笔款项、珠宝,和身分证到农庄,当晚潜往台北,第二 天早上就在法院公证结婚,下午到高雄,晚上就上了船,在赴港途中了。我依计而行,老实 说,那时我是准备一切照他安排的做,因为我认为除了跟随他之外,再也无路可走了!可 是,一回到家里,看到妈妈爸爸我就完全崩溃了!没有言语能形容我那时的心情,我问爸爸 还要不要我,当爸爸说他永远要我时,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跟云飞走了!再也不会了!我是 真的回来了!回家来了!不止我的人,还有我那颗创痕累圹的心。”她坐了起来,垂著头, 泪珠静悄悄的从面颊上滑落。吟芳用手帕拭去了她的泪,轻声说:

“可怜的、可怜的孩子!”她自己也热泪盈眶了。

“三天中,我前思后想,决定从此摆脱云飞,一切从头开始。连三天里,父母和心霞待 我那样好,没有责备,没有嘲笑,没有一句重话。所有的只是疼爱与关怀,这时,我想,那 怕是杀掉云飞,我也不跟他走。然后,那约定会面的时间到了,我悄悄的告诉高妈,我要去 见云飞最后一面,两小时之内一定回来,就溜出了霜园,到农庄去赴约。我没有带身分证, 没有带珠宝,没有带钱,我预备向他告别,从此离开他。

“溜出霜园后,我就被萧雅棠抓住了,她已知道云飞一部份的计划,她在那儿等著我。 她激怒而冲动,告诉我她已怀著云飞的孩子,告诉我云飞欺骗她的全部经过。我再也没有料 到,他不止害了我,还坑了萧雅棠!我又愤怒又悲痛,我告诉她,我不会跟他走,那怕杀了 他我也不跟他走!这样,我就到了农庄。”她已叙述到高潮的阶段,她停下了,怔怔的看著 手里的咖啡杯。她的思想正痛苦的深陷在那最后一夜的雨雾里。狄君璞用一杯热的咖啡换走 了她手中的冷咖啡,他的眼光始终怜惜而热烈的停驻在她的脸上。

“那天正下著小雨,”她继续说。“我比预定的时间晚到了一小时,他已经很不耐烦 了。我在枫林的悬崖边找到了他,他正站在栏杆前面,望著我从山谷中走上来。一见到我, 他劈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弄到了多少钱?”“我告诉他没有钱,没有珠宝,没有一切, 因为我不跟他走了!如果你们当时见到了他,就会知道他那时变得多么可怕。他打了我,抓 住我,他又撕又打又骂又诅咒,我挣扎著,弄破了衣服,跌在泥泞里,又弄了一身的泥。那 时,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像一个发疯的野兽,我想,他会打死我。于是,我奔跑,但他把我 捉了回来,叫嚣著说,他依然要带我走,即使没有身分证及金钱,他依然有办法利用我让爸 爸屈服。他挟持著我,就在这时候,一件意外发生了,卢老太太忽然气极败坏的出现了!” 她再度停止,抬眼看了云扬一眼。

“那晚不止我一个人在悬崖上,还有你母亲,她是来阻止这整个计划的,我想,是云飞 告诉了她。”

云扬点了点头,他的眼底一片痛楚之色。

“请说下去!”他沙哑的说。

“卢伯母一出现就直奔我们,她是奔跑著赶来的。她抓住了云飞的手臂,开始恳求他不 要离开她,又恳求我不要让云飞离开她,她说她半生守寡,就带大了这两个儿子,云飞一 走,她的世界也完了!我那时正在和云飞挣扎,卢伯母这一来,使云飞分散了注意力,我挣 脱了云飞要跑,他扑过来,又抓住了我,他打我,猛烈的打我,又撕扯我的头发,强迫我跟 他走。卢伯母再扑过来,她嚷著,叫我回家,叫我不要诱惑她儿子,我哭泣著解释,我并不 要跟她的儿子走,我也不要诱惑她的儿子,但她不听我,只是唠哌叨叨的述说著,拉扯著云 飞的手不放。云飞气了,他用力的推了她一下,老太太站不住,摔倒在泥泞里。于是,卢伯 母气极了,开始大哭了起来,说生了儿子不中用,有了女人就不要娘。云飞不理她,拉著我 就要走,就在这时,卢伯母突然直撞了过来,嘴里嚷著说:‘你既然不要娘了,我就撞死了 算了!’

“云飞没有料到她这一撞,他拉著我的手松开了,他自己的身子就跄踉著直往后退,然 后,那个悲剧就发生了,我听到栏杆折断的声音,我听到云飞落崖时的惨号。我当时还想, 我一直想杀他,现在是真的杀了他了!于是,我就昏倒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故事完 了。这悬了一年多的疑案,终于揭晓。一时间,室内安静极了,谁都没有说话,空气是沉重 而凝冻的。然后,梁逸舟振作了一下,看著心虹,说:

“你还记得我赶到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吗?”

“我说过什么吗?”心虹困惑的问:“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昏倒之前,我一直在喃喃的 叫著:‘我终于杀了他了!我终于杀了他了!’因为,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原因,他是不会坠 崖的。”

梁逸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可是,就为了这一句话,我们竟误会了一年半之久!”他转过头来,望著云扬。“你 竟然不知道你母亲来过这儿吗?你可信任心虹所说的?”“我信任。”云扬低档的说,他的 喉咙是紧逼而痛楚的。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却闪烁著坦白而正直的光芒。“我现在想起来 了,那天,当我得知云飞坠崖的消息之后,我只想先瞒住母亲,我根本没去看她在不在屋子 里,就一直赶往现场,那是黎明的时候,等我回家,已经是中午。妈坐在屋里,疯了,痴痴 呆呆的诉说著云飞死了!我只当是镇上那些好事之徒告诉她的,现在想来,她一开始就知道 了!在她潜意识中,一定不愿想到是她撞到云飞,云飞才会坠崖,所以,她把这罪名给了心 虹。以后,她好的时候就说云飞没死,病发就说是心虹杀了他了!现在,这些环节都一个个 的套了起来,我全明白了。”他垂下头,一脸的沮丧、感伤,和痛楚。“获得了真相,我 想,我可以好好的治疗一下母亲了。”

狄君璞喝干了手里的咖啡,把杯子放到桌上。他走过来,用手紧按了一下云扬的肩膀, 他的声音沉著而有力。

“云扬,振作一下!”他说:“这一年半以来,大家都在研究杀死云飞的凶手是谁?你 知道吗?他确实不是死于意外。但是,杀他的凶手不是心虹,也不是你母亲,而是他自己。 我们能责备谁呢?除了云飞自己以外?”

云扬默然不语。梁逸舟不能不用欣傻的眼光,深深的看了狄君璞一眼。他忽然想起狄君 璞对他说过的话,他曾责问他了解心虹多少?狄君璞是自始至终都深信心虹不是凶手的唯一 一个人!是的,他了解心虹,远胜过他这个做父亲的人!看样子,在这世界上,对人生、对 人类,他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太多了。他把眼光从狄君璞身上移到云扬身上,这时,这大男孩 子正大踏步的走向心虹,用一对坦白而求恕的眸子望著她,诚挚的说:“心虹,请接受我最 诚挚的道歉,这么久以来,我一直误会了你!”这话,似乎也该由他这个做父亲的来说,而 云扬却先说了!那年轻人,他有怎样一个勇于认错的个性,有怎样一张坦白而真挚的脸!他 似乎相形见绌而渺小了。

心虹瑟缩了一下,她带泪的眸子清亮而动人的瞅著他。

“别道歉,云扬。”她的声音好轻,好温柔,好恳切。“只是,答应我,永远不要玩弄 感情,永远尊重你所爱的人,保护她,怜惜她,别让我妹妹,再忍受我当年的痛苦。”

“你放心,心虹。”云扬低沉地说。很快的抬起头来,看了心霞一眼,后者也正怔怔 的、温柔的望著他,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就再也分不开来了。

心虹转向了狄君璞。她的面容上有哀伤,有挚情,有祈求,有惭愧。她的声音低而清晰。

“君璞,你现在知道了我全部的故事,最坏的一段历史,及最见不得人的一面,你还要 我吗?”

狄君璞一瞬也不瞬的注视著心虹,用不著言语,他的眼睛已经把他要说的话全说了。那 是怎样一种专注而热烈的眼光呵!梁逸舟默默的看著这一切,在几小时之内,他经历了几百 种人生了。这一刻,面对著这样两对痴情一片的人儿,他分不出自己心里是怎样的滋味,是 酸?是甜?是苦?是辣?终于,他站起身来,走过去,他拍了拍吟芳的肩膀,用一种易感 的、喑哑的声调说:“我们该走了,吟芳。你看,窗子发白了,天已经快亮了!”

吟芳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但是心虹怎么办呢?她还没有鞋呢!”

梁逸舟看著狄君璞,后者也掉过头来,静静地看著他,两人这样相对注视了一段很长很 长的时间,然后,梁逸舟对吟芳微笑了一下,说:“你不觉得,心虹一时还不能走动吗?她 得在这儿休息一下,至于鞋子和衣服,等天亮,让高妈给送来吧!”

吟芳愕然的看著梁逸舟。接著,她的眼睛发亮,她的神采飞扬,她的心像鼓满了风的 帆,涌涨著喜悦与感动。她顺从的站起身来了,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一切的风暴都过去 了!新来的黎明该是晴朗的好天气!她喜悦的看了看心虹又看了看狄君璞,这一对情侣的眼 睛闪亮,满面孔都燃烧著光采。这是人生最美丽的一刻呵!她禁不住轻轻地说了:

“好好的珍惜你们所有的东西呵!”

于是,她跟梁逸舟走向了门口,云扬惊觉的也站起身来说:“我也该走了。”梁逸舟站 住了,看著云扬。

“或者你愿意在这样的黎明中,带心霞去山野中散散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爸 爸!”心霞惊喜交集地喊,几乎不能信任自己的耳朵。

梁逸舟不再说话了!揽著吟芳,他们走出了农庄,人,常常活了一辈子都没有成熟,而 会在一刹那间成熟了!梁逸舟忽然觉得有一份说不出来的平静,心底充塞著的是一片酸楚、 甜蜜、充实而又恬然的情绪,所有困扰著他的那些问题和烦恼都一扫而空了。他望著原野里 的天空,黎明正慢地从山谷中升起。天上还挂著最后的几颗晓星,晨雾迷妹蒙蒙地笼罩在 原野上,远山近树,一片模糊。

“我似乎记得孩子们常在唱一支歌,有关于星河什么的,其中好像有句子说:‘我们静 静伫立,看星河在黎明中隐没。’吟芳,你可愿意和我一起看星河在黎明中隐没吗?’梁逸 舟说。

“永远,永远,我愿和你并肩看星河。”吟芳紧紧地依偎著梁逸舟,在这一刻,她爱他 比几十年来加起来更多!更深!更切!事实上,这时候,在并肩看著星河的又岂止他们一 对?在农庄的窗前,在枫林的小径,正有其他两对恋人,也正静静伫立,看星河在黎明中隐 没!或者,还有更多更多的情侣,像尧康和雅棠,像世界上许许多多其他的恋人们,也都在 世界各个不同的角落里,并肩看著星河。这世界何其美丽,因为有你有我!黎明来临了,真 正的来临了!彩霞正从山谷中向上扩散,染红了天,染红了地,染红了山树和原野。那最后 的几颗晓星也逐渐地隐藏无踪。天亮了。

——全书完——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廿日晚初稿完稿

十二月二十六日修正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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